第43章
郁乐走在他身侧,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只是不住地看他,却在对上他目光之后又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
沈宣拧了拧眉。
这种奇怪的举动陆君衡闹别扭的时候也经常做,他本来应该很习惯了。但看别人做起来,他莫名有点起鸡皮疙瘩。
郁乐今天的态度不对劲得很明显。
沈宣猜测是跟沈成和今日找他的原因有关,便向郁乐打探道:“父亲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郁乐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好意思告知沈成和今日叫沈宣过去的缘由,只含糊道:“……不是坏事,师弟到了就知道了。”
看他的神情,沈宣心下沉了沉。
前段时间已经有长老提醒过他,让他最近多关注一下他的父亲,沈成和对他最近的表现很不满意,还是希望将他拉回到好好留在学宫的“正轨”上。
看来沈成和要出昏招了。
……比如前世发生过的婚约。
*
沈宣被叫走后,陆君衡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
他很无聊,所以决定按照自己之前的构想,去堆一个以沈宣命名的丑雪人。
他刚铲了雪,在院子里最显眼的地方搭了一个底座,正准备再给雪人滚一个脑袋,突然收到了一张传讯符。
一道爽朗的男声从传讯符对面传了过来:“儿子啊,最近怎么样?”
听到这个声音,陆君衡忍不住看了两眼传讯符上跳动的名字,迟疑地喊了一声:“爹?”
对面因为他的迟疑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是我。”
是陆逢生。
陆君衡十分惊讶。
原来是活的啊,他差点以为是诈骗。
父子两人一个比一个行踪不定,陆君衡已经很长时间没收到过陆逢生的消息了。
陆逢生想起他这个便宜儿子总不会是突然父爱泛滥,陆君衡暂时放弃了雪人,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雪,问他:“您找我有什么事?”
陆逢生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你最近招惹沈家那孩子了?”
陆君衡有点迷惑:“沈家那孩子……你说沈宣?”
他最熟悉的姓沈的同辈只有一个人。
但他哪里敢招惹沈宣啊,沈宣才是整天都想着怎么把他弄死。
他下意识忽略了眼前的雪人。
陆逢生回忆了一下,肯定道:“对,是叫沈宣来着。你们太一学宫那个沈成和都给我发好几次传讯了,跟我告状说你带坏他儿子,让我管教你一下。他讲话又多又弯弯绕绕,听着头疼,我只能先答应他,来跟你说一声。”
陆君衡:……
沈成和爹当得不怎么样,跟家长告状倒是很有一手。
可惜陆逢生并不是一个会管教儿子的正常家长,跟儿子通过气之后,忍不住好奇起来:“所以你到底怎么招惹人家了?”
他可听说过,沈家那个孩子又有天赋又规矩守礼,跟他家这个既不求上进又不知道每天都在干什么的儿子完全是两个路数。
陆君衡委婉道:“是沈成……沈宫主精神状态有问题。”
陆逢生作为沈成和的同辈,就很不委婉了:“确实。我听说过沈家夫妻那件事,我一直对这种随便成婚又随便搞出孩子来的人很敬畏。他还跟我说准备让他儿子步他的后尘,要趁他儿子还没做出无可挽回的错误决定之前让儿子跟他徒弟结亲,说只要成了家心就没法野了。那孩子才十六岁吧,他徒弟也才十八,又不是寿命有限的凡人,在这种孩子还不太懂事的年纪按头搞婚约……至于这么着急吗?”
现在连很多靠联姻巩固关系置换资源的修真世家都不这么搞了。
他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有点难受,便叮嘱自己的儿子:“那孩子完全跟他爹的思路走没什么前途的,毕竟他爹自己的婚姻家庭都搞得一塌糊涂。你要是跟那孩子关系好可以劝他多想想,关系一般就算了,介入他人因果也很麻烦。”
抛开不太着调的部分,陆逢生一直都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否则十六年前也不会因为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婴儿选择脱离神殿。
听完陆逢生的话,陆君衡一个踉跄,踹倒了自己铲了半天的雪堆。
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确认道:“您刚才说什么?”
陆逢生回忆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没发现有什么问题,重复道:“就是……沈成和打算让他儿子跟他徒弟定亲,你自己看情况要不要劝一下吧。”
陆君衡沉默下来。
陆逢生从他的沉默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长长“哟”了一声。
……原来是这种带坏吗,他还寻思沈成和莫名其妙绕来绕去一大通跟他说小辈的婚约问题做什么。
他委婉道:“那什么,就算不是家长安排……你们这个年纪最好还是以提高修为为主,如果有什么心思,我也建议往后稍稍。”
陆君衡顾不上他的教育了,胡乱找了个理由匆匆结束了传讯:“我还有事,爹您自己玩,我先走了。”
他快速出门了。
陆逢生:……
他好不容易说两句正经的教导,但总感觉他儿子没听进去。
*
沈宣跟着郁乐来到沈成和的居所,果不其然看见了郁乐的父亲,一位学宫长老。
郁家与沈家相似,都是以学宫为根基的修真世家,族中有天赋的子弟也多走考入学宫之后,再进一步在学宫留任的路数。
郁乐和这位郁长老都是其中的代表。
见沈宣进来,郁长老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哎哟,宣儿来了。有两年没见了,已经长这么大了。”
沈宣站在下首,礼貌地冲对方行了个礼:“郁长老。”
沈成和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贬低道:“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最近是越发不听话了,看见他我就烦得慌。”
郁长老乐呵呵地打圆场:“我倒是觉得宣儿很好,要是我家的孩子就更好了。”
两个人互相吹捧着铺垫了几句,终于来到了正题。
郁长老的目光落到沈宣身上,状若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我们宣儿今年也十六了吧?我记得两个孩子就差两岁,一起玩着闹着,就都到了要我们做父母的操心终身大事的年纪了。”
沈成和应景地笑了两声,给出一个模糊又带点偏向的答案:“乐儿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家人看的。”
虽然已经提前被通过气,郁乐看了沈宣一眼,还是默默红了脸。
似乎所有人都乐见其成,场上只剩沈宣一个局外人。
见沈宣迟迟不表态,沈成和挂了脸,直白道:“沈宣,我们觉得你跟你师兄很好,你怎么说?”
沈宣安静听着,心里慢慢生出几分厌烦。
……跟上一世完全一样的对话。
按照上一世的道路,他现在已经该表态说自己会考虑这件事了。
然后在几天之后,他会不出意外地按照长辈们的心思,同意这件事。
沈宣已经不记得当年自己的心情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知道、不明白、不理解、被推着走……可在择选伴侣这件事情上,迷茫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如果他真的乐意,以他少年时的心性,应该直接顺着长辈的心思应下,而不是冒着惹长辈不悦的风险,模棱两可地说要考虑。
他从来都不希望在十六七岁、还没建立自己道心、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过怎样一种人生的时候就被强按上一个道侣。
这跟他喜不喜欢、能不能接受婚约对象无关,何况他从未喜欢过郁乐,从始至终对郁乐都只有师兄弟之情。
即使前世没有陆君衡,他也早晚会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会跟郁乐成婚的,无论是如今还是前世。
沈宣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问我的意见吗?我不同意。”
隔了整整一世,他终于能清晰地看明白自己的心,再清晰地将这句话说出来。
替真正年少时候的自己。
沈成和将茶杯重重搁在桌子上:“父母之命,轮得到你来插嘴?”
明明早就打算要独断专行,偏偏要故作姿态来让小辈表态,仿佛这样就成了沈宣自己的意志一样。
沈宣没搭理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位长辈,开诚布公道:“郁长老,您来应该是打算结亲的吧?您应该已经看到我的态度了,如果您还执意这桩婚事的话,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沈成和一拍桌子:“混账!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沈宣道:“父亲,我认为有问题还是提前说明白为好,否则不明不白地牵扯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他停顿了一下,平静迎向沈成和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戳他的痛处:“您和母亲的事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沈成和气息不稳,直接站起来,将茶杯掷到了他脚边:“你母亲……你在我面前提她?你敢在我面前提她?”
沈宣这张脸生得跟他母亲太像了,沈成和又开始恍惚起来。
他目光阴森地落在沈宣身上,脸上已经带了杀意。
沈宣躲开了茶杯,冷眼看着碎瓷片混着滚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见好端端的一件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郁长老连忙打圆场:“宫主,不必动怒,不必动怒。孩子们之间的事情……既然孩子们不愿意那就算了。您是郁乐的师父,就算没有姻亲,我们两家也依然是断不了的。”
沈宣说的没错,他是来结亲不是来结仇的,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真闹出事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成和脸颊肌肉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压制住了戾气,只对沈宣挤出了一句话:“滚,给我滚出去!”
沈宣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沈成和重新坐下来,疲惫地按了按额角,端茶送客:“家门不幸,让郁长老看笑话了,改日再聊吧。”
郁长老客套地宽慰了几句,很有眼色地带着郁乐告退了。
*
离开了沈成和的住处,沈宣便开始往回走。
他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师弟!”
郁乐急匆匆跑过来,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前追上了沈宣。
虽然方才气氛不佳,但沈宣对郁乐本人并没有什么意见,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郁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郁乐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询问道:“师弟,虽然方才你已经当着长辈的面拒绝过了。但是……我还是想厚着脸皮问你一个理由。”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因为那位陆君衡师弟吗?”
沈宣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跟其他人无关,仅仅出于我个人的意愿。郁师兄,我对你无意,也不会留在学宫。”
郁乐怔然道:“这样啊……”
这段时间沈宣的行事……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点了。
郁乐安静了很长时间,忍不住假设道:“那如果我也不留在学宫,你会考虑……”
他其实也不清楚问出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他跟沈宣是师兄弟,在这件事以前也从未有过什么暧昧举动,真要说情根深种那就太虚伪了。
但他莫名有点不甘心。
或许是今天长辈们提起来他才意识到,沈宣是他规划中最合适的婚姻对象。也或许是……他从未见过像沈宣这么耀人眼目的天才。
他站在其他人中间也能被人夸一句天之骄子年少有为,可站在沈宣面前,他的天赋从来都不够看。
如果有机会让这位最耀眼的天才归他私人所有……
沈宣叹了口气,打断了他:“郁师兄,你不会这样做的。而且我对你只有师兄弟之情,你对我也是一样。”
郁乐沉默了。
良久,他苦笑一声:“你说得对。”
他跟沈宣不同,他的人生规划本来就是追求安稳,他不应该也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平白改变他的规划。
郁乐后退一步,祝福道:“无论师弟之后打算选择什么道路,都祝师弟得偿所愿。”
沈宣礼貌冲他点点头:“也祝郁师兄前程似锦。”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了。
*
陆君衡出了门,快步往沈成和的住处赶去。
他知道,沈宣肯定不会再同意这个婚约的。
但沈成和是个神经病。
如果他对沈宣做些什么……
陆君衡匆匆忙忙赶过去,走到一半又紧急停下了脚步。
沈宣已经出来了,正在跟郁乐说话。
沈宣没事,陆君衡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才看向旁边的郁乐。
……刚刚才谈过两个人的婚事,虽然沈宣一定拒绝了,但之后两个人说两句话也是正常的。
这件事应该让沈宣自己谈,他不适合过去,硬要凑过去说不准会让事情变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陆君衡站在一棵树旁边,远远看着两个人,没忍住,顺手掰掉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齐殊刚巧从另一边走过来,他没看见远处的沈宣和郁乐,看见朋友一个人在这里,就过来跟陆君衡打招呼:“陆君衡?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宣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要提沈宣……他们两个又不是一个人,当然不会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陆君衡十分刻意地忽略了关于沈宣的部分,随口道:“我在看这棵树。”
齐殊也跟着他抬头看树,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棵树?这棵树怎么了吗?”
陆君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枯枝,又抬头看了看树,语气清淡:“哦,这棵树不太直。”
齐殊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树,有些疑惑:“不直吗?”
这是一棵正常而健康的杨树,从树的角度来看,应该挺直的。
陆君衡兴致不太高,胡言乱语地忽悠他:“直与不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缺乏标准的概念内核只有一团混乱。你可以说它直,我也可以说它不直。直与不直不在于表象,而在于心。”
齐殊瞪大了眼睛。
陆君衡转过身,冲他挥了挥树枝:“我要去上课了,回见。”
虽然现在还没到他原本准备上课的时候,但不妨碍他先胡说八道。
齐殊回头看向树,陷入了迷茫。
*
另一边,沈宣跟郁乐告别,继续往回走了一段路,冷不丁看见了一个熟人。
齐殊费劲地仰着脖子,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活像是碰上了什么重大难题。
沈宣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怎么看都是一棵很普通的树。
他实在没忍住,好奇道:“齐殊,你这是在做什么?”
齐殊看了他一眼,迷茫询问道:“这棵树真的不直吗?”
树直不直的标准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有跟板子一样直的树才是直树吗?可如果按照这种标准,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直的树吗?可直与不直这种人类创造出来的概念对树真的有意义吗?但树直与不直对人类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在思考树直不直的时候树又在以什么标准评判他呢?树真的有意识吗……
齐殊大脑又开始打结。
沈宣:……
他隐约知道是谁挑起的头了,问齐殊:“方才陆君衡是不是在这里?”
齐殊打结的大脑短暂舒展了一下,恢复了人类对话功能:“你怎么知道?”
沈宣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用思考陆君衡的话,他只是在乱说。他往什么地方去了?”
齐殊老实回答道:“他去上课了。”
沈宣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暂时没去找陆君衡,转身换了一个方向,往别处去了。
齐殊目送他离开,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思考树直不直的问题。
这两个人真烦人啊,净会给他出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