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侣脑子有病

第21章

第21章

第二天雨停之后,姜绍元的尸体被发现在阵法旁边,周围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经查验后被推断为邪术反噬而死。
没有人查到他原本计划中的受害者是谁,只能认为他是还没来得及对受害者出手就先被天意制裁了。
一个自作自受死去的普通弟子并没有在学宫内掀起什么波澜,学宫内调查到他手中的邪术只是偶然得来,并非有人蓄意传播之后,这件事就此定档封存,再也没有人过问。
沈宣也没再关注这件事,依然每天拉着陆君衡去上课,除去陆君衡依旧会时不时将自己送进禁闭室之类的地方,日子勉强算是风平浪静。
直到玉青秘境开启的时间确定,两个人才暂时结束了日常活动。
沈宣去拿了两张报名表,又顺便去禁闭室领回了陆君衡,把两样东西一起带回了家。
陆君衡看了一遍通知,皱了皱眉:“五日后……这次时间这么赶的吗?”
沈宣正在往茶水里放糖,随口解释道:“这次秘境本来就不是正常时间开放的。前段时间发现秘境有异动之后学宫内就一直在着人测算,能在真正开放前测算出准确开放时间已经是长老们尽力的结果了。”
陆君衡没说话。
沈宣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在想什么?”
陆君衡瞥了一下茶杯,犹豫道:“我总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这次秘境……”
真的会是他们熟悉的那个秘境吗?
沈宣又加了一勺糖,肯定了他的预感:“你的预感没出错,按照长老们测算出的结果,这次秘境内恐怕有变动。但也正因如此,参与这次秘境的弟子比之前多很多。”
变动是个很有意思的词,可能更危险,也可能意味着更多未被发现的宝藏,修真本来就充满随机性,有人想要冒险赌一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况这次秘境是学宫组织的,外面始终有长辈在监控,总归还是比外面不知底细的秘境要安全不少。
陆君衡:……
他忍无可忍:“……够了吧,你都放两勺了。”
沈宣觉得他没事找茬是想吵架了:“有毛病?又不是给你喝的。”
他只是加在了茶杯里,又没加茶壶里。
陆君衡大声控诉道:“你拿的是我的杯子!”
沈宣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不小心拿错了。
也怪陆君衡,用的杯子跟他的是一对,放在一起压根没什么区分度。
沈宣沉默了几息,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糖,将杯子推回陆君衡面前,笑容温柔:“真是不好意思,那你喝了吧。”
陆君衡:……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沈宣处理完陆君衡的茶杯,站起来:“无论里面情况究竟如何,我们也不得不去。先收拾东西吧。”
虽然变化之后的秘境里面还有没有千灵丝存在还是未知数,但陆君衡身上的问题总要解决,即使只是有可能,他们也必须去闯一闯。
陆君衡捏着鼻子灌掉了杯子里的糖水,也跟着站了起来。
*
根据前世在秘境中的经验,陆君衡很快拟了个物品清单出来。
陆君衡常年给沈宣当辅助,在这类事上一般都是靠谱的,两个人拿了清单,将上面的东西慢慢收进了储物袋。
陆君衡看着储物袋,突然想起一个旧教训:“储物袋放你身上吧,万一跟去云州那次一样就不好了。”
沈宣冷笑一声:“不知道当时临走前是谁信誓旦旦跟我保证东西都带齐了的。”
陆君衡低头检查清单:“我那不是以为储物袋在你身上……非要在这个时候翻旧账吗——避水珠带不带?秘境里应该没多少需要过水的地方,也没有深水区……不过发生变化之后倒是说不准。”
沈宣觉得他这人真是很擅长恶人先告状:“难道不是你先开始的——带上吧,秘境里又不能补充物资,符纸也多带一叠。储物袋空间很珍贵吗,这么舍不得往里面放东西?”
陆君衡翻出避水珠递给沈宣:“你难道没有漏东西的时候吗?上回去玄风秘境的时候不就是你忘了带柳叶船吗?”
沈宣将避水珠塞进储物袋里,抬头继续跟他吵:“我没带柳叶船是因为它被送去修了,为什么坏掉你心里没数吗?”
……
两个人从一点小事开始翻旧账吵了半天,最后口干舌燥,双双停了下来。
沈宣看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拿过桌子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顺手递给陆君衡一杯。
他喝完水,轻轻踢了一下陆君衡的小腿:“饿了,我去煮个面条。你吃不吃?”
陆君衡有点反对这个午饭:“……能不能不吃面条?”
沈宣觉得这人是还没吵够:“不吃面条那你想吃什么?”
陆君衡大声抱怨道:“你每次把面条煮出来都会在上面加一大勺白糖,我忍你那个甜味的破面条很多年了!”
沈宣“哈”了一声,比他更大声:“这么嫌弃你自己做啊。”
只加一勺已经是他让步后的结果了。
陆君衡也很难受:“我做你又嫌辣!”
沈宣友好提醒他:“你不放辣椒是能死吗?”
陆君衡理所当然道:“不放辣椒那还能吃吗?”
沈宣觉得这人的味觉简直已经坏到没救了,眯了眯眼睛:“我明白了,你是想分家?那就别过了,咱们立刻和离怎么样?”
“要是能离的话早就离了……”陆君衡习惯性地话赶话顺着吵了下去,说到一半脑子突然清醒过来,声音也小了下去,“不对,咱们结了吗?”
他们这一世还没成婚啊。
沈宣:……
他转移话题:“我们今天吃米饭吧。”
陆君衡情绪莫名低下来,没再对午饭发表什么意见,“哦”了一声。
*
五天后,两个人跟着学宫大部队顺利进入了玉青秘境。
进入秘境之后,沈宣迅速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跟前世一样。
他一落地,不远处的两只鸟形妖兽就发现了他,尖啸一声向他俯冲了过来。
沈宣拔出灵剑。
前世他刚进秘境还不适应才会被两只妖兽袭击成功,这次他早有准备,很快收拾掉了两只妖兽。
这座秘境会将所有进入秘境的修士分开,再投放到秘境中的随机角落。
既然他的落点没有改变,那陆君衡大概率就在他附近。
沈宣在周围检查了一遍,没有到处乱走,直接留在原地等陆君衡过来,顺便收拾掉了两只妖兽的尸体。
隔了半个时辰,陆君衡终于姗姗来迟。
沈宣刚一皱眉,陆君衡立刻先发制人:“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前世来得快是因为我有灵力,现在我连灵力都没有,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跑过来就已经很快了!”
沈宣耐心听他给自己开脱完,笑眯眯地问他:“你刚才说我不讲道理?我说什么了吗?”
陆君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你还没说吗?”
他明明感觉到沈宣在骂他慢了。
沈宣冲他微笑。
陆君衡试图补救:“那要不然你说一遍?”
沈宣语调温柔:“你来的速度真是比你死的速度还快呢。”
挨了一句阴阳怪气,陆君衡终于舒服了。
他跟沈宣交流信息:“我一路走过来,秘境中除了一些草木小型妖兽之类的东西,跟前世大差不差,这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沈宣说:“跟你看到的情况差不多,周围有些细节变化,但整体和记忆中.出入不大。”
他转过身:“走吧。”
陆君衡跟了上去。
沈宣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陆君衡奇怪道:“怎么了?”
沈宣总觉得两个人好像还有什么流程没走。
他偏头看了陆君衡一眼,突然问他:“你那瓶药呢?”
陆君衡下意识扫视了一遍沈宣身上,疑惑道:“干嘛?你又没受伤。”
沈宣没回答,只是向他伸出手:“你带了吗?”
陆君衡从身上掏了掏,竟然真的找到了那瓶药,伸手递给沈宣:“在这里,你还要吗?”
沈宣盯着那瓶药看了一会儿,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他前世的那些念头。
如果当初陆君衡没有突发良心,他没接这瓶药的话……
早就没有如果了。
沈宣再次接过了陆君衡的药,使唤他:“还记得路吗?你带路。”
陆君衡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嘴上依旧没有什么好话:“这算抢劫吧?不但抢我的药还要使唤我的人,真是没天理。”
两个人一前一后,再次找到了那片树林,以及那个并未标注在地图上的山洞。
几乎如同前世情景再现,陆君衡回头问沈宣:“进去吗?”
沈宣点了点头:“进去吧。”
两个人就是为这个地方来的,没必要到了门口还要犹豫。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开洞口缠绕的藤蔓,忽然被陆君衡扯住了袖子。
陆君衡的声音自他身后沉沉响起,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沈宣,我在问你,你真的要跟我进去吗?”
沈宣回过头。
陆君衡问他:“你还记得我之前被第二神殿通缉的事情吗?”
沈宣点了点头:“你说你对神谕有猜测,已经验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进玉青秘境验证。就是现在?”
陆君衡说:“神谕的意思是要杀了我,但在我重生之后,第二神殿结束了对我的通缉。或者换一种说法,神谕已经不需要我死了。”
“但我其实并没有特意针对这件事做什么,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提前毁掉了我的无情道。”
他看向沈宣:“你知道的吧?我修无情道,跟其他人的修行选择不太一样,我生来就是修无情道的。”
他说的纯粹是字面意思。
无情道始于长生天君,传说中在旧历大灾变中塑立神柱的五位神明之一。他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创立了无情道。
无情意味着不干涉,不参与,对天地万物一视同仁。
神树——也就是后来被神明改造成的第二神柱,陆君衡就是在那里出现的。
他不是自然生成的人,而是神树依托生命权能,诞生的为人的自己。
神树被封锁在第二神殿的禁地之内,第二神殿又明确不欢迎他。陆君衡无法感应到本体,这件事是他在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查清楚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无情道恐怕比无情道的创始人还要古老。
陆君衡慢慢跟沈宣分享自己找到的线索和猜测:“神器选择的主人都是有成神潜质的修士,而且持有神器大概率是摸到神位的必要条件,不同类型的神位大概还有其他不同条件,比如第二神殿之上的神位条件就有无情道。第二神殿的神谕、千灵丝旁边的婚契,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因为我。”
“这件事是我在百年前猜到的。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在百年前摸到了神位的壁垒,我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猜。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前世不是我们两个倒霉,是你倒霉,因为你当时在我身边,是我连累了你。”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那些大概率说不出来的话。
前世沈宣是明面上离神位最近的修士。
但如果不是无情道被毁,陆君衡才是那个离神位最近的人。
他是唯一一个不会被神器上附着的诅咒影响的人,因为千灵丝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沈宣明白了他话语中未尽的意思。
神器上会有诅咒,“神谕”要让神殿追杀陆君衡,婚契要破掉陆君衡身上的无情道……甚至百年前,沈宣触碰到神位的瞬间,神柱就出现了某些变化,只不过被陆君衡挡下了。
这一切只导向了一个答案,“神明”不希望此世还有修士能登上神位。
这个猜测几乎让人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下来。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实的,那些在传说中拯救了世界的神明……究竟在想些什么?
陆君衡将两个人面临的可能性清晰明确地讲了出来:“我没有修无情道。所以,我赌这次我们进去不会存在所谓的婚契了,这种可能性有八成概率;但仍有两成,是我判断错误,我们依旧会回到上一世的道路上去。”
婚契这件事始终是一根刺。
无论婚契之后他们发生了什么,是否决定与婚契和平共处,是否直面被婚契改变的人生,是否因为这份婚契产生了联系,是否将彼此认定为自己最重要的人……但这件事的本质始终是一种强迫,一个坏掉的开头就像是一颗果子中最开始出现的那个黑点,不可避免地会带坏掉整段关系。
陆君衡看着沈宣,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沈宣,你现在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能不能验证这个猜测不重要。你完全可以在这里停下,让我一个人进去,杜绝不必要的风险。”
沈宣慢慢消化掉了陆君衡带来的信息,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再次确认了陆君衡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到底哪里来的选择题?
沈宣几乎要气笑了,确认道:“你是在把关乎世界真相的秘密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婚契放在一起,来让我做选择吗?”
陆君衡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出题人是我。在我这里,你和你的意愿高于世界的真相。无论我们将要走上哪条道路,我希望这条路是你选择的,而不是你被迫接受的。不用担心,就算这次不能确认,以后说不准也还有其他机会。”
沈宣也点了点头,微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想清楚了,你和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麻烦又危险,我不想掺和了。你自己进去,我现在离开。等离开秘境之后,你从我那里搬出去,爱去哪里去哪里。”
陆君衡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还是说了一个字:“好。”
沈宣晃了晃胳膊:“那你松开我。”
陆君衡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自觉地握在了沈宣的手腕上。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沈宣的胳膊。
在他松开最后一根手指的瞬间,沈宣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冷笑道:“你是白痴吗,听不懂我说气话?”
“我们一起进去。只要你不退缩,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他其实早就没有口中那么在意婚契了,从他前世选择进入神殿,甚至更早,比如在他和陆君衡打过一架之后。
不仅仅因为婚契的对象是陆君衡,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畏惧命运了。
*
在两个人最开始结成婚契的时候,沈宣是真的想过要认命跟陆君衡好好相处的。
十七岁的沈宣温和、礼貌、善良,还没有真正见过血,也没有学会怨恨……柔软到近乎懦弱的地步。
他习惯于接受安排,这次的情况也不过是一次更突然、更强制性的安排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过去可以接受,这次也一样能够接受。
他甚至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就算陆君衡哪哪都不符合他的心意,至少脸够好看,日日相对也不会太快厌倦。
所以在听说陆君衡这段时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太吃之后,沈宣拎了食盒,主动去拜访这位自己名义上的道侣,准备跟他聊聊之后两个人相处的事情。
陆君衡没开门。
沈宣也没在意,自顾自跟他讲两个人之后的安排,比如先给彼此一个相处的机会、该怎么告诉亲友、是不是需要补办婚礼、成婚之后要去哪里住……乱七八糟的琐碎和不琐碎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说给陆君衡听的,还是在劝自己。
不知道讲了多久,陆君衡忽然打开了门。
沈宣目光疲倦地看着自己这位道侣,脸上却习惯性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想笑的话就不要笑了,这样很难看。”陆君衡倚在门上,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强颜欢笑并不能让现状真的好起来。”
沈宣依旧维持着笑容,语气极为温柔:“那该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是希望在已有的条件下让我们更舒服一点而已。”
陆君衡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人也有不接受的权利。我不打算配合你玩什么和和美美的小游戏。”
沈宣几乎已经控制不住从心里溢出来的茫然了:“我连该怪谁都不知道,怪命吗?”
陆君衡的语气依旧冷硬:“随便你。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应该怪谁的话,就来恨我吧。”
他大概又说了什么,一些乱七八糟的、毫无意义的话吵得人脑子痛。
沈宣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疲惫感。
他好像已经习惯性接受了太多命运,接受了太多安排,好的坏的,但逆来顺受并没有让他的生活真正好起来。
现在……他似乎马上就要在命运的安排下进入下一个深渊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宣看着眼前的人,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劣想法——也许他应该拖着陆君衡一起死。
死掉之后就不会存在命运了。
他开口,无声说了句什么。
陆君衡静了下来,凝神望着他。
沈宣柔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很吵。”
他突然出手,将灵剑架在了陆君衡的脖子上,仰起的脸上依旧带着标志性的温柔笑容:“与其想要跟你这种人好好相处共度一生,还是丧偶来得方便,对吧?”
被他拎了一路的食盒跌落到地上,精美的菜肴和碎掉的瓷片混成一团,一起滚落到了尘埃里。
陆君衡愣了很久。
然后,他注视着沈宣近在咫尺的温柔笑脸,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几乎要笑出眼泪:“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他们打了一架。
一天一夜之后,他们背对背坐在灵力砸成的一地废墟上,沈宣捧着被千灵丝断成两截的剑,陆君衡脱掉上衣,处理好了肩上血肉模糊的剑伤。
沈宣说:“作为交换,你也可以恨我。”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在黎明到来之前,两个人分道离开。
陆君衡散掉了自己无情道的灵力,闭关重修。
而沈宣向学宫报备了下山历练,去找修复灵剑的材料。
那个时候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不能在这里折断,无论是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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