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赵爷爷赵奶奶不知道顾潥一行人的身份,只知道来头不简单。
顾潥对于这两位能够培养出来赵骅这么个优秀儿子的老人家,也感到很好奇, 言谈之间感觉虽然两人不像朝中大臣那样谈吐风雅, 但是那种豁达却让他很受启发。
老头老太太这辈子只在大儿子身上用了最多的心, 剩下的孩子们依次递减, 减到最小的赵骅这里, 就叫儿孙自有儿孙福。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让他们自己去做,跌了跟头也没事, 大不了回家种田。”
“现在的孩子跟我们以前可不一样,读书多, 见识多,我们也不要用老想法约束他们。”
“小老弟, 你看我家这些个孩子, 是不是一代比一代出息?”
赵淩在边上端茶递水,瞥了一眼“小老弟”。
顾潥曲起手指就想敲他一个毛栗子,一想当着人家爷爷奶奶的面不好,收回手:“老大哥说得是。”
他大孙子就比他儿子强得多, 学走路就快, 也没平地摔,就是过年的时候刚掰断一根门槛,也不知道这父子俩究竟哪里跟门槛有仇。
或许他也该学学这位乡间的老大哥, 有些事情该放手就放手。
像他这次出来,交给太子监国,一路上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仿佛曾经对太子的猜忌统统都消失了。
他这一次出来,心里面想的最多的是,得亏太子得力,能够让他这样毫无负担地出来玩耍……不是,是巡视。
先帝驾崩的时候时年三十九,他距离三十九岁已经过了好些年。
就像赵淩说的,他能够长命百岁。
他的母后七十多岁依旧健康。
他可以趁着自己的母后尚且硬朗,趁着自己和皇后也身强体健,多出去看看。
他是天子,想多看看这个天下的样子。
皇帝的心野了。
赵淩倒是无所谓,反正不耽误自己的工作。
顾潥一家要旅游,他这个市舶司使今年的重点是在海州州府建造一个新的市舶司衙门。
窦荣也得顺势安排水军营地等等事宜,都需要到处跑,一伙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赵淩和窦荣又一起改良了一下小船,让造船厂重新定制了一艘几乎相同的“小飞船”。
这次的小飞船增加了客房的设计,内饰更加精致豪华。
小飞船送到的时候,赵淩已经带着人在海州开始办公了。
海州水系丰沛,平原面积不小,物产丰富。
只是以前受限于距离神都太远,加上中间重重山陵阻隔,让海州这个地方一直被严重低估。
海州自然条件其实称得上优越,只是并入大虞的时间晚,距离神都太远,交通通讯不便,找朝廷要钱要资源,总是比较困难。
所以一直以来海州的官员哪怕有什么雄心壮志,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海州的物产又受限于交通,很难运输到更加繁华的中原地区。
哪怕是运到了,运费也特别贵,能够买得起的人家极少,销量自然也就那样。
物流条件的改善,尤其是海运航线的开通,海州的官员是最先感知到的。
他们看到赵淩简直像是看到了财神爷亲临。
至于皇帝……
真不愧是财神爷,连真龙都能招来!
赵淩感觉带着顾潥在身边还是很有好处的,起码他有事情直接找顾潥盖章就行了,单刷大BOSS速通模式。
顾潥感觉带着个赵淩在身边烦死了:“你就不能让朕痛快玩两天?”
天天找他,天天找他。
他早上出门吃个早茶要找他,下午在茶楼听个邸报要找他,晚上带着老母亲和妻子逛个夜市也找他,怎么臭小子钓鱼的时候不记得找他?
赵淩现在对顾潥越来越不敬重了:“您还是不是我先生了?学生在给您干活呢,您盖个章怎么了?”
他还准备了纸质版PPT呢。
顾潥直接把腰间的玉玺摘下来给他:“你自己拿去盖!”
赵淩差点直接给跪下了,也不说告退,拿着玉玺就脚步踉跄地跑出去,嗷嗷叫:“姑外祖母!您儿子欺负我!”
顾潥压根不虚。
切,他是他娘的亲儿子,亲的!
赵淩这个假儿子怎么可能取代他在他娘心目中的地位?
想让他娘为了赵淩来教训他,不可能!
他正盘算着下午继续去哪里玩,之前听海州知府说有人为了学手艺,刻意犯罪进监狱。
他想去看看监狱的作坊究竟有多好。
他正盘算着呢,就听到赵淩在外面喊。
“姨母!姨父欺负我!”
顾潥顿时浑身一僵。
他温柔端庄的皇后出了宫之后,杀伐之气越来越重,对他下手越来越狠,他的胳膊就没一天好过。
皇后说话的声音很轻,他不知道皇后说了什么,但很快就看到皇后带着赵淩过来。
顾潥感觉自己有些腿软,幸亏坐着。
不是,他堂堂天子,镇定自若面不改色,何惧之有?
皇后刚才已经听赵淩说了前因后果,满脸怒容,把玉玺先放到一边,接着抢过赵淩腰间装饰用的马鞭,手腕一抖,空气中就炸开一声爆鸣:“玉玺你都敢随便给人,你是想当昏君,还是想陷赵瑞瑞于不义?”
老头子岁数越大越不着调。
以前疑心病重得全家过日子都得谨言慎行,现在倒好,玉玺都能随便给出去了。
顾潥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跑。
跑了是不是有损天子威严?
不跑,皇后的样子着实吓人。
赵淩趁机跑了出去,不敢看皇后家暴皇帝。
侍卫们倒是已经习以为常,反正就是做做样子。
皇后顶多就是掐两下皇帝,那是家事,怎么可能真的用鞭子抽?
赵淩告完状,就颠颠儿地跑去太后那边:“姑外祖母,走,我们出去玩!去看衙门新排的戏。”
海州当地的教化不怎么样,但曲艺文化倒是很繁荣,且很有地方特色。
虽然只是在早期阶段,各方面比较粗糙,有些内容也难登大雅之堂,但架不住老百姓们爱看。
赵淩就整合了各种资源,搞了个“文工团”,把一些朝廷的政策、真善美的一些事务之类,编排成戏曲,准备到时候在海州各地到处宣传。
原本戏子属于下九流的人,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没人家会愿意把子女送去学唱戏。
别看大家都爱看,一些名角还能受人追捧,但其实谁都瞧不起。
戏子本身也知道自己地位低下,没想到突然就有了编制。
按照官府现在的说法,他们现在的曲艺团属于直属于海州府衙的下属机构,负责宣传。
原先戏班子的班主,现在是吏员,包括戏子也算是小吏,正经有禄钱可以拿。
赵淩扶着太后从马车上下来,指着城内一处遍植花木的大房子说道:“这就是海州大剧院,以后海州的或者别处的曲艺团都可以来这里登台表演。百姓们也可以来这里听戏。等他们演熟练了,就去海州各地演,去县城、去集镇演。”
海州大剧院没有高高的围墙,花园简洁,基本只有平整的草坪和一些本地常见的果树,像是芒果、杨桃、荔枝、木瓜之类。
中间有一条笔直宽阔的水泥路,大房子门前是开阔的广场。
由于海州气候炎热,本地宵禁形同虚设,夜市文化比象州更甚。
大剧院的道路和园子里,设置了许多石灯幢,用于夜晚照明。
大剧院内不止一个曲艺团。
一下午,太后跟赵淩一起看了芒果团、杨桃团、荔枝团、菠萝蜜团的表演。
戏曲采用海州话和雅言两种方式,不过为了宣传效果,主要还是以本地海州话为主。
太后对简单的海州话能听懂一些,具体剧情有赵淩递过来的戏本子结合着戏子的表演倒是很容易就能看得懂。
表演的形式很新奇,为了传播效率,戏本子尽量诙谐幽默,太后笑得止都止不住。
一老一少回到海州市舶司衙门,顾潥板着一张晚娘脸,听两人说着木瓜、桂圆什么的,还以为两人出去买水果了。
海州水果确实好吃,只是距离神都实在遥远。
他以前吃着那些干果,感觉也不过如此,到本地之后才知道有多好吃。
“你们去玩了?”知道朕这一下午是怎么过的吗?
赵淩一本正经:“没有,我们是去办事,忙了一下午。”
配合本地官府,检查当地文化建设宣传工作,怎么就不是工作呢?
吃点心忙也是忙。
嗨哟,大剧院的零食能卖爆。
太后忍着笑,对自己的儿子说道:“是,没一刻空闲的。”看得目不转睛。
顾潥狐疑地看着两人:“那用晚膳了?”
两人一起拒绝:“不了。”
“今天天气太热了没胃口,晚点再吃。”
顾潥肯定了,这两人一定是下午出去吃了好吃的。
他看着跟在两人身后回来的窦荣:“豆豆过来。”
窦荣原本带着笑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姨父。”
顾潥只能改口:“翊儿。”自己养大的臭小子,能怎么办?
窦荣这才表情好了点,上前两步揽住赵淩的肩头,偏头跟他咬耳朵。
赵淩也笑嘻嘻地跟他说小话。
顾潥看着人小两口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再看看自己的皇后,手上还拿着马鞭不放呢。
哦,是把马鞭还给赵淩啊,那没事了。
他们这一年几乎都是在海州渡过的。
本来顾潥怎么也该回去主持恩科,但他提前写信回去,全权委托给了太子。
朝中不知道顾潥这种行动具体是什么意思,虽然太子监国好像跟顾潥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朝中一切事情的推行都很顺利,但顾潥那种多疑的性格,所有近臣都知道。
不知道顾潥在憋什么大招,人心惶惶的。
顾潥一开年简单交代了一下就走了,刚开始说出去转悠个把月就回,现在眼瞅着快年底了。
到底还回不回?
顾潥不太想回。
他去宁吴国浅浅转了一圈,对当地水稻能一年三熟的土地感到眼热。
现在神都周围的土地,一年能种一茬麦子再种一茬玉米,冬天还能种一些萝卜白菜。
麦子和玉米当然很好,但是一年三熟的水稻!
想要!
想御驾亲征!
顾潥是被窦荣生拉硬拽上的船,带回的神都。
窦荣自己当然没这个胆子,但有姨母在背后撑腰,他敢!
顾潥再生气也没办法,皇后比他还气,他母后又从来不管他们夫妻的事。
太后倒是和颜悦色:“回去一趟做个准备,明年咱们过了夏天再来。”
神都冬天太冷,哪里像海州这里温暖舒适。
宅子不需要太大。
皇宫再大,也没有天下大。
赵淩试着带了一些成熟度不太高的新鲜杨桃,另外就是各式各样的水果糖。
海州有大片的甘蔗园,和隔壁儋州是大虞最重要的糖产地。
海州气候温暖,一年四季都有大量具有特色的热带水果。
现在哪怕有了蒸汽动力的货船,从海州运输到神都依旧非常困难,只能勉强贩售一些水果到象州,价格不便宜,倒是不坑穷人。
被顾潥命名为白泽号的客船速度更上一个台阶。
原本乘坐木船从神都到象州都需要一个月时间,现在他们从海州州府海港码头出发,直接沿着近海航道,一直北上至涟河口海港,通过涟河到达神都市舶司码头,耗时还不到一个月。
近海航线上,沿途都设有市舶司码头。
只不过这些码头目前比较简单,有些只能提供简单的补给,住宿条件比较差,主要是作为水军的驻点。
这些驻军点几乎就是纯消耗,每次经过这些码头的时候,赵淩就要吐槽窦荣开销大。
窦荣被念叨地几乎白天都待在驾驶舱内,不敢出来。
顾潥竟然也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太败家的反思。
嗯,象征性反思完毕,小老头把视线投向出现在码头上的新玩意:“这公交车站是什么意思?”
神都的市舶司码头是最大的内河港口。
时隔一年,比原先的又扩大了一大片地方。
他把视线习惯性投向赵淩:“我要坐这个。”
赵淩感觉小老头无理取闹:“没回家的公交线路。”
神都无疑是整个大虞最繁华的城市,哪怕在交通极为不便的今天,神都依旧每天往返着众多南来北往的人。
神都码头又不是在城内,往返交通节约一点就靠腿,有钱就租车。
现在设置了公交车站,只有东南西北四条线路。
票价比租车要便宜得多,给那些觉得腿着累,租车贵的中间阶层提供一个选择。
现在也成为了神都的一大特色。
象州海港也有公交车,不过只有一条线,就是直接从海港码头到象州府城的。
顾潥不听,非得要坐。
赵淩只能带着好奇的一行人去买票。
他们人多,直接包了两辆车,人满直接就走。
一辆车能乘坐十人,他们的随行人员当然不止这些,其他人还是根据安排坐上马车或者骑马随行。
现在的公交车使用的是牛车。
牛都惊讶了。
万万没想到,牛牛有一天能有一群马当小弟。
车夫看出他们一行人的身份不简单,不过神都这地界什么人都能看见,锦衣华服的再常见不过,以为是某个外放的官员回京述职的。
这一行人的排场不小,估计是比较高级的官员。
但那又怎么样?
最近这段时间这样的人非常多。
至于坐公交车怎么了?
坐公交车的贵人还少吗?
车夫甚至能够很娴熟地跟赵淩他们搭话聊天,给他们介绍神都的一些新奇的东西,上哪儿买土特产,谁家的东西比较有特色,哪里的比较坑。
大概是看出他们一行中有赵淩和窦荣两个年轻人,以为他们是来神都求学的学子,车夫还热情推荐了一下神都比较有名气的书院,还有比较有名气的先生。
牛车的终点站大概是在相当于三环的位置,距离皇宫还有很长一段路。
不过赵淩他们显然不缺车子坐,给一路滔滔不绝的车夫打赏后,他们换乘了自己的马车。
赵淩看着窦荣骑马,自己直接往马车里一钻,就躺平了。
明明坐在船上,甚至不用他开船,怎么就这么累?
不过回家躺了一晚上之后的赵淩,第二天直接就杀到户部……不对,走错了。
看门的小吏一眼就认出了赵淩,直接带他进去,小声询问:“四郎是来找赵尚书?”
赵淩跟着小吏进门,刚还在想来都来了,去看看老爹,一听觉得不对:“赵……尚书?”
小吏小声道:“大半个月前,祝尚书身体抱恙,太子殿下命赵侍郎暂行尚书之职。”
话是这么说,其实谁都知道,这种暂代,就是个过渡。
祝尚书年事已高,且早就已经不怎么管事情。
如果祝尚书只是简单请个病假,那不至于特意说明让赵骅当个代尚书。
反正户部的活,本来大部分都是赵骅在安排,有什么没法决断的,去请示太子就行了。
赵淩一下就明白了,这是祝家下一代已经在朝中站稳脚跟,老爷子功成身退。
生不生病,病得严不严重,不好说。
当到祝尚书这个位置,生病应该只是一个想要退休的借口。
祝尚书也不是多么贪恋权势的人,之所以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是方便给祝家后人安排而已。
赵淩很快就被带到赵骅办公所在的厢房。
嗯,换了一间。
赵骅这会儿也才刚到,正准备收拾收拾去开小朝会,看到赵淩过来,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是赵淩先开口:“爹!”
儿子一出门就是一年,赵老爹一看到就是满腔父爱:“淩儿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昨天回来的,回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就不去打扰你们了。”老爹这一年好像没什么变化,怎么都没中年发福?
赵骅很想跟儿子仔细聊聊,但是:“我得去御书房,你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得去吏部抢人。今年恩科……”又招了一群牛马……不是,是一群有为青年。
赵骅就拉着赵淩走:“那跟我去御书房吧。吏部的几个人都在,正好要说一些官员升迁的问题。”
换了别人,御书房肯定没有召见不能进,但赵淩不一样,他随便进。
进不了也没关系,可以去附近的翰林院和门下省玩耍。
赵骅觉得现在赵淩不是小孩子了,该注意的地方得注意。
父子俩聊了一路,眼看着御书房已经近在眼前,赵骅才想到:“你回来了,陛下也回来了?”
“嗯。”赵淩看距离侍卫有点远,拉住赵骅停下脚步,小声蛐蛐,“他不肯回来,姨母吩咐豆豆把他架上船的。”
“嘶……”赵骅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觉得赵淩应该编不出这么离谱的事情,“陛下身体没事吧?”
“没。他身体好着呢。”窦荣都差点制不了他。
小老头辈分高、任性,偏偏还武力值高。
赵骅感觉出门一年还不愿意回宫的陛下,跟他认识的贪恋权力疑心病重的陛下不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着实消化了一会儿,引来不远处的侍卫投来疑惑的目光。
有一同去御书房开小朝会的大臣们经过,看到赵淩:“赵瑞瑞回来啦?”一想,“那陛下也回来了?怎么没看到动静?”
按理来说陛下出行排场都是很大的,怎么悄无声息的?
其实他们昨天回来的时候,身边也跟着百十号人,只是神都有这排场的人不少,他们还坐了公交车,看上去真的就像是回京述职的高官。
赵淩简单解释了几句,赵骅也回了神,将信将疑地跟着儿子和同僚一起去御书房。
今天在御书房里坐镇的,果然变成了顾潥。
顾朻的桌子摆在下首。
一群人给顾潥和顾朻行礼完毕后,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顾潥,发现他面色红润,似乎还胖了一点点,一开口更是中气十足,显然精气神都很足。
然后顾潥一开口就是:“宁吴是个好地方啊。”
“宁吴的百姓苦啊。”
“宁吴的官不当人。”
“朕实在是不忍心看,应该派兵去解救他们,教化他们,指导他们耕种、纺织。”
精气神过分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