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市舶司的官吏一个个鸡鸭鱼肉粮食布匹,手里提不下,得用小车来拉。
这一年表现好的优秀官吏, 还有额外的奖励, 小车拉了好几回。
这些目前官职只有从九品的官吏, 一个月到手的俸禄不到两贯, 另外有相当于三百公斤的米, 职田的收入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去岛上轮值的有点额外的津贴, 能稍微多一点收入,但真的就是稍微多一点。
家中人口要是多的, 这点钱过得非常紧巴。
要是人口少的,有一些别的开销, 每个月还得卖掉一些米,才能换到足够生活的钱。
当然, 苦日子只有刚开始的两个月, 赵淩市舶司地事务理顺之后,市舶司的日子就很滋润了。
赵淩对整个海外贸易的进出口设置了规范的关税,税收比例很少,还有一部分免税和退税政策。
夷人商船需要缴纳的税费总体是很低的。
税费其中的一部分还包含了隔离检疫的费用等等。
这些走远洋贸易的大商人心里面也有一杆秤, 虽说现在看着杂七杂八的缴费项目多了不少, 但算下来比他们每年贿赂象州官员的少多了,交钱非常痛快。
市舶司还给他们安排了统一售卖的商行,甚至允许留下几个人长期在象州停留负责经营销售。
像雷奥那多, 如今已经正式带着妻子儿女开起了洋货行,在象州府内置办起了宅院,连孩子都送去了私塾上课, 就跟普通的大虞商人一样。
榜样的作用是无穷的。
这些大商人谁差钱?
要是能够在大虞这样繁荣的国家长期生活,谁愿意回到那个街道污水横流、头上爬满虱子、看病更是比等死还难受的地方?
他希望自己子女们穿上华美的丝绸做的衣服,用上比少女皮肤还细腻的瓷器做的餐具,吃着花样繁多美味可口的食物,晚上可以点燃白蜡烛,用上最细腻的胭脂水粉……
或许他的儿子也可以成为大虞市舶司里这样刚正不阿的官员,他们办事认真仔细,精通多国语言,耐心温和,从不额外收取任何费用,也不会故意刁难他们,就像一个真正的贵族的样子。
赵淩大概能知道这些大商人心里面的盘算。
人才引进、投资移民嘛,有什么不可以的?
进行规范化管理,还省得他们闹出各种事情来。
他还把账目放到明面上,看着收的不多,但养活他们市舶司的这些人绰绰有余了。
哪怕今年花钱造了衙门、员工宿舍、家属院等设施,全都回本之余,还有些结余。
结余的部分,象征性上缴了一些,另外“按照惯例”留下来自己花。
海港有人开办起了商贸行,主要负责给洋人商船联系对应的官员和商人。
还有开办旅行社的,其实就是购物团,带领洋人在象州府城内游玩/购物。
这些商行有的是市舶司的家眷开的,有的是脑子快的商人开的,不管是什么来头,都少不了市舶司的好处。
赵淩倒是不搞什么灰色收入。
如今整个海港都是他的一言堂,他完全可以通过堂堂正正的收税来完成抢……增加收入。
总的来说,市舶司的这些官员,日子都过得比在神都要好,且收入来源都正当,不用担心收了一点黑心银钱就提心吊胆。
起码有赵淩盯着的时候,没人敢这么做。
王家二舅舅在海港盖了个私塾,专门教外国语——教大虞人外国话,也教外国人大虞话;同时也教导外国人一些大虞的礼仪,也了解外国的一些礼仪和社会情况。
赚钱的同时,还非常体面。
那是真赚钱啊。
外国人对一位真正的饱学之士、世家大族子弟传授礼仪,可太愿意花钱了,还是非得要送,不能拒绝的那种。
赵淩看得都羡慕。
伴随着商贸往来增加,洋人的卫生习惯和生活习惯的改善,以及语言沟通的逐渐通畅,在象州府城已经越来越少使用夷人这样带有贬义的词语,取而代之的是洋人、外国人这样的中性词语。
市舶司的年礼丰厚,水军和船厂的年礼也不差。
水军这一年来清剿了多少水匪,匪寨里的钱多钱少还不是一支笔的事情?
船厂除了对外卖船之外,还给外国商船提供维修保养(偷师)服务,虽说由于不赚钱的军舰建造和研发业务,导致还谈不上赚钱,至少有了不错的收入。
这些年礼让对应的商户农民,赚了个盆满钵满,都能过个肥年。
周彦红、陆凤羽夫妻带着一双儿女过来的时候,站在码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这也是渡口?怎么跟宁罗渡差那么多?”宁罗渡也算是个不小的渡口,但……算了,什么地方都不能跟这儿比。
水泥地平整开阔,道路两边种着大量的花草树木,行人和车流分开。
中间道路上车马川流不息。
常禾引着一家人上了自家马车,指着来往的人流说道:“最近过年,不少城里人过来洋货行买些新鲜玩意儿。咱们不用看那些,家里有好的。”
家里果然有好的,赵淩直接送了周彦红一筐石头。
这些石头可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颜料的原材料。
赵淩绘画虽然还可以,但懒得花大量时间去调制颜色。
周彦红作为赵英娘和周毅两位绘画大佬的长女,在这方面的天赋不低,只是日常琐事加上家庭开支如今更加侧重在两个孩子身上,让她平时更多的只能画画水墨,对于这些昂贵的颜料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两个孩子还不知道这筐石头到底是什么,窦荣看了看天色就说道:“赶紧喝口水就回去了。”
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一些人很快上了车,前往附近一个内河渡口换了船,往泸阳县去。
周彦红很是吃惊:“怎么坐船?”
窦荣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我把泸江挖深了一点,现在能够行船,不过吃水不能太深,明年还得继续把航道加深一点。”
当然不是挖的,是用火药炸的。
泸阳县所在的位置,原来是泸江的主河道,只是淤积后,泸江改了河道,现在变成了一条支流。
夏季丰水期的时候,倒是能够行船,但也只能走走小船,大船根本不用想。
整个泸江河道工程,预计需要三年时间。
周彦红头一回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家乡,更让她意外的是船竟然能够直接到……
“这是外婆家?怎么感觉有点不太一样?”她下船看向码头边上的山,感觉山是对的,但村子感觉怎么不太对,又有点熟悉?
这边的码头很小,铺了一些石板,装了围栏。
赵淩刚才睡着了,这会儿走在后面,闻言说道:“不是,这是田家村,二姑姑家。赵家村的河太小了。”
拓宽加深河道花费太大。
反正田家村就在赵家村隔壁,赵淩就不费这个功夫了。
“淩儿!是不是淩儿回来了?”
他们正说着,山上突然传来叫喊声。
赵淩抬头,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男人正站在山坡上冲他们挥手。
他赶紧挥手:“四叔!我们回来了!”
田家村的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跑来。
一时间热闹非凡。
田学仁来得最快:“好家伙,到这么早?还以为你们要晚上才到呢。我都在码头准备好了灯,怕你们看不清路。”
一群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码头上挂着一串灯笼,还没点起来。
田学仁又跟窦荣打招呼,又招呼周彦红和陆凤羽一家,热热闹闹把他们请进自己家里:“先坐一会儿喝口茶,装货卸货要一会儿呢。放心,肯定天黑前把你们送回家里。我们两边的路用水泥铺了,现在一点都不颠簸,走得还快。”
嗯?这么豪横的吗?
田学仁看赵淩的眼神就笑:“婉瑜表妹自己弄了个水泥作坊。我看过,质量比官府的稍微差一点,但是给我们村里铺铺路够用了。”他突然奇怪地看了一眼赵淩,“钱不是你给的吗?”
赵淩给几个小孩儿发小红包,下意识说道:“没啊。”
窦荣说道:“给了,是我忘记告诉你了。”
家里的开支,当家主母肯定是清楚的。
“哦。”
田学仁看一个就随口说了一句,另外一个也没问具体多少钱,也不说话。
常禾已经指挥着把给田家的年礼都留下,把剩余给赵家人的年礼和行李都装上了车,过来叫他们出发。
担心一会儿天黑或者下雨,田学仁他们也不挽留,把他们送到村口。
赵淩说道:“明天再把车还回来。”
“不急。”
田家其他人在城里,家里就田学仁留守,主要负责带孩子,送走了亲戚们,回头看到一群闹哄哄的孩子,感觉头都大了,恨不得也跟着一起去外婆家。
赵淩他们一行果然很快就到了赵家村,到了刚好吃晚饭。
没有分餐,大圆桌上鸡鸭鱼肉的碗盘高高叠起三层。
最后上了一碗酒酿小圆子,赵淩一喝就软了。
他还很冷静,跟窦荣说道:“我喝醉了。”
同桌的赵继哈哈大笑:“哪有喝醉的人说自己喝醉的?”
窦荣已经明显感觉到赵淩的身体往自己靠过来,伸手揽住:“腿软了?”
“嗯。”赵淩话是这么说,眼睛还看着剩下的小半碗酒酿小圆子。
窦荣就拿起碗来,喂他吃完,招呼了一声把赵淩抱回房里。
赵继看了看,突然撸起自己的袖子,比划了一下。
杨氏一眼就看明白了:“你别比了。你没那个力气。”
赵继不信:“我天天山上山下跑,茶园果园许多活都是我自己干的,力气大得很。”
一百多斤的东西,他挑着能走山路。
养了两年猪的赵复也撸起袖子:“嗤。老四你的力气还没我大。一两百斤的猪,我随便就能拽着走。”
哪怕已经过了几个月,赵继还是对自家那个好吃懒做的大哥养猪这件事情,感到不敢置信。
赵复养猪还真的不是出一张嘴让人去养,虽说也雇了几个人,但大部分事情他都亲力亲为,样样能上手。
田氏不去搭理自吹自擂的俩兄弟,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还能比得过一个年轻后生?
再说人家窦荣可是上马打仗的将军,把一百多斤的赵淩抱起来的时候轻飘飘的跟抱着一张纸似的,能跟他们哼哧瘪肚地下力气死扛东西一样吗?
田氏拉着杨氏商量明天的饭菜。
杨氏有些心不在焉:“大嫂,你说淩儿真这么轻?”
田氏被她一问也愣住了:“没吧?淩儿不是习武的吗?应该不轻吧?”
周彦红原本挨在外婆身边坐着,听两个舅妈这么说,下意识看向陆凤羽:“十三应该不重,我家相公就很轻。他们两差不多高。”
陆凤羽顿时一张白皙俊秀的脸涨得通红,听她没把将自己一脚踹下床的事情说出来,才松了一口气,不是很有底气地辩解:“我也没很轻。”起码百多斤还是有的。
周彦红喝了点自家酿的米酒,脸色微醺:“十三应该稍微重一点。”
于是赵淩睡了一觉醒来,就面对一众长辈奇怪的目光。
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身后,确定这种目光是投向自己,疑惑:“怎么了?”
杨氏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淩儿,四伯母抱抱你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还抱……”赵淩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下一瞬自己就被腾空抱起,扭头看见突然冒出来的窦荣,“嘿!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窦荣黑着脸,神色不善地看向杨氏:“水灵大了,不方便被抱了。”
赵淩被窦荣像个小孩儿一样抱在手上,一脸真诚:“对啊,不能被抱来抱去的了。”
赵继上前说道:“给四伯伯掂掂有几斤?”
赵淩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继,抬下巴:“肯定比你重。”
赵继不信:“就你这小身板,怎么可能比我重?”
赵淩撸袖子:“我比我你高,比你壮!”
他长的都是瘦肉……呸,肌肉!
他体育课从来不逃课的好嘛。
他不信自己一个体育课优等生,还能比不过四伯一个没上过体育课的。
“一大早的闹什么呢?”赵爷爷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笑呵呵地看着闹腾的一大家子。
岁数大了就喜欢热闹。
只是现在家里的姑娘们都出嫁了,男孩子们读书的读书,当官的当官,平时也不都待在村里,县城、府城到处跑。
小儿子去年在家待了两个月,今年肯定是回不来了。
原先大儿子也跟着去了神都,今年算是带着两个孙子回来了。
赵奶奶想到赵静和赵学,就问赵复:“十一、十二相看得怎么样了?”
今年四月份回的家,眼瞅着一年都要过完了,怎么还没听说相中谁家姑娘?
赵复就拿眼神去瞅田氏。
田氏冷眼旁观:“怎么?可别说我这个嫡母苛待庶子,姑娘我可没少找,可也得十一十二当个人。”
赵淩一听就明白了。
敢情这两个“哥哥”到现在还认不清自己是谁,一心想着娶高门大户人家的女儿?
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能有什么拿的出手的,让人家高门大户家的姑娘看上眼?
赵淩拍了拍窦荣的胳膊,让他把自己放下:“放我下来,我们看戏。”
窦荣还有些不乐意,小声说道:“我再抱一会儿。”
赵淩脸皮没那么厚:“别闹。”
窦荣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人放下,还是把人拢在身前,像是把赵淩整个人都包裹住了一样。
赵淩不好意思,把抬眼看着自己的陆蕊蕊小朋友抱了起来。
那边田氏已经掰着手指头给一大家子人数给赵静赵学俩兄弟找的姑娘:“我找的地主人家的姑娘,你们嫌姑娘学问不好。行,我给你们找了秀才公家的姑娘,自幼读书的,你们嫌人家家里穷。我又找了个又识字又会算账还有钱的姑娘,人姑娘长得还特别漂亮,你们竟然嫌人家是商户女!你们也不瞅瞅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有脸嫌弃这个嫌弃那个?”
田氏瞧不上赵复和卢姨娘,但对赵静和赵学并没有多么针对。
一来她是长辈,犯不着跟小辈计较;二来赵静和赵学再怎么样也是姓赵,哪怕读书没个样,至少也是个联姻工具,要是发展好了,也是赵厦将来的……助力指望不上,至少别拖后腿吧?
田氏给这两个庶子找对象,真的已经千挑万选,送到两人跟前的几个姑娘,她自己都觉得配这两个庶子可惜了。
结果呢?
这俩货竟然还看不上人家。
田氏说起来一肚子气。
偏赵静和赵学还不服气。
“母亲就是看不上我们兄弟是庶子。”
“明明母亲给几个姐姐找的夫家都很好,怎么轮到我们就只能娶这样的姑娘?”
赵婉瑜是嫡出的大姐姐,是县君有食邑,夫家是年幼时就定下的大地主人家。
剩下三个姐姐也都是姨娘生的庶女,最差的一个也是嫁给了举人老爷家的儿子。
怎么到他们只能娶秀才家的姑娘了呢?
赵复还掺一脚:“就是。怎么也该给他们找个官家小姐吧?”
“那你们也嫁人啊,去当上门女婿。官家小姐?”田氏真的被赵复的无耻给恶心到了,“当年小弟乡试考了头名解元,也才娶了一个六品官的庶女,你两个儿子连个童生都不是,还是哪里比小弟强,也敢说娶官家小姐?”
赵复还不服气,觉得自己两个小儿子是千好万好,虽说读书比不上自己小弟,但:“那咱家跟小弟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小弟是三品大员,淩儿又被封了侯,咱家现在哪里差了?”他大儿子也是个官儿呢。
他出门遇到县令,人家县老爷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叫他一声赵大老爷。
这一点,赵爷爷和赵奶奶也认同:“对啊,我们老赵家今时不同往日了。”
田氏没好气地看了一眼两个裹乱的老人家:“您二老先去屋里坐着,外头冷,别受了风寒。”
二老听劝进屋,但不想错过看热闹……不是,是调解家庭矛盾,招招手让一大家子都进屋去。
其实屋里屋外就是有风没风的差别,要是出太阳,外面还暖和一点。
不过今天有些阴,外头确实冷。
火炕这会儿还没烧起来,炕屋也不适合讨论这样严肃的话题。
田氏让人点了火盆放在屋里。
赵淩感觉温度提升不快,去外面找了几块石头摆在火盆旁边,又拿了个比火盆更大一点的铁锅往火盆上面一扣,压在石头上,保证不封住。
很快,室内温度就升了上来。
其他人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陆凤羽有心想问,但现在还是看热闹重要。
赵淩眼巴巴看着田氏,等着她继续发威。
田氏其实刚才被打断,一口气已经泄了,本来对赵复和两个庶子也没什么感情,深知他们的德行,不抱希望也就不至于真生气。
她见赵淩期盼的小眼神,笑了笑,扭头看向赵复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你也知道那是你小弟,是你侄子,不是你,不是你儿子。你有什么?你有功名吗?没有。你有什么?有钱吗?也没有。”
赵复不服气:“我怎么就没钱了?”
他开始一一例举:“我城里有酒楼有客栈!”
田氏冷冷道:“那是小弟家的。赚的钱是小弟孝敬爹娘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复可太知道那客栈和酒楼的前因后果了,后悔自己刚才嘴快,要是再惹到赵淩那个小煞星,再把他摁地上抽一顿怎么办?
大过年的,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他脸还要不要了?
赵复立马就想到自己拥有的财产:“我那么大一个养猪场呢!”
田氏冷笑:“哦,对啊,那么大一个养猪场,花了多少钱,赚了多少钱?”
赵复好歹也是赵家人,账还是算得明白的,只看他想不想算而已。
养猪场是他的事业,账目当然清清楚楚,然后就哑了。
家财万贯带毛的畜生不算。
猪也是带毛的。
尤其是作为圈养的家畜,为了防止染病,降低养殖密度是必要手段。
赵家村的地本来就少,没地方给他开养猪场,所以他的养猪场是开在了附近一个村子,自然需要包地。
另外猪要贴膘就得吃粮食,想要猪肉香,就得吃好的,还得把饲料都煮熟了喂。
光靠着他和卢姨娘两个人怎么可能忙活得过来,还雇了人手。
地租、饲料、人工,必要的防疫药物和措施,七七八八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他的猪今年赚了多少钱呢?
一文钱没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