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他们这次从神都往象州,走的还是南北内河航道, 理论上本地水匪应该是没见过的。
不过士兵们还是每天都想着法做点伪装, 譬如装个网, 在上面钓个鱼什么的。
其实也没什么给他们发挥的余地, 白天除了必要的开船和警戒的人员之外, 战舰上的士兵就天天上课。
现在社会,读书识字是一项门槛非常高的技能。
识字率非常非常低。
军队中连一些上层军官都有可能大字不识一个, 下层士兵更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窦荣只是看赵淩天天给一群下官讲课,自己闲着也是闲着, 就给自己的手下也上上课。
他干这个事情驾轻就熟,以前在凉州的时候就干过。
教材虽然没带, 但他记忆力好,不用教材也能教。
常禾倒是带了一份, 召集了小官们闲暇时间抄写了几份, 一半给了士兵,一半给了这些小官们的家属。
毕竟航程得将近一个月,可不能浪费了。
士兵和官员家眷们天天从天亮开始学习到天黑,没有休息日, 天天高强度学习, 几天下来,士兵们很快就摧残出了一身打工人的班味,让跟在后头有些吃不准情况的水匪更加确定, 这两艘有点怪的船,就是普通船。
至于船长得怪了点怎么了?
神都那么多有钱人,整点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一点都不奇怪。
于是傍晚船只停泊后, 赵淩在甲板上给猫剪指甲呢,就听到“笃”地一声,随即船只轻微晃动了一下。
他所在的这艘船在船队的最中间,声音的传递来自于最外围的船只。
为了钓鱼执法……引蛇出洞,他们今天晚上特意选择了一个不是码头的河岸边临时停靠,附近连个村子都没有,还有一片适合隐藏小船的芦苇荡。
如此“良机”,水匪们当然不会错过。
赵淩不慌不忙地抱着猫进了船舱,跟在舱内等着晚膳的下官和家属们说道:“没事,都坐着,一会儿就结束了。”
常禾从内舱跑出来,手上拿着赵淩的鞭子和弓,背上还背着箭壶,闻言:“啊?我们就坐着?不出去打仗吗?”
“几个小贼而已,说得上打仗?去看看也行。”赵淩脱掉颜色有些鲜艳的外袍,把鞭子挂在腰上,又背上箭壶拿起弓,“你们待在船舱里,离窗口远一点。”
常禾兴冲冲地跟在他后面。
赵淩不解:“你跟着干嘛?”
“我也去啊。”常禾拿出一把匕首,证明自己也是有准备的。
赵淩看着那把装饰性匕首:“常二哥,你想要剿匪,现在开始每天扎马步半个时辰。”
全家武力值垫底的家伙,还出去剿匪?别把自己摔河里。
他不跟常禾掰扯,快步往外面走去:“你们老实待着,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捡漏。”万一有个把漏网之鱼呢?
常禾:“……”他也是正经练过的好不好?
但是赵淩没给他机会,身形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在这个人均夜盲症的时代,夜袭非常少见。
水匪们显然不具备夜袭的条件,通常会选择晨昏交接的时间段。
赵淩这种从小就肉蛋奶平衡,全身神装的人,对于一群水匪完全是碾压式打击,只是没给他什么机会。
毕竟一群精兵不是白给。
一个暗搓搓泅水过来的水匪,通过一根芦苇杆暴露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准备登船绑架人质,还是准备偷溜,还没露头就被赵淩一箭射杀,临死都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停在水面上微微起伏的船只,在他脚下如履平地,在船队内圈来回穿梭,试图再找到一个。
还是窦荣把他给逮住了:“用晚膳了,你这一圈圈的跑啥呢?”
他刚去客船,没见到赵淩的人,出来才看到赵淩在外围的货船上跑。
赵淩跟着他走到自家客船上:“这就打完了?”
“嗯。”窦荣看到他挂在腰间的鞭子,取下来往河里面一卷,把刚才赵淩抓住的“水鬼”丢到战舰上。
赵淩没他这么大力气和精准的控制力,看着他这幅不带一点烟火气的样子,“哇”了一声,配合地拍拍手:“我们家豆豆好厉害!”
窦荣刚想说什么,战舰上传来声音:“都督,这水鬼没死!”
窦荣就说道:“能救就救一下,看有多少活口,问清楚他们老巢在哪儿。”
“是!”
窦荣把沾过水的鞭子收起来,拿在自己手上:“还真被你捡到漏了。回头给那群小子加训。”
赵淩疑惑:“我没把人打死吗?”
他觉得自己的箭术还是挺准的,可能是没考虑到水流的影响。
窦荣倒是不纠结这个问题:“要是没被我拉起来,那水鬼要不了多久应该也淹死了。”
两人携手走回船舱。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却没人有心思吃饭,全都对着外面翘首以盼,有几个小孩儿感受到大人们的紧张情绪,忍不住哭泣起来。
见到赵淩和窦荣平安归来,连衣服都没乱,一船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声音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淩都愣了一下,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吃饭。”
窦荣接过常禾递过来的赵淩的外袍,给他披上,拉着他坐下,看着几乎不怎么改变的饭菜,感觉等到象山之后,赵淩的食谱又要减少几样。
船上的饭食比较简单。
所有人的饭食都是一样的,一荤一素一饭一汤。
偶尔多一两个菜,主要看停靠的渡口能够买到什么。
再次起航的时候,一艘战舰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到晚上又重新集合。
类似的事情沿途发生了三次,被违规拦停收过路费的事情,倒是出现了五次。
可惜,这些人在认出赵淩或者是窦荣的时候,全都滑跪,让他们失去了立刻收拾的借口。
也不是不收拾了。
赵淩甚至画了连环画,来展现收过路费的人的穷凶极恶和前倨后恭,重点是这群人背后的关系。
关系怎么来的,肯定不是赵淩查出来的,而是窦荣派人。
调查过程异常顺利,甚至都不能算是调查。
这群人盘踞一方,行事嚣张惯了,连遮掩都没有,大部分不用打听,只要在城内的茶楼酒肆坐一会儿就能听到。
虽说这种地方听来的消息未必准确,但拿着这些消息印证不难。
赵淩到象州一个月,船还没怎么造,告状的连环画就先送到了顾潥的案头。
顾潥看得都笑了,把“密信”递给身边的李公公看:“伴伴,你看看这臭小子。这是情愿画画也不愿意正经写封奏折!”
送到顾潥案头的文件分三类。
最常见的就是经过翰林院预处理过的,递交给皇帝审核的奏折。
接下来就是一些外放但有资格直接给皇帝递奏折的官员,他们的奏折不需要经过翰林院的“预处理”。
譬如先前派往铁脊县担任县令的沈羡;作用是让皇帝尽快了解第一手的信息。
最后一种是类似情报机构的密信,目前主要是控制在李公公手中。
密信的保密性质显然是最好的。
赵淩的连环画就是走的密信的路子,不是这些信息多么需要保密,而是赵淩不想写正经奏折。
李公公已经看过了,笑道:“您学生这是千里迢迢还不忘记哄您开心呢。”
顾潥笑着摇摇头。
这是真的哄他开心,肯定是知道要是正常上报漕运中的各种水匪猖獗、官匪勾结、乃至于养寇自重的情况,他肯定会特别生气。
现在,他是想气也气不起来。
随同赵淩的信一起来的,还有窦荣很正经又很简洁的汇报内容。
几乎就是一张清单,列举了目前查到的有问题的各个官和匪的情况,并说明了自己会如何行动。
“这两个小子倒是不让朕操心。”顾潥看完,把密信放到一旁,“放起来,一会儿让太子看看。”
水军对窦荣来说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军种,从水匪入门非常友善。
相对于正规军,水匪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其中虽然偶尔会有一两个具备一些军事素养的“人才”,但水平撑死了也就是业余好手。
别说窦荣率领的水军,无论是装备水平还是人员素质都全面碾压;就是窦荣和赵淩两个人,花点时间用点奇袭都能把匪寨端了。
赵淩听着出去半个月回来的窦荣这么说,不信:“这也太夸张了。我们水性还能比他们好?”
干什么事情都得天时地利人和。
水匪们虽然整体水平不行,但地利的优势还是有的。
别的不说,那么多芦苇荡浅滩,战舰开不进去。
水匪打不赢,往芦苇荡里一躲,谁能找得到?
窦荣听出他的疑惑,挤挤眼:“没关系,我让那群新兵天天在河湖巡逻,他们要是敢冒头就剿了。他们总要吃饭的。可惜现在不是秋冬,不然一把火直接就把他们烧出来了。”
不过火攻虽然奏效,但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
芦苇是当地人非常重要的资源。
芦苇杆可以用来制作各种物品,比较常见的是席子、篱笆,瓜果棚架等等;芦苇叶可以用来包粽子;芦花更是用于冬季保暖的好材料。
现在棉花种植虽然已经推广,但总有一些穷人买不起棉花。
使用芦花絮衣服,在天气并不是特别冷的江南地区,已经能冻不死人了。
芦苇荡更是庇护了许多野生鸟类,要是运气好的话,能够捡到一些野鸭蛋,猎到一些大个的野鸟。
更何况很多芦苇荡的占地面积极大,火势一旦起来很难控制。
赵淩问:“那他们要是假装普通渔民呢?”
“那就让他们当渔民。”真正要做到扫荡得一干二净是不可能的,除非宁可错抓一百不能放过一个,但这么一来就容易造成不太好的影响。
现在是盛世,又不是乱世,这种手段不合适。
现阶段对于一些漏网之鱼,只要他们能真正改邪归正,也就只能放过了。
赵淩觉得可以搞搞“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一套,不过他暂时没那么多人手。
他忙市舶司的事情还来不及呢。
市舶司的衙门原本又破又小,附近还没有可以扩建的地。
赵淩来了之后,前任市舶使开心极了,立刻跟他交接了就走。
赵淩只能勉强凑合着用老衙门开展工作,另外着手把市舶司搬迁到靠近港口的位置。
顾朻这两年把一个港口建造得有模有样,几乎在象州新建了一个新城。
当然,象州牵扯多,也没有现成的煤炭资源,建造速度没有铁脊关和铁脊县那么快,但好歹已经有了个框架。
市舶司在海外三星岛上的衙门反倒是现成的,原先顾朻就在那边设立了一个办事点。
有一处当初建造码头时候的工房,简单改一改就能作为面对海外船只的第一站,主要负责货物的检验检疫、人员信息登记和疾病检疫等等。
赵淩又做了一些扩建。
几个上手快的官员,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
原本比较凌乱的三星上岛,已经有了一个小集镇的模样。
主要是外来的夷人的检疫,目前主要还是采用隔离七天的办法。
夷人对此倒是没有多大意见,主要是中岛的大量大虞海船看上去特别有威慑力,而且大虞人竟然还让大夫给他们把脉看病!
至于隔离期间要求的剃头刮胡子洗澡洗衣服,甚至于烧衣服完全不值一提。
虱子长在身上,难道他们自己不知道痒吗?
能够干干净净地洗个热水澡,难道他们自己不知道舒服吗?
而且长时间航行多少会有一些病,经过大夫的调理,能够让身体更加健康,付出的代价又在他们的能力承受范围内,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这样的全套待遇通常只有船长等少数人,普通船员只能待在船上。
未经隔离确认没有传染病的夷人,是不被允许进入大虞陆地的。
赵淩这些天岛上、码头、衙门来回跑,感觉自己才回到家,窦荣一个出去清剿水匪的都回来了,速度有亿点快:“你怎么剿匪跟遛弯似的,让那些干了那么多年,养出那么多匪患的人情何以堪?”
窦荣挑眉:“去梁州堪、去西州、海州堪。现在的地方既然他们的能力不行,那就去简单一些的能够做出功绩的地方去嘛。”
这些地方官也不能够说能力不行,无非是想不想做的问题。
能够在沿途这些相对富庶的州县当官的,都有背景。
朝廷知道,当地的水匪、漕帮也知道。
水匪和漕帮想要做大做强,自然明白什么叫“民”不与官斗。
这些官员到了当地,“乡绅”、“富户”自然会来拜会,搞好关系。
若是有人求到官员那里,水匪和漕帮也愿意给官员一个面子。
官员要是有些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情,水匪和漕帮也会帮忙搭把手。
这些地方官为什么是肥缺?
主要收益来自于这里。
互利互惠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主动去做清剿水匪和漕帮的事情呢?
按窦荣的想法,这群人非但没有做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反倒还挖墙角,没有一点大局观,只想着中饱私囊,直接杀了也不冤。
当然因为这些人背景深厚,往往来自于实权大官、士族门阀等等,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多只能做到小惩大诫。
至于空出来的位置怎么办?
当官还怕没人吗?
也不看看赵淩招市舶司的小官,都有两百多人报名考试。
多少历届一甲前三的官员,都是从八品九品开始做起呢。
让有能力的人,该升官的升官;让拥有官员资格的进士、举人去加入到官员队伍中去;让没有背景的官员,从基层开始争夺朝中一些大树的养分。
这些事情窦荣都懂,只是觉得坐起来太麻烦,现在也就是配合赵淩才干得精细。
市舶司衙门现在还没造好,旧衙门实在太小了,赵淩不愿意住过去,简单修缮了一下,只给轮值的官员们安排几间值房,剩下的官员们赵淩统一租了房子安置,只等港口那边的房子造好之后统一搬过去。
赵淩现在基本住在自己的院子里。
听他这么一说,赵淩就笑:“这不是贬官嘛。你说得对,管不好就闪一边去,西州那边其实不错来着。上次我姐夫说外放的地方,我本来想提议到西州去。祝阳在那边挖河,等把西川的河道修好贯通,黑龙泽就能变成良田。在西州种杜仲也可行,只是短时间内看不出多大成效。”
窦荣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又去脱赵淩的外衣。
这会儿已经是夏季,衣服单薄。
赵淩现在不是几岁的小孩儿了,哪怕气温超过三十度,白天出门见人依旧得穿上两三层衣服,一天下来感觉热得整个人都发臭,嘴上说着:“现在洗了,一会儿睡前还得再洗。”动作倒是一点都不犹豫,进浴池的速度比窦荣还快。
由于这段时间要常住,小院重新收拾了一遍。
浴缸是用水泥砌的,还贴了瓷砖。
美观是其次,主要是够大够牢固。
窦荣心不在焉地继续话题:“那你怎么没推荐姐夫去西州?”
“这不是我姐和外甥们还小。西州那边毕竟艰苦一点,无论是水利还是杜仲,虽说容易出成绩,但一个三年不够,起码得两三个三年。姐夫还是在神都多待几年的好……嗯。”赵淩突然闷哼一声,“好好搓背就搓背,干……”
“我离开了半个月,你都不想?”总不能在外面找野豆豆了?
赵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到晚膳的时候倒是神清气爽了,被窦荣又问了一遍,才回答:“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哪有空想这些?”
再说现在什么季节?
外面只有臭男人,哪里来的野豆豆?
金豆豆怎么可能野生?
他也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有了金豆豆,啥豆豆都入不了眼。
窦荣不满意,哄着赵淩非得要说些好听话,晚上又洗了一遍澡才算完。
水匪和漕帮的事情,窦荣到年底才把整条大运河沿线给整肃完成,并初步完成了对一支水军部队的训练,人数比他以往带过的骑兵要多,达到了三千人。配套的人员超过两万。
窦荣对这点人数并不是很满意:“起码得有三千的精兵,现在这三千只能算是备选,还得再挑,能够剩下一千就不错了。现在还是内河航道,要是去了海上,说不定只能剩下五百。”
这时候市舶司的新衙门已经造好。
原来的旧衙门变成了一个城内处理夷人相关事务的办事处。
赵淩和一众下属官员们统统搬入新居。
窦荣指挥着下人们搬家,一边跟赵淩说话,没听见他的回应,扭头去看他:“是不是又嫌我花钱多?我练兵没你造船花钱多啊。”
赵淩抱着抹布,都不愿意搭理他,被他戳了一下,才抬脸说道:“我造船还不是给你用?你个败家豆豆还好意思跟我比花钱?”
“那也不是所有的船都是给水军的,不是有货船和客船?”窦荣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回头看到余琪和赵文敏拽着余飞跑开,叮嘱,“别乱跑!”
三个孩子应了一声:“哦!”然后继续跑。
“没有货船和客船拿出去赚钱,哪里来的钱造军舰?”掏空顾潥的内库都不行。
工部那边还在不断手搓机床,并且通过机床加工更加精密的机床,循环滚动提高精密度。
窦荣听出赵淩语气中的不耐烦,作为被供养的吞金豆,不敢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说道:“这边事情差不多结束后,我让人去接了表姐一家一起回泸阳县过年?侯府也不知道造得怎么样了?都没空去看过。”
赵淩封侯且食邑泸阳县,工部会派遣人员在泸阳县修建一座侯府。
只不过两人到象州将近一年时间,忙得也就回去过三次,路过县城都不停,直接去的赵家村,每次也都来去匆匆。
“花那么多钱造侯府做什么?还不如省下来造船。”造在泸阳县里,他这辈子也未必能住上一个月,完全浪费。
“……”看来钱真的很紧张,他明年得算着花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