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纨绔

第107章

第107章

赵淩没去请宫里面的公公来教三个糟心玩意儿规矩, 王延直接接手了这份工作。
退休老头穿着一身轻软的香云纱袍子,年迈之后因为眼皮耷拉显小的眼睛里满是精光:“捎带手的事情。孩子们不是要读书嘛,我正好教教。”
赵家兄弟都是领教过王延教学的恐怖程度的。
老头子学问是真的高, 但教育起来那都不能叫严厉, 应该叫魔鬼。
别说赵家兄弟了, 就是王家自己的子孙都不愿意让他来教。
可赵复不知道啊。
赵复只知道王延是六品官, 还是当了许多年的官, 王延还有钱。
当年赵骅娶妻的时候,赵王氏带来的嫁妆, 那叫一个十里红妆,更别提县城里的大宅子——两人成亲之后又造了两年才造好。
老爷子要是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给他两个儿子, 无论是知识还是财富,都能让两个儿子受用无穷。
他答应得很痛快, 连赵淩那凶神恶煞的态度都抛到了一边。
赵王氏对此的评价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她看着儿子们齐齐翻白眼,赶紧把人赶着出门, “行了行了, 家里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赶紧去吏部销假报道。出去规规矩矩的,踏实点做事,多看少说话。”
赵骅一张脸表情严肃, 招招手让儿子女儿和外甥一起上车。
赵婉蓉今天和女官单独坐一辆车。
赵骅带着赵辰、赵缙和田学智, 还是坐他的马车。
剩下赵淩骑着大毛。
赵辰在车上坐好,掀了窗帘问:“怎么不骑马?”
赵淩晃晃脑袋:“马在宫里头。”感觉昨天被赵复他们气了一顿,晚上都没睡好觉,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瞪了一眼赵骅。
赵骅最后一个坐上车,车门帘子还没放下, 就见赵淩这么一瞪,知子莫若父,顿时气坏了:“你什么眼神?那是我大哥,又不是我生出来的,我还能管?”
赵淩双腿一夹驴腹,大毛就哒哒哒往前走:“那你现在不管不行了。你总不能把什么事情都推给娘。”
赵骅赶紧挥手让马车走:“我什么时候把事情都推给你娘了?”
话落的时候,小毛驴已经走远了两丈,显然赵淩压根不想听赵骅的话。
和他同坐一辆车的赵辰和赵缙附和:“你啥时候管过家里的事情?空下来不是去泛舟就是去喝酒。”
“那我不是还辅导你们功课?”赵骅觉得自己承担了一个家庭中最不利于健康的一项工作,“算了,不跟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跟你们讲一会儿到吏部的事情。”
这是正事,三个人都认真听讲。
出门的时候赵淩走在最前面,到吏部的时候赵淩跟在自家马车后面。
赵婉蓉的马车已经进宫去了,不跟他们一块儿。
因为今天赵骅要带自家孩子们上班,特意早一些出门,到的时候人还不算多,不过门口已经出现轻微拥堵的情况。
有坐轿的,有骑马的,也有坐马车的,当然也有骑驴的,还有少数走路的,都差不多时间到达。
不少人都是类似赵骅这样,到了之后,就有车夫或者轿夫把车马轿子拉回去,等下午下班的时候再过来接的。
赵淩还是第一次来吏部,先找停车(驴)位。
吏部外面的墙上有带孔的砖,还有拴马桩,都是临时停车位。
他们到的早,空间倒是很充足。
赵淩把大毛系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折叠食盆,往里头放了两把草料、一个玉米棒子和一个小糖块:“你慢慢吃,我一会儿就出来找你。不可以跟别人跑啊。”
大毛“昂”了一声,弯弯的眼睛里写着“你不稳重,我还不稳重吗”的疑惑。
在赵淩后头过来拴马的官员,本来想吐槽一句“周围都是马,谁会看中你驴子”,定睛一看人家的小毛驴。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小兄弟,你家这驴子长得可真漂亮!”
“那是!”赵淩一点都不谦虚,跟这位官员一路吹嘘怎么养驴的一直到了吏部衙门的门口。
然后赵淩进去了,官员坐在外面冷板凳上。
没办法,这位是来吏部办事的,身边也没有像赵骅这样的高官带着,只能“排队叫号”。
赵骅正在门内跟吏部相熟的官员聊天,见赵淩过来,赶紧招手:“怎么拴个驴子这么久?快过来,跟着柳员外郎去办销假。”
柳员外郎是个四十多快五十岁的白面书生,笑容和蔼地说道:“赵侍郎尽管放心,我这边一定照顾好几位。”
这位柳员外郎也是赵骅日常吟诗作对的文人朋友之一,有着日常打下来的交情,非常好说话。
他给赵家的几位子侄办理了销假之后,亲自带着他们去早就空下来的衙门学习,小声说道:“你们都擅长算数,哪个衙门都需要,去了之后细心一点,争取留在神都。”
先在神都干上几年再外放去地方,和先外放去地方再回到神都,能一样嘛。
直接外放出去的,有几个能再回来神都的?
虽说外放有外放的好,可得先去个富庶的地方才行,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都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哪怕赵骅这样的官员,都未必能安排得上。
还不如在京城当个小官,慢慢积攒经验和人脉,等有了机会再外放。
这些话赵骅在家里也说过许多遍,这回一个外人这么叮嘱,他们也没不耐烦,知道这是自己能否留在神都的倚仗。
柳员外郎见他们一点都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心想不愧是赵家的儿郎。
最后赵辰留在吏部,赵缙去了司农寺,田学智则去了工部。
赵淩早就办完了销假手续,自己去了翰林院。
出门的时候,那个跟他一起拴马的官员还在等。
赵淩跟吏部的人也不熟悉,只能不痛不痒地招呼了一声。
他到了翰林院之后,找院使报道:“下官赵淩,拜见聂院使。”
聂院使看到赵淩,神思还恍惚了一下:“哎呀,水灵回来了啊。你这个……”
赵淩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会是我的职位还没安排好吧?”
“嘿嘿。”聂院使干笑两声,“要不你自己找陛下问问?”
赵淩:“……那我去问问。”
翰林院和别的衙门在宫外不一样,作为实际上担任皇帝机要秘书职责的部门,翰林院的位置在宫内,位置距离御书房很近。
当然,也不是说翰林院里随便一个人就能见皇帝,但这不是御书房石狮子嘛。
赵淩还真的就溜达了过去,一路上的侍卫见了他也不阻拦。
倒是他自己在门口等了等,没等一会儿就被田公公亲自过来请了进去。
里头小朝会正开着,今天负责记录的庶吉士是祝阳,赵淩就坐到祝阳边上。
他的小桌子已经摆在了庶吉士的桌案边上,也只能坐那儿了。
噫~他想要独立办公室。
好像有点难,他爹都是跟好多人在一个厢房里办公。
小朝会里说的是奉州、西州、景州等地有出现旱情的征兆,朝廷是否要进行提前干预,干预到什么程度,以及如何兴修水利等问题。
赵淩也不用记录,就在那儿认真听着,发现还跟自己有点关系。
他弄出来的温度计、量杯、试管等一系列实验工具,让很多数据记录变得精细化。
虽然满打满算到今年为止才精确记录了三年时间,但从各地搜集到的资料来看,今年奉州等三州由于冬季降雪量比以往减少了将近三成,春季降水也没有增加,很有可能会发生干旱的情况。
这种能够提前预知未来变化的感觉,让君臣们应对起来更加从容。
粮食调拨,勘探水井,以及如果可能话,建造能够蓄水的水库等等。
工部尚书看到赵淩,就笑眯眯道:“水灵来说说水库怎么修。”
赵淩只能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先向顾潥行了一礼,才说道:“我就是设想,要能够解决农业和民生问题的水库规模不能小,只是混凝土的强度肯定不够,得使用大量的钢筋。”只是靠手工打造的螺纹钢,他感觉得百年计划,“西州等三州的降水量本来就偏少,就算修建了水库,也很难蓄到充足的水,还不如南引大江的水……”
工部侍郎打断他的话:“大江的水怎么引?”
一旁的户部尚书也说道:“修筑运河的话,绝非人力可为。”
赵淩跟顾潥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大江常年水患,西川、景川本就连接着大江,只是水道淤塞。”他先前编写兵书的时候,对整个大虞的地理环境都有所了解,虚空比划了一下两边的距离,又画了一个圈,“黑龙泽的水太多了,放掉一些到奉州、景州。”
黑龙泽是大虞版图内一个大到夸张的湖泊,由西川、景川等多条大支流汇集到大江中形成的一个泽国,面积甚至比一些州还要大。
为什么叫黑龙泽呢?
据说是因为里面生活着许多恶蛟恶龙。
赵淩怀疑是鳄鱼,可能会是体型比较庞大的品种。
从黑龙泽放水,势必会影响当地自然生态,但生态保护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类更好生存,不能本末倒置。
他也不是想要把整个黑龙泽放干,也不可能放干。
“空出来地可以开垦水田,种植水稻。规划好水陆交通,不必绕行黑龙泽后,对南方数州的……交通能有很大改善。”他只说了交通啊,可没说别的,别乱想。
有句话叫天高皇帝远,皇权不下县。
交通的便利程度几乎是朝廷统治力的辐射范围。
譬如黑龙泽以南的南龙州,已经连续几科没有人来考取进士了。
当然可以说是当地教化不行,没有能力培养出学识过硬的学子,但一是受阻于现实的交通问题,二是在当地想要过体面的生活和是不是进士关系不大。
可以说多年以来,因为闭塞的交通,南龙州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比较完善且独立于大虞朝廷体系之外的治理体系。
赵淩没去过南龙州,对南龙州的消息也没什么了解,但想也知道这样的环境会滋生出什么问题。
原本觉得赵淩的提议异想天开的大臣们,顿时两眼放光。
坐在龙椅上的顾潥更是目光灼灼,有些坐不住,吩咐田公公:“去取舆图来!”
“是。”田公公很快去取来了舆图。
几个侍卫抬着几个大箱子进来的。
舆图没地方铺,赵淩不想趴在地上看,把自己的桌子贡献出来,搬到御书房中间。
祝阳赶紧把自己的东西一收,看着赵淩把他的桌子搬走。
两张桌子并排摆在一起。
顾潥从龙椅上走下来,跟着一群大臣开始研究怎么搞好这项大工程。
是的,他已经不去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了。
伴随着铺开的舆图越来越多,他愈发觉得这个事情不难实现。
大臣们却没有顾潥的兴奋和激动,因为按照赵淩的设想,工程量大到难以想象。
大虞经过十几年大致安稳的发展,人口确实有显著增加,但也不能这么劳民伤财。
这么大的工程开展起来,到时候死的人何止百万?
几名大臣“有伤天和”四个字在嘴边,还没说出来,就见赵淩很大不敬地去扯了扯龙爪……不是,是扯了扯顾潥的袖子,小声问:“学生让您找的……找到了没?”茅厕搞硝石还是少,想要真正运用起来,还得要硝石矿。
“找到了。开采稍微有点麻烦。”
赵淩不解。
正好舆图摊开着,顾潥就指了指池州、凉州以西,再以西。
赵淩顺着看过去。
哦,在别人家的地盘里,也不能完全说是别人家的。现在国境线划分不太明确。
这一大片地区以沙漠为主。
以往没法种地的地,大虞不稀得要,隔壁邻居也不稀得要,基本作为两国的战略缓冲地带。
现在,有用。
赵淩下意识问了一句:“能圈起来吗?”
田公公又去搬了两箱舆图进来。
顾潥的手指在西面画了一道线,又在黑龙泽上点了点,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先皇三十九岁就英年早逝,他一直有一种紧迫感。
万幸的是,大虞这些年在他的统治下,恢复了先皇当年征战带来的创伤,如今可以算是国泰民安;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他看着大虞的版图,明白了。
他要做的不只是守成,还有开拓!
这一天,赵淩的午饭都是在御书房吃的,到家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赵骅正站在坊门口等他,好不容易看到了赵淩骑着驴子的身影,往前迎了两步,伸手去牵驴子的缰绳:“怎么这么晚回来?第一天上班这么忙?”
赵淩赶紧下来。
开玩笑,平时再怎么没大没小,他做儿子也不能让他爹牵驴子。
“没。我的官职还没定,聂院使让我去问问陛下,然后就在御书房待到现在。”赵淩打了个哈欠,“大哥他们被分到哪儿了?”
他到吏部销假完就走了,没跟着赵辰他们。
赵骅跟他说了一下,又问他:“那你现在是什么官?还挂在翰林院吗?”
赵淩的脚步停住,神情略微有些茫然:“我明天再去问问陛下。”
家里人都已经用过了晚膳,赵家好些人都等着赵淩回来。
来福看到来人,一路小跑着去牵驴。
赵辰抬手就拍了赵淩胳膊一下:“得亏今天是骑着大毛出去的,不然爹娘又要差人去找你。”
大毛像是听懂了,抬头“昂”了一声。
他们正说着,赵缙从外面跑了过来:“可算是回来了,我刚去问姐夫,姐夫都说没见过你。你以后要不跟着姐夫一起回来吧?”
赵淩只能把刚才跟赵骅说的,再重复了一遍,解释了自己一天都不在翰林院里,以及自己还没确定职位。
赵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道:“算了,先吃饭。饿了吧?”
赵淩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还好。下午吃了点心,出门的时候田公公又给我拿了一些。”说着,他把背包拿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小的点心盒子,“宫里头的点心太甜了,吃不惯。”
赵辰和赵缙都爱吃甜的,立马把点心盒子接了下来,并且赶他去吃饭。
厨子给赵淩炒了一盘蛋炒饭,又现炒了两盘素菜,盛了一碗鱼头豆腐汤,还有焖着的一碗红烧肉。
赵淩吃完之后,厨子问他:“明天要给你准备午膳吗?”
赵淩感觉按照今天的架势,他明天估计午膳还得在御书房吃:“备着吧。”万一要是御书房没有,那他不是要没饭吃?
翰林院虽然距离御书房近,但离外面远啊。
他可不想出去吃饭,也叫不到外卖。
“今天家里给我送饭了?”
大厨说道:“送了。”
赵淩好奇:“送给谁了?”
“说是姑爷拿的。”厨子听他的意思,“四郎没吃到?”
“没。”
厨子觉得奇怪:“还回来的空盘子……要不明天给姑爷也准备一份午膳吧。”
沈兰虽然住在隔壁坊,但不跟他们一起上下班,他们也不知道沈家怎么安排的。
“行。”赵淩应下,出门问了一下,家里人都在新宅那儿乘凉聊天。
赵淩溜达回去,看大书房里灯火通明,就知道他们在哪儿,回去先洗澡洗头,然后才穿着一身短打溜达到大书房里,果然开门就是一股凉气。
王延抬了抬头:“快把门关上,冷气都跑了。”
赵淩叫了一声外公,又把大书房里的人挨个叫了一遍,懒散地往自己的椅子上一坐,先把团在课桌上的几只猫团子挨个撸了一遍,瞧着四个角落里的盆子,往自己身边的那个打开往里面瞧了瞧:“哪儿搞来的那么多硝石?”
神都夏天有卖冰的,价格很贵。
硝石取冰的法子早有记载,但硝石更难搞。
以前有方士拿来炼丹,也只是一点点。
这东西要是好搞,他也不至于为了搓个火药盯上茅厕。
咦?
赵淩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瞧着大书房四个角落放着的大盆子,应该是四个冰鉴,只是样子不算精美,上面还摆放了一些水果和饮料。
王延得意:“别吃得太冰,小心闹肚子。”叮嘱了一句,才说道硝石的来历,“一群红毛夷,拿硝石冒充水晶来骗我。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能被他们给骗了?他们还以为我不懂他们的话,当着我的面说要狠狠骗我一大笔钱,哼哼。”
老头的语言天赋比做学问还厉害。
要不是现在鸿胪寺不受重视,赵淩感觉王延更应该去鸿胪寺的。
林氏在边上笑了笑,任由他吹嘘,并不戳穿他刚开始真当什么西洋水晶买了一大块回来,是后来拿去银楼才发现自己被骗的。
至于当着他的面说骗人,那是王延第二次过去假装说要买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赵淩问:“那些红毛夷呢?”
“关在象州大牢里,怎么了?”
赵骅和赵王氏在听到硝石的时候,心里面就咯噔一声,本来以为冰鉴里放的就是冰,没想到却是硝石。
冰虽然昂贵,但王延有钱,又从小养尊处优的,买一些冰来倒是不奇怪。
也是家里一下来了那么多人,昨天今天都有些忙乱,没顾上。
赵淩看了看退休小老头:“外公,你致仕早了点,不然还能再官升一级。”
王延有些咂摸出味来:“硝石,有大用?”
“嗯。”赵淩看着便宜外公,“外公啊,你还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因为王延打算常住,他和林氏两人的行李可没少带。
赵淩也不可能真的去翻两人的行李,本来以为无非是一些喜欢的日用品,再带点金银细软一类,没想到啊没想到。
王延感觉有点可惜,想了想又觉得便宜外孙在骗他,跟那几个红毛夷一样不是个好人,就爱骗他小老头。
怎么可能因为几块破石头就能升官的?
升官能有那么容易?
他的视线瞟向在大书房里低头认真写字的赵复父子三人。
瞧瞧,他替他女儿女婿管教这三个糟心玩意儿,女儿给他的晚膳里也没多放一块红烧肉。
升官还能比吃红烧肉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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