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隆重到什么程度呢?
差不多就是把石狮子摆在大殿正中央的程度。
大会办小事, 小会办大事是传统。
赵淩也不是没参加过大朝会,不过他以前都是站在边边角角长个见识,长完见识后, 觉得不怎么长见识, 就没怎么去了。
有这时间天不亮就起床参加大朝会, 还不如在家多睡一会儿。
只是今天必须得参加。
名次是在传胪大典上公布的。
赵淩虽然对自己有信心, 但也不能说有百分百的把握。
昨天晚上明明想着早点睡, 今天的精神面貌好一些,但精神得不行, 压根睡不着,导致他今天的眼神比较死, 瞧着倒是很严肃的样子。
身为兄弟的赵辰一看就知道这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他也差不多。
他感觉自己殿试表现不错,不知道名次能不能往上提一提。
他们这种还能想东想西的, 在新科进士中还是少数。
前面是皇帝,两旁是文武百官, 气场惊人。
新科进士们一边心怀忐忑, 一边畅享未来,脑子里乱哄哄的。
连赵淩这种老油条听到自己考中状元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激动。
太好了,不用被打手板了!
顾潥看他听到名次后, 左手抖了抖, 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名次宣读完毕,按惯例赐下冠带袍服。
一众新科进士拜谢皇恩, 然后换上衣服,在众人的簇拥下准备开始骑马游街。
马匹是宫里面的,牵马过来的宫人给赵淩牵了两匹马过来, 笑问:“小状元,你是骑点点还是慢慢?”
点点性格稳定,但慢慢的卖相更好。
“点点吧。”瞧慢慢这会儿瞅着别的不认识的马,就想上去干架的样子,哪能跟别的马待在一起?
祝阳见慢慢神俊,心痒痒:“你的马?你不骑,给我骑。”
赵淩赶紧把祝阳拉开:“慢慢脾气不好,小心它打你。”
慢慢已经做好准备,呲牙想咬人了。
宫人只能把慢慢拉开。
新科进士里有人不会骑马,得临时教。
好在宫里头的马都很温驯,性格稳定。
骑马游街也就是骑着马慢慢走,新科进士们只要坐到马背上别乱动就行。
赵辰的名次往前提了一名,心情愉快,这会儿也放松了下来,过来笑道:“祝兄别想了。我跟慢慢这么熟了,它都不让我骑。”
还是点点和雪莹脾气好,他能骑着小跑。
祝阳原先在文华殿里也有马,但他的马岁数大了,离开京城的时候没带上,如今已经不在了。
有人不知道情况,以为慢慢也是给新科进士们随便骑的马,见赵淩他们都没去选,就上来询问能不能骑。
慢慢差点一口把新科进士的发髻给咬了。
赵淩赶紧道歉。
一番兵荒马乱,新科进士们终于整肃好队伍,开始游街。
赵辰在后面一排,叮嘱骑在赵淩身边的沈兰和祝阳:“你们帮我看着点赵淩,别让他乱走。”
让一个路痴带路,心里头慌啊。
赵淩打了个哈欠,回头看向赵辰,很不满:“瞧不起谁呢?我就沿着大街笔直走!”
赵辰不相信他,吐槽:“你就不该骑点点,应该骑大毛。”
旁边的罗翰池好奇,小声询问:“大毛是?”
“大毛是我家的驴子,特别会认路。”赵辰解释,又小声补充,“我四弟特别不认路。你看着吧,他一会儿就会走歪。”
罗翰池不太相信,但:“神都的路都横平竖直的,能走歪到哪里去?”
赵辰用一种“你还太年轻”的眼神看着罗翰池,虚空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快,罗翰池就见识了神都还有那么多犄角旮旯弯弯绕绕的地方。
所以,他们明明不是在大街上走着的吗?
怎么到的这里?
他现在在哪里?
赵辰也不知道,不过今天这阵仗,总不能找不回家。
一些住在小巷弄里的人家也没想到会迎来新科进士们游街的队伍,推开窗户或者走出门来,不管男女老少,都往他们身上扔东西。
手头有什么就扔什么,热情得很。
赵淩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护住自己,还要护住点点,接住了手帕荷包发簪,被一个核桃砸中了脑门:“哎哟!”
沈兰忍着笑:“砸疼了?”
赵淩放下捂住脑门的手,露出一点红痕,开始不高兴了:“刚才就是躲这些暗器才拐进的小巷子,怎么这里也有暗器?”
赵辰看过几次游街,作为围观的人还觉得很开心,但实际自己挨扔的时候,感觉不是太好。
祝阳在边上笑:“你们还是跟着我走。”
于是他调转方向,把一干新科进士引到了花街柳巷。
姑娘们扔下的全是没什么杀伤力的帕子香囊荷包,全都香喷喷的。
祝阳又带着他们往热闹的街市逛了一圈,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再把人带回宫里:“怎么样?还是得跟着哥哥走吧?”
赵淩不以为意,把手上的香囊帕子什么的全都塞给祝阳:“不怎么样。”
带着那么多脂粉味回家,他都不敢想会被豆豆怎么制裁。
咦?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赵淩小脸通黄,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四肢,准备去参加琼林宴。
宫人领着新科进士们进入琼林苑,文武百官全都在列。
祝阳刚才还跟赵淩勾肩搭背呢,这会儿就想把自己胖胖的身躯往赵淩身后藏。
老油条赵淩随便他,一点都不拘束,像是参加家宴似的,先拜谢了陛下,然后挨个跟大臣们招呼。
祝阳顺势躲到自己祖父背后装鹌鹑。
其余进士们也分别往自己看好的大臣身边靠拢示好。
赵骅对赵淩招招手:“过来我看看,你脑门怎么了?”
“爹。”赵淩不明所以摸了摸,“被核桃砸了。瞧得出?”
“明天得青一块。”赵骅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祝尚书走过来,拍了拍赵淩的肩膀:“水灵上一科被你溜了,这一科可算是考完了,明天来户部报道,给你爹分分忧。”
工部尚书跟他前后脚,直接把赵淩拉到自己身边:“水灵肯定是来我们工部。之前你考试不打扰你,你现在跟我说说水库的事情。”
顾潥本来还坐在高台上,笑呵呵地沉浸在自己学生考中了状元的喜悦中,见两个尚书围在赵淩身边,顿觉不妙,吩咐李公公:“李伴伴,给朕把水灵叫来。”
李公公倒是把赵淩叫了过去,只是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拖油瓶。
顾潥不太理解地看着兵部和刑部的两个尚书:“你们也来抢人?”
兵部尚书很耿直:“是的,陛下。水灵编写的兵书很好。”
刑部尚书保持微笑:“水灵对律法很熟悉,在此一途上大有可为。”
顾潥更加不理解:“水灵是状元,要待在朕的御书房里。”
工部尚书不给皇帝面子:“陛下此言差矣。水灵已经在御书房待了好几年了,如今又有功名在身,原先的功绩应该算上,哪能真从七品开始做起?”不等顾潥回答,他把已经走过来的吏部侍郎叫过来,“景侍郎,你说说是这个道理吗?”
景侍郎刚才就在周围晃荡,也想着把赵淩挖到他们吏部,只是别人家都是尚书,他这个侍郎感觉没多少分量,现在被工部尚书一说,立刻附和:“是。赵水灵现在领的就是五品的俸禄。如今既然考上了状元,品级也该名正言顺。”
景侍郎也是少年成名,一向瞧不上那些熬资历的。
他跟赵骅不对付,也是因为觉得明明可以恃才傲物,赵骅却总有些奴颜谄媚的样子,不成体统,绝对不是因为赵骅比自己帅。
他对赵淩倒是不会有什么看法,毕竟差了一辈。
再说赵淩把棉花搅机弄了出来,极大降低了棉花的加工难度,让更多的百姓能够穿暖;推广了玉米的种植,让更多的百姓能够吃饱。
只这两样,但凡脑子正常的官员都不会对赵淩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更别说赵淩还弄出了琉璃,极大的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压力;更有水泥那种逆天的东西,不仅能够加固城防,后续还能降低大量维护的人力物力。
他感觉赵淩这样的全方位人才,就该在他们吏部。
他们吏部才是最厉害的。
五品,他还是看在赵淩年纪小,往少了算的。
顾朻在边上说道:“水灵是我伴读,应该来我太子府。”
没人理他。
顾朻去看亦步亦趋跟在户部尚书背后的祝阳。
没关系,他还有一个伴读。
祝阳看天看地不去看他。
他已经想好了,要在翰林院编书编到天荒地老。
顾朻:“……”
他看看跟他父皇据理力争的一众大臣,心态就平衡了。
这些大臣连他父皇的面子都不给,更别说他这个太子了,正常。
赵淩感觉眼下这个场面,自己应付不来,见边上工部侍郎在,想到他准备搞蒸馏酒精的实验器材,过去跟人说话。
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酒精的作用。
赵淩见工部侍郎不信酒精能祛除外邪,就拉着他去找太医令:“我才不是为了喝酒。你不信,找赵太医问问。”
“你小小年纪就酿酒,还说不是为了喝酒?你家柿子酒还有没有,给我匀两瓶。”
“应该还有,我回去问问我娘。真不是为了喝酒,那我还磨豆腐呢。”
“你不是为了吃豆腐?”
“哦,这么说也是。”豆制品好吃,还是普通百姓能够用相对比较低廉的价格补充蛋白质的手段。
植物蛋白也是蛋白。
以前豆制品价格一点都不便宜,现在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一点了。
而且豆制品花样繁多,做成腐乳方便长时间保存,还能补充盐分。
豆腐衣这种产品搁他上辈子属于减肥之敌的热量炸弹,搁现在是补充热量的好帮手。
他很粗糙地计算过热量摄入。
他自己大概是一天两千左右大卡,家里的下人一天大概只有一千大卡,再底层的譬如他之前学农的孟家,不是农忙时期,一天大概就七百大卡左右,接近轻断食。
就这,孟家这样的普通农户,盐分摄入不足,更别说是其它微量元素了。
食物品种多样化更是无从谈起。
有些真正穷苦的人家,还在用陶锅做饭,家里连口铁锅都用不上。
赵淩说着说着,又说起晒盐的事情。
工部侍郎扒拉他一下:“先把酒精说完了。”
“盐……”
“先说酒!”
“噫!您这么凶,我告诉我爹。”
“告诉你爹也没用。”工部侍郎让宫人拿了笔墨纸砚过来,“喏,快画,你要什么东西,自己画出来。不然你明天跟我去作坊自己做。”
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写诗是一项重头戏。
别人看到赵淩在这儿挥笔泼墨,还以为已经开始写诗了,就凑过来看,结果是一堆看不明白的图画。
祝阳感觉跟着他爷爷“围攻”皇帝有点危险,凑到赵淩身边,倒是看出几分来:“加热蒸馏之后就能提高酒液的浓度?你要多少原料酒?原料酒是用粮食酒还是果酒,还是都行?加热用柴火还是别的?要是用在战场上的话,数量不小,烧柴火恐怕不行。可不可以用煤炭?你以前研究过的速生林,我在老家这两年种了一些树种做记录,忘了给你看。哦,我还做了一些别的记录,你明天来我家……”
赵淩乱七八糟的研究很多,并不是每一样都会写成小论文,挖坑不填的更多。
比起枯燥的四书五经,赵淩的那些小实验更有趣,而且能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祝阳、米希他们都很感兴趣。
工部尚书忍不住敲敲桌子:“酒精!”别又拐话题。
这群小子是怎么回事?
状元榜眼就了不起?谁还不是个状元了?
哦,他不是。
他以前也是二甲靠前的排名,没差好嘛,尊重点好嘛!
“哦。您别生气。”赵淩敷衍地拍拍工部侍郎的后背,像是在安抚暴躁的慢慢,对祝阳说道,“先在实验室里把酒精搓出来再考虑别的。等等再试试酒精和烈酒对祛除外邪的效果哪个更好。后续再考虑量产的工艺和消耗。”
祝阳表示赞同:“主要还是粮食消耗的问题。”
“梁州那边玉米一年三熟,还产甘蔗。不过那边山地多平地少,大规模种植还得看海州。不过我海州没去过,不知道那里究竟怎么样。”
“要是梁州、海州的话,酒精生产出来,还得考虑长途运输的问题。太子殿下在梁州修了一条水泥路,能把水泥路直接从梁州海州修到西面和北面的边境吗?现在水泥产量够不够?能增设作坊吗?”
“海州还是更适合种植水稻。缺粮的话,海州边上其实不错。”说话的是顾朻,他说着,还拿过笔,扯了一张空白的纸,画上一段大虞南部的简略舆图。
赵淩看他蘸完墨水,就把砚台放到另外一边,怕他碰翻了,顺着顾朻的舆图看过去,和祝阳一起沉默了。
海州西面是儋州,但顾朻画的图是海州的南面,是一个叫宁吴的国家,不是他们大虞的地盘。
一名武将凑过来:“打下来吗?”
赵淩抬头一看,叫了一声:“程伯伯。”
来人是程德本,金吾卫中郎将,太子妃余姝的大舅。
顾朻拱手行礼。
程德本赶紧还礼。
顾朻先前清理过梁州边境,但是对海州所知也不多,想了想吩咐身边的燕公公:“燕伴伴,去请吏部的韦郎中和礼部的黄侍郎过来。”
两位出身海州的官员被叫了过来。
赵淩觉得能不打仗还是不用打仗得好:“在那边开个互市,交易就好。”
韦郎中表示赞同,提了个建议:“除了互市之外,我们还可以派人过去指点。宁吴虽然水热条件好,粮食一年三熟,但是当地人对耕种不太擅长,缺乏铁器农具。我们不仅可以派人过去指点,也可以购买租赁他们的土地……”
至于租着租着,变成谁家的了,就不一定了。
黄侍郎也很赞同:“宁吴少教化,直接打下来,后续恐要花费大精力。如韦郎中所说,宁吴人对我大虞倾慕已久……”
赵淩劝他们:“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
顾朻把他往外面一扒拉:“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一边玩去。”
太子殿下手劲贼大,赵淩一下就被推到了一边,越听越头皮发麻,完全不敢直视这些一脸正直的官员,小声问祝阳:“我们不是在说酒精吗?”
祝阳也是莫名其妙:“对啊。我还跟你说速生林。哦,我还种了一些果树,试了一些技术,只不过年份还浅……”
两人悄咪咪钻出包围圈,被顾潥一招手又到了跟前。
顾潥问他们:“你们那一圈这么热闹,是在说什么呢?”
赵淩说:“在吹牛皮呢。”口嗨而已。
他就不信了,这一群人还真能搞个可行性报告出来。
朝廷哪里来那么多人才和精力搞那些事情?
别说是宁吴了,海州都没人愿意去。
“哈哈哈。”顾潥就喜欢赵淩跟他一点都不生分的样子。
祥瑞当然是跟他越亲近越好。
赵淩怕皇帝想起来要他作诗,赶紧主动表示:“学生给陛下作一副画吧?”
顾潥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指着他跟身边的臣子们笑道:“瞧瞧,为了不作诗,也是拼了。画吧画吧。”
主持这次科举的是礼部尚书,笑道:“水灵要是作诗能稍微好一些,本届会元也是非他莫属。可惜啊……”贴诗题太拖后腿了。
赵骅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挽尊:“下官和夫人已经尽力了。”拼尽全力,只能让赵淩作诗工整,连灵光一闪的灵性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那硬邦邦的水泥块和通透到没一点杂质的琉璃脑子。
赵淩就看着一群人当着他的面蛐蛐他,把他们全都画下来!
都是坏人!
祝阳这一下没能跑掉,被摁在边上作诗。
沈兰倒是悠闲,抱着太子的花花坐在边上:“长毛的也太好看了,不知道能不能跟大胖小胖生一窝?”
赵淩戳破他的幻想:“它们都是公的,生不出崽。大胖小胖不是有媳妇吗?”
沈兰提起这个就不太高兴:“别提了,生的一只都不给我。”那几家压根不认是大胖小胖的崽。
“大胖小胖也是我的。”无耻小贼!
沈兰坚决不承认:“你问大胖小胖,看它们答应不?”
“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我姐。让我姐打你。”
“你姐才不会打我。”
“那我让大壮打你。”
两人的斗嘴没维持多久,赵骅这个老丈人把女婿带走,去给他介绍礼部的官员。
赵淩很会抓人物动态,寥寥数笔,琼林宴上的人物形象就跃然纸上。
刚开始祝阳还在边上给他递笔,没一会儿就换成窦荣。
窦荣直接提笔和他一起画。
祝阳反倒是让到了一边:“你们这画得瞧不出是两个人。”难道这就是夫妻一体?
其实窦荣画的都是一些静态的,赵淩在那儿画人物。
祝阳最后凑了一手,把赵淩和窦荣也给画了进去,在把自己刚才作的诗写上去。
最后赵淩画上花花,多了一只猫,整幅画都显得不那么严肃,活泼可爱起来。
这会儿已经画了很长时间。
画稍微晾了晾,就呈到顾潥跟前。
顾潥看完之后,让群臣传阅,点评赵淩:“你就画狸奴最用心。”
赵淩的画技也不算最好,但画出来的画有一种活泛劲,透着灵性,和他作的死板板的诗完全不像一个人。
赵淩很认真地敷衍了顾潥几句,就跟窦荣一起吃饭去了。
真是的,说是宴会,尽聊天,不给人饭吃。
虽然饭菜都是冷的,但好歹能看看跳舞,听听乐曲。
窦荣坐在他身边,看他靠过来,故作嫌弃地把人推开:“老实交代,你游街去了哪儿?”
赵淩一听,顿时精神了,两眼放光地拉着窦荣:“我错了,你罚我吧!”意识到自己好像太亢奋,赶紧放软了声音,“怎么罚都行。”
窦荣忍不住多想,经过一个冬天养白了的脸通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