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饭桌上有一些本地特色食物,譬如说各种花。
这个季节在神都正经绿色叶子的蔬菜可能才刚刚上市,这边已经遍地都是菜叶子。
赵淩这一路上不缺肉蛋奶, 就是缺菜。
他都被逼得晚上偷摸着掐空间里的紫云英尖尖给自己烫着吃了。
桌上的水果拼盘更是丰盛。
作为太子伴读, 赵淩坐的位置不算靠前, 但也不算离得太远。
漂亮的少年加上漂亮的猫, 脑袋凑一起, 全都细嚼慢咽姿势优雅,却没停过筷子。
别人在这样的场合都是交际为主, 谁真在乎那些吃喝?
可赵淩年纪小,跟谁交际都轮不上他。
他身边的一名本地官员就好奇了:“敢问小公子是?”
赵淩放下筷子, 拿起帕子擦了一下嘴,才拱手道:“我是太子伴读赵淩, 跟随殿下来见见世面,不用在意。您是?”
这么小的太子伴读?
年纪已经有一些的官员有些惊讶, 见他说话随意, 倒是想起几分自家的孙子,也笑道:“我是梁州长史穆永昌。”
咦?这人跟他便宜外祖父一个官职。
赵淩有了一些好奇,正好也吃得差不多了,就跟穆永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不聊学问, 就从今天吃的饭菜开始说起。
“梁州气候温暖, 好多我以前没见过的菜,竟然还有很多花能吃。”
穆永昌笑容中有些感慨:“确实。不过本地多山少水,粮食种植艰难。普通百姓缺粮, 才能想出吃这些花朵树叶,日子着实艰难。”
“多山我一路过来是见识过了,少水是怎么个少法?”
“几个月不下雨是常有的事。兴修水利也艰难。”
接下来的对话差不多都是赵淩问什么, 穆长史就答什么,结尾都是艰难。
总结两个字——打钱。
赵淩心想自己绝对不能暴露老父亲户部侍郎的身份,不然怕是有人天天追在他屁股后头要钱。
他也没法从户部直接批钱啊。
赵淩抱着抹布,表情严肃。
宴会结束,接下来他们得休息一两天。毕竟连续奔波了那么长时间,人和牲畜都受不了。
赵淩就去走亲戚了。
来福上午去投的拜帖,本来约的是第二天去拜访,没想到中午不到周知府家的马车就到驿馆来了。
周知府家的二公子,赵淩的三姑父周毅亲自来的。
赵淩还在床上睡懒觉呢,听到三姑父来了,赶紧跳起来,踩着拖鞋就出门,人都没看清,看到个陌生高大的中年人就喊:“三姑父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说完,他就又跑回屋里。
抹布跑出来,对着周毅歪着头:“喵?”
谁能拒绝一只歪头的小猫咪呢?
周毅有些犹豫,慢慢蹲下,试探地把手伸过去:“……喵?”
抹布一下就抬头蹭他的手。
周毅眼睛一亮,内心尖叫:它让摸!
等赵淩洗漱完出来,从一个乱糟糟的漂亮小子,变成一个漂亮的贵公子的时候,周毅已经和抹布混熟了。
周毅看着这个侄子,就像是看一只大号的抹布,眼中充满欢喜:“想着你今天应该没事,我就过来了。正好回家一起用午膳,你三姑姑一直念着你们,你好好跟你姑姑说说话。”
赵淩让来福和常威装好礼物,跟在后面,自己坐上马车说道:“前年我和大哥回乡科考,本来想着正好来拜见姑姑和姑父,没成想错过了。回去和爹娘说起,我爹也念了许久。”
他伸手过去,想把抹布抱回来,见周毅下意识避让了一下,疑惑:“我的抹布。”
周毅已经学会挠猫下巴了,笑眯着眼睛:“它叫抹布啊?这么漂亮,怎么不起个好听点的名字?”
“抹布小时候丑丑的一小团。”
好听难听都是自己的崽!
赵淩突然觉得这个姑父不像个好人,像那些觊觎他猫猫的坏人。
等马车到了府衙附近的一个宅子,赵淩一下车就看到有个很面善的妇人等在门口,完全不用介绍,直接就叫:“三姑姑!”
赵英娘是个看着就很温柔贤淑的妇人,只有一双剑眉显出一些英气,保养得很好,瞧着像三十岁的样子,见到赵淩就笑:“可算是见到咱们家石狮子了。”
“噫——”赵淩明显愣了一下,“爹怎么把这个也跟您说?”
臭爹,自己菜鸡抱不动他,就给他起外号,还写信蛐蛐他。
幼稚!
兄弟姐妹五个人,赵骅跟自己这个三姐姐的感情最好,平时书信往来最多。
赵淩经常看赵骅写信,其实不太清楚赵骅究竟写给谁,也不知道他平时给谁寄东西。
毕竟赵骅外放的属下、师兄弟很多。
赵英娘笑呵呵打量他:“你爹可没跟我说,咱们家淩儿长得比他年轻的时候还好看。”
“那~是。我肯定比我爹强。”保佑他千万别长残,万一考试成绩差不多,到时候他还能刷脸当探花。
赵英娘乐得不行,拉着赵淩进屋:“走,先用膳。你几个兄弟都在上学,等他们下了学再认识。”
赵英娘准备的午膳很丰盛,有两道菜还是她亲自做的。
赵淩吃得最多,并不是多精细多好吃,单纯是家的味道。
赵英娘看得很高兴。
等用完午膳,周毅才带着他在家里转悠,指着院子说道:“后衙太小了,家里人口多,我们就在外面另外租的房,稍微能住得宽敞些。”指了指一个方向,“喏,那里就是衙门,过去就几步路。府衙隔壁就是县学,你几个表兄都在那儿读书。”压低了声音说道,“米尚书,现在也在县学。”
米尚书在县学当然不可能是教书。
他现在这个身份,都不能被叫米尚书,只能被叫做米老头。
周毅这么称呼,是对米尚书的尊重,也是私底下跟赵淩这么说。
赵淩好奇:“姑父给米爷爷找了一份县学的活儿?做什么的?我能见见他吗?”
周毅笑眯眯:“他在管藏书,里面清净。”又指指家里的一个西北角,“喏,那个跨院就是给米尚书住的,等你表兄们下学了,他也差不多回来了。现在对外就说是家里院子多住不完,赁了一间出去。米尚书岁数大了,军中艰苦,还是别去受罪了。倒是我们家占了便宜,白捡那么好一个先生。”
“这样最好。”赵淩听他说得轻松,其中可不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米家毕竟是充军的犯官,真要查起来,周毅这样的行为肯定是要吃挂落的。估计单独搬出来租房,也有这其中的原因。
万一出了事情,也不至于连累家里其他人。
周毅带他去书房,赵英娘让守院子的仆从退开,等周围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才说道:“我本来是想把米大郎和米郎中一起弄出来的,但是米大郎和米郎中不愿意,只让我把米尚书带了出来。我在军中疏通了一番,米大郎和米郎中都是有大才之人,军中缺文吏,如今米郎中跟在余将军身边。”
余将军就是镇守梁州的将军。
能够跟在余将军身侧,那在军中至少安全无虞。
周毅感慨:“我本来是想给他们安排都个轻省点的活计,可惜只有一个文书缺。如今米大郎调去了养马,我每旬去看他一回,倒是把马养得非常不错。米家的另外两位先生和小郎君如今也跟着在马场打杂。”
赵淩听着他对米家人的种种安排,站起来恭敬行了一礼:“劳烦姑父奔波。”
周毅赶紧扶住他:“我就一闲人,平日里在家也无事可做,正好出去转转,哪里算得上奔波。”
他自己就勉强考了个秀才,以前在家里帮助祖父打理祖业。现在到了梁州,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干。
家中长女已经出嫁,两个儿子已经成亲,剩下一个小儿子也已经定下了亲事,各种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平时就是个富贵闲人,难道有一件这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来做。
人家说客气话,自己可不能当真。
赵淩再三感激。
周毅的父亲虽然是梁州知府,但手伸不到军营里去。
更何况他这个知府谁知道能在梁州当几年,军营里的军户不出意外世世代代都在梁州。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周知府还不是强龙呢。
他能够向军中递话,安排妥善米家这一大家子,肯定不只是周知府一个人的面子,太子那边也有安排。
余将军肯定不能做得太出格。
米家又不是什么普通充军的犯人,是上面挂了号的。
这种人最是难办。
重了,万一上头想起来要起复,结果人没了。
轻了,万一上头想起来瞅瞅人被罚的有多惨,结果人好吃好喝。
除了米尚书实在是年纪大了,担心住在军营里缺医少药的容易出事放了出去,其他人都安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不叫他人磋磨,只正常劳作已经够一群文人吃一壶,却不至于伤筋动骨。
赵淩又不是真的啥都不懂的小屁孩。
周毅做了这许多,他也没法几句谢就能说过去。
他转而说道:“来了光顾着吃饭,还没把爹娘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没什么秘密的事情要交流,三个人就重新转去正堂。
来福、常威和周家的仆役,已经一起把礼物搬了进来,堆叠在门边,摞起高高的一堆。
由于来福他们驾的驴车是轿厢,看不出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东西,加上他们从神都长途跋涉过来,需要携带那么多的行李,肯定不能带太多,没想到竟然那么多。
赵淩都不用看礼单:“箱子上都贴了名字,彦红姐姐那儿托了商队带去。”
周毅和赵英娘的长女周彦红嫁给了一个举人,补了一个缺在东州的一所县学当教谕。
赵英娘赶紧道:“大老远的过来,还带这许多东西?这一路上路都不好走。”想到当初过来时候的那些山路,她真是想起来还后怕。
也不知道公爹要在梁州待几年,想到回去还要走一遭,心跳都快了两拍。
“没带多少。”比起家里每年让商队带回老家的东西,这些真没多少。
他也确实带不了太多。
只是周家帮了那么大的忙,礼不能轻了。
赵英娘和周毅说是姑姑和姑父,但他这还是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情面?
人情嘛,得你来我往,才能处出来。
路途遥远且颠簸,赵淩带不了什么东西,直接送金银太打眼。
赵王氏给周家女眷准备了一人一套头面,但都只能算是精巧,在工艺上十分考究,却不算太贵重。
男子则是一人一套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这种东西,在读书人中属于日常消耗品,但价格差距非常的大。
好的可以收藏,差的只能勉强书写,也不算便宜。
这一套文房的价格大概在两百两,属于上等偏下的水平,和女眷们的头面价格差不多。
比较特殊的是赵淩送给周知府的一套书。
外面书店里赵淩没见过,是他从宫中藏书中抄录出来的。
整套书两万多字,每天练字就写这个,抄了他好长时间。
这套书要说成本,还真没多少。
但价值嘛,看他师公都试图顺……拿走,就知道这套书确实很珍贵很不多见。
周毅果然对书比较好奇,拿起来一看:“《玉山通典》?”
他打开书翻开了两页,顿时就激动了:“这……这竟然真的是玉山先生的通典?”
“嗯。”赵淩按照周家的人头,一人给抄了一本或者一套书,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相对来说,三个正在进学的堂兄比较好选择。
考试参考书嘛,按照他们学的方向给选一本就行了。
周知府那里比较考究,赵淩就参考了师公管博澹的喜好。
到周毅这个姑父这里倒是比较难办。
他已经不进学了,好在有兴趣爱好,喜欢绘画。
赵淩花了大价钱搞了一套颜料。
那是真的贵,比金子还贵。
他这种上辈子学过点绘画,只用化学颜料,这辈子绘画,只画点水墨的,完全不理解天然矿石颜料的价格怎么能够离谱到这种程度?
其中很大一部分颜料,得现画现调,赵淩只能带来半成品。
周毅看到《玉山通典》的时候两眼放光,看到这套颜料的时候就是真的爱不释手了,一边激动一边不好意思:“破费了破费了。”
别看这些装礼物的箱笼堆得高高的,其实里面的东西并不占多少地方,主要还是怕一路颠簸损坏,垫了许多棉花和锦缎。
周毅不是不当家的人,粗略算了一下这一堆礼物的价格,就暗暗咋舌。
他们家不缺钱,日子也过得松快,像他们家这样三个儿子在读书的,一个月开销也就几十两银子,没什么特殊事情都花不到一百两。
侄子这一趟带来的礼物,就够他们一整年开销还有剩余。
更别提那几套书,可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其中用心可见一斑。
赵淩在三姑父家待得更加愉快,还被周毅教着怎么配置颜料,又指点他的画技。
赵英娘的绘画功底也极好。
只是周毅擅长画山水,赵英娘更喜欢画花鸟。
赵淩还真不知道:“我爹怎么不说。早知道我也给您带一套颜料了。等我回了神都,再给您弄。”
赵英娘赶紧拒绝:“不用。我就是画个绣样,哪里用得着?”
这话是客气。
她未出阁前,画绣样就十分出名,成家之后,在周毅的教导下,接触到了更多的绘画技法,画技更是精进。
夫妻俩那时候住在泸阳县,说是照顾祖父母,其实大部分事情有仆役。
老人家和蔼,用不着他们做什么事情。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周毅还能指点一下他们的功课,等孩子们大一点,当爹的水平就不够了。
夫妻俩就彻底放羊,平日里当个富贵闲人,大把的时间画画弹琴。
到了梁州之后没了约束,两人更是时不时出去游山玩水,日子十分惬意。
儿子们的怨念十分深重。
赵淩一见到三位表兄就能从他们脸上看到黑气,收到文房四宝的表情,堪比学生收到习题册。
他瞬间就管不住嘴了:“表哥们有没有兴趣看看我的功课?”
为了科考不丢人,他这次出门先生们给他布置了许多功课。
周家三兄弟这回脸是真的黑了。
他们本来在泸阳县读书的时候,曾祖和蔼父亲宽容,三兄弟的成绩都算不错。
后来曾祖父去世,祖父丁忧回家。
老爷子丁忧也不可能出去吃喝玩乐,就在家盯着他们的功课。
大伯家的两个堂兄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们本来就一直跟祖父生活在一起,现在有他们分担注意力,压力还小了呢。
他们在祖父的监督下,离开泸阳县的时候,连最小的兄弟周俊纬都考上了秀才,可祖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赞赏,到了梁州之后,对他们的功课要求更高。
梁州别看是个州,可教化实在不行。
周知府两个儿子读书都不成器,对几个孙子期望很大。
尤其他年岁已经上来了。
要是他当着知府的时候,五个孙子里但凡有一个能考上个同进士,他也能在其中运筹一二,给谋一个不错的前程。
要是等他卸了任,哪怕到时候在朝中还有一些香火情,哪怕不人走茶凉,人家愿意帮忙,可哪会有他这个亲祖父运作来得尽心尽力?
周知府刚下衙过来,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跟自家孙子讨论功课的事情,心情就先愉悦了三分。
太子殿下到来,他这个知府就忙了很多,只听说二儿媳家的侄子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大老远的跑了过来,想着毕竟是亲戚,就过来看看。
然后他就看到他二儿子老大不小的人了,怀里抱着一只狸奴,瞧着还很眼熟:“哪儿来的狸奴?给我抱抱。”
周知府二话不说就把抹布从周毅怀里抱了过去。
周毅不敢反抗。
赵淩:“……那是我的抹布。”怎么就没人问问他这个主人的意见?
周知府这才注意到一个眼熟的少年郎:“你是太子殿下身边的……”
“周爷爷好,我叫赵淩,是太子伴读。”正经伴读,不是石狮子!
周知府头发已经花白,但人很高大健壮,眼睛很亮,看着就很威严,很石狮子。
周知府想到二儿媳的那位在神都当户部侍郎的兄弟,再看向赵淩的眼神更加亲切:“我说怎么突然家里来了亲戚,原来是赵小郎。”
他这个二儿媳倒是好福气,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弟弟,这下侄子也差不了,赵家在朝中也算是立住了。
周知府在正堂坐下,很理所当然地开始走流程,考校赵淩的功课。
一番考校下来,他内心惊讶,没想到不大点的少年郎,竟然功课十分扎实,转而问到:“刚就听你说功课?什么样的功课,能不能说与我听听?”
赵淩随口就说了几道题。
周知府觉得这题目出的相当有水平,再一想赵淩的先生都是当世大家,学问比他厉害多了。
他又好奇:“那你这么跟着太子殿下出来,怕是一年都不能回去,功课做了也没人帮你批阅啊。难道先生跟着?”还是拿来给米尚书批阅?倒也不是不行。
抹布从周知府腿上跳下来,跳到赵淩腿上。
赵淩抱住自己的猫,心满意足:“没跟着。殿下帮我批阅。”
“太子……殿下?”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赵淩倒是理所当然,趁机给顾朻宣传一波:“殿下读书特别厉害,比米希还厉害。”
学神之间也有高低。
周知府对朝中的官员有所了解,但对还未入朝的小辈没什么了解。
他对米希这个名字有印象,还是因为他是太子伴读。
“米家大郎很厉害?听说未曾参加科考?”
赵淩想起米希还觉得有些可惜:“他是打算直接一路考到状元。”估摸着还想连中六元创造神话。
周家人都非常惊讶。
还是周知府先反应过来:“米……祖父是状元,父亲是状元,孙子也是状元之才,倒是不奇怪。”说着他把视线投向自己的三个孙子,什么话都没说,又像是什么话都说了。
人家是虎父无犬子,到他这里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呢?
不行。
孙辈一定要供出一个进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