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纨绔

第67章

第67章

两个庄子合并成一个庄子, 回头要在衙门那儿重新上一下契,更新信息,当然可以改一下名字, 也方便管理。
赵淩在庄上待了十天, 闻公公全程陪同着, 看他把事情全都安排妥当。
赵辰和米氏他们也全程跟着, 学习怎么处理, 以后自己遇到类似的事情也好有个经验。
本来最麻烦的是衙门那边,总得托关系塞钱请喝酒等一系列动作做完, 才能把上契这样的小事情办完。
但闻公公跟着,谁敢收钱?
什么人敢收一位身边有公公伺候的贵人的钱?
不想活了。
对赵淩来说, 耗费最大精力的,还是庄子的人员安排。
庄户、佃农、仆役、管事, 他都得安排明白,做到心中有数。
留在庄上的人员不够多, 主要是现在由于教育的缺失, 管理人才普遍达不到赵淩要求的水准。
请了人牙子带了人过来,把庄上的家里的正好一起该招的招,该买的买。
今年天已经冷了,明年开春之后种树养鱼的事情也得安排。
另外原先惠王这边庄子也有一些不好种东西的贫瘠荒地, 既然都是一个庄子了, 自然可以引种牧草,顺便扩大养殖规模。
养羊的技术,包括从羊毛到羊肉的一系列处理现在已经很成熟了, 不需要操心。
他准备先试试养点鸡鸭。
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养羊养猪的成本还是太高了,鸡鸭会更方便一点。
当然养殖最大的问题是怎么防疫病, 避免全军覆没,更要避免一些人畜共患病。
赵淩本来是打算逃课的,没想到在庄上的十天时间,比上学还忙,带着厚厚的一摞纸,回来就到处翻阅宫中藏书,找各种关系问各种官员相关知识。
米希天天被他缠着,找这个官员问养鸡,那个官员问种树,觉得刷新了对官员们的认知:“以前只知道他们在地方上做出过不少成绩,没想到他们还会给鸡看病,会腌咸鸭蛋。”
赵淩想着,他爹还会缫丝织布呢。
这也是管过织造局的人。
现在地方官,被百姓叫做父母官。
称职的父母要帮助孩子们成长,教会孩子们谋生的手艺,指点孩子们的前路。
一些先进的耕作、养殖等等技艺、工具,都是通过官员来普及传播的。
在神都的有两种官员,一种是已经外放过回来的,一种是还没外放的。
只要是外放过的官员,想要重新回京,问鼎权力中心的,都得在地方上做出许多功绩来。
不管他们是真的心系百姓,还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起码得做点事情。
写在档案里,就是——
瞧,在我的领导下,田亩增产了!
瞧,通过我改进的技术,老百姓们吃上肉了!
瞧,在我的教导下,我这儿今年出了多少名进士、举人、秀才!
总结——给我升官!
只不过官员们外放的地区不同,环境不同,哪怕同样养鸡,也有不同的情况。
赵淩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搜罗了许多养鸡养鸭的知识,又搜罗了京畿地区几乎所有品种的家养鸡和鸭。
顾潥看着御书房里埋头书写的小少年,很好奇他在忙什么,故作小声吩咐:“李伴伴,给朕看看水灵在写什么?”
“是,陛下。”李伴伴立刻走下去,从赵淩的桌子边上拿起一叠明显像是整理好的资料。
赵淩浑然不觉,继续埋头书写。
倒是顾潥大致扫了一眼通篇的鸡鸭,表情有点微妙,提高了一点声音叫了一声:“水灵。”
“嗯?”赵淩抬头看向顾潥。
顾潥一点都没觉得被冒犯,问:“朕让你考试你不考,说了认真学习也不学,在这儿研究养鸡养鸭?难道你觉得养鸡养鸭比当官好?”
“没有啊。学生正在努力学习怎么当官啊。”赵淩把养鸡鸭怎么跟百姓民生有关,做了个简单解释,“鸡鸭的饲料在农村唾手可得,只是养少量的三五只鸡,对普通农户的负担很小。鸡蛋可以拿出去卖钱,一年的针头线脑就有了。”
顾潥下意识问了一句:“不自己吃?”
赵淩觉得顾潥需要去学农,认真道:“他们舍不得。村里面的产出,能够拿来换钱的太少了。地里面的粮食产出少,交税交佃租,剩下的未必够自己吃饱。”
别以为村里面粮食蔬菜自给自足就不用花钱了,穿的用的哪一样都要花钱。
至于村里面自己种的蔬菜拿出去卖钱?
除非大老远跑去城里卖,不然附近的集镇上,蔬菜根本卖不上价。
就算是城里,一板车的蔬菜,也只能卖上少少几文钱。
如果只是自己背筐去卖,那更少。
这年头的种菜也不比后世。
后世有众多农学家研究的高产高抗病的各种农作物,肥料和农药价格低廉高效。
即便如此,农业也是一项重资产低回报且风险很大的行业。
大虞虽然也有不少农学家在努力,但一来知识的传播效率极低,二来缺乏工业基础,别说化肥了,生产工具都匮乏,生产效率低下。
现在的农民必须依靠大量的劳动,才能换取少量的收益。
有些城池还要收入城费,不管是沿街叫卖还是摆摊要被地痞流氓或者差役收保护费。
别说是蔬菜了,就是赵淩这种开了挂的钓鱼选手,那么大的鱼也卖不了多少钱,想多割点猪板油还得靠偷藏的金叶子作弊。
做豆腐虽然辛苦,但豆腐是真能卖钱。
哪怕一个小集镇消化不了很多豆腐,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大概只能挣出全家人的衣服,也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收入。
所以孟家人学会了这门手艺,全村人才会羡慕。
顾潥听着赵淩三言两语讲他听来的和实际的见闻,有些感慨,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没再阻止他继续研究养鸡养鸭。
赵淩不清楚他这个皇帝,到底是有所感触却没有能力改善百姓生存现状感到无力,还是和很多只会高谈阔论的文人一样只会逼逼两句好可怜,但总之结果都一样,就是没什么作为。
也对,顾潥作为皇帝,需要考虑的是整个大虞。
眼前最紧要的事情是水泥。
琉璃上面赚到的钱,几乎全都用在水泥上。
加固城防要用水泥,修路要用水泥,兴修水利也要用水泥。
坚固的城防代表了更加安全,更加平整坚固的道路代表了物资和人员流通速度的加快,水利更是关于民生社稷。
关键是水泥的后续维护少,不需要那么多的徭役。
节省出来的徭役,可以实实在在缓解百姓的生存压力。
赵淩敢朝琉璃作坊要这个那个,但水泥作坊那边一点儿都不敢伸手。
小庄那边的澡房这种地方,那是原本太后管理的时候才有的特殊待遇,估计也是修一个作为实验用。
具体做什么实验,赵淩不知道。
这些都是大局。
就跟他们赵家关于钱财方面的家庭教育,赵骅教的是怎么管理一个国家的宏观经济,赵王氏教的是怎么管理一个家庭的微观经济。
至于百姓手头的钱财多少,那不是顾潥这个皇帝应该亲力亲为的事情,而是他任命的各级地方官员需要做的事情,尤其是一线基层官员。
赵淩其实在这方面的教育是比较缺失的。
他在文华殿随同皇子皇女们就接受类似的教育,学的是怎么宏观调控,也就是他有比别人多一辈子的经验,才能……
好叭,其实是多活一辈子,如果可以,他只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转眼到了年前,赵淩因为福满庄的事情,又被赵王氏一阵叨叨。
“钱还没见到,东西倒是送出去不少。”赵王氏看着赵淩给庄上的人采购的过年的年礼,眼睛都快冒火了。
别说是京郊,随便在大虞哪里,那么大的庄子都非常值钱。
但年礼至于给这么多吗?
米面粮油布匹棉花,那么多东西!
赵淩弱弱解释:“那边人多,每个人没多少。”
太后把小庄给他的时候也交代了,不能让他亏待那些老宫人。
他肯定做不到养老院那样雇人伺候着,起码得维持和太后那会儿一样吧。
赵王氏看得心头火起,摆摆手:“去去去,早去早回,别在庄上待太久。”
“哦,那我去了。”赵淩说着,骑上新买的小毛驴,走在车队前面,哒哒哒开路。
车队路过一家药店,两驾驴车也跟着汇入队伍,车上还坐着个大夫和药童。
今天的车子都是拉货的板车。
赵淩看他们就这么坐在车上吹冷风,让人把板车上的货稍微堆高一些,多少能挡点风,又让他们把两件棉袍子裹着盖着。
“先将就着,回来的时候我雇车来接。”有轿厢的。
大夫赶紧拱手:“赵四郎客气了,这样就很好了。”
这一单下去,他少说也能赚个几十两,今年过年能过得很不错了。
今天天气很不错,道路上的积雪都清理到了两旁。
装满了货物的车队行进速度虽然不快,但也没多花太长时间就到了庄上。
进入庄子的地界,路口建了一个高高的牌楼,上面写着福满庄三个字,还是皇帝御笔亲书。
这是赵淩特意扯的大旗,警告某些不长眼的,别以为庄子易了主就能为所欲为。
到了庄上,原先小庄上的大宅修葺一新,门口放着两尊形态各异宝相庄严的石猫猫。
大宅现在已经根据赵淩的需求,变成了类似村委会的地方。
大夫到了之后,就被带到了其中一间有火炕的房间,里头已经摆好了各种用具,外头的老宫人们人手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在屋檐下排队等候。
这些老宫人们的岁数其实都在四五十左右。
这个年纪会苍老体弱,除了太监们本身的生理残疾和常年的劳作之外,就是缺乏营养。
赵淩做不了太多,让队伍分成两列,一列排队看病,一列上他这儿来领年礼。
后院那边早上刚宰了好些羊,切割完了也一并分出去。
他这边有来福、常威、常禾帮忙,小庄上人本来就不多,分发物资的速度很快。
发完之后,他匆匆垫吧了一口,就带着人往原先惠王的庄子那儿去。
那边的庄子地方很大。
现在两边庄子合并成了一个庄子,为了方便管理,现在管惠王庄子叫大庄。
赵淩让人铲掉了一些花里胡哨需要很多人工维护的东西,收拾出来作为将来主要居住使用。
这边分发东西更快。
“蒋五!”赵淩叫住人,“你组织一下,明天带着大庄这边的人去小庄那边让大夫把把脉。什么时候大夫看完了病,你让人把大夫送回城里,直接上我这儿结诊金和药钱。小庄那边的吃用多看着点,别让老人家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
蒋五记下。
赵淩看着时间不早了,赶紧叫上车队回去。
回去的车队上也装了许多东西。
剥好的羊皮要去城里的作坊硝制,宰杀好的羊除了带回家的,还要有一部分送人,各种内脏直接留在了庄上,但气味依旧不好闻。
一路紧赶慢赶的,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来福给了车队工钱和赏钱,把人送走,让人把一只只宰杀干净的羊挂在木架子上,见赵淩过来说道:“你看羊怎么送?整头还是要分一下?分的话得趁着现在还没冻硬。”
赵淩计算着自己这边要送的各式各样的人,有送整头的有送切块的:“先去吃饭,吃完了再来忙。”
他回来的晚,这会儿吃饭又是他一个人。
倒是赵婉蓉在他身边转圈:“四哥你快点吃饭,我去帮你砍羊肉……不是,娘让我跟你学怎么送礼。”
赵淩吃着饭不吱声,吃完漱口洗脸,完了才问她:“你现在刀子耍得可好了是不?”
“那~是。”
赵淩想着白来的劳力,不用白不用,带着赵婉蓉去新宅的大厨房。
大厨房外头有一片空地,支着火把,来福已经准备好了笔墨和细麻绳,见赵淩过来,递上去年送礼的清单。
整体还是比照着去年的来。
赵淩刚准备写名字,书兰带着赵茂过来了,意思也是跟着学习怎么送礼。
赵淩没拒绝,和赵婉蓉怎么说,就跟赵茂怎么说。
这种内务的事情,一般家庭都是由主母来做,但赵家以往都会送一份“孩子们的心意”,给亲近的长辈譬如管博澹。
另外,孩子们各自的先生不同,给出去的礼物也有不同。
赵淩这边的先生是文华殿的,送的礼比起家里其他孩子们来说要重一点。
赵王氏给赵淩准备的这份礼物和家里其他孩子们一样,多出来的部分以前从赵骅的账上出,现在需要他自己填补。
毕竟现在赵淩自己的收入不少,已经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还绰绰有余。
家里负担不小,他也尽量减轻一点。
赵淩毕竟是个还没成亲的小孩儿,需要单独走的礼不多。
也就是他认识的各式各样的人特别多,才看起来需要每年备下不少礼。
赵淩这边写名字,赵婉蓉帮着分割羊肉,书兰主动上前帮着把写了名字的纸条用细麻绳扎在对应的肉块上,加上其他人的协助,没多久就把几头羊给分好了。
分着,来福看到一个自己名单上没有的名字:“温侍中是?”
“哦,中书省温侍中。我还不知道他家住哪儿,回头问问师公。给他送的东西比照着师公的来,一模一样,单独准备,用车装。”老登!不对,中登!一天天的尽会给他下眼药。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也得恶心回去一次。
送给师公的礼,那是经年累月通过老爹的一次次骂里面总结出来。
这份礼不轻不重。
可拿人手短。
要是温侍中收下了,那他来年还好意思弹劾他吗?
可温侍中要是不弹劾他了,是不是就反过来说明之前温侍中跟他过不去,是因为他没送礼?
但温侍中要是不收下这份礼,那就是立场鲜明地表态——老子一个堂堂三品大员,就是要为难一个功名都没有的十几岁的小孩儿!
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可以说。
温侍中自己也知道对付赵淩过于以大欺小,从来都不自己出面。
但赵淩就是把这摊子垃圾明着泼他头上了怎么滴?
中书省就两个侍中,一个管博澹,是赵淩的师公,显然不会对赵淩怎么样;那剩下的就只有温侍中。
难道让温侍中堂堂正正承认自己欺负小孩儿,他温侍中的脸面还要不要?
清流嘛,脸面很重要。
想着弟弟妹妹还在身边跟他学,他转头叮嘱:“这个你们不用学。暂时不用学。”
赵婉蓉和赵茂似懂非懂:“哦。”
忙完,赵淩带着弟弟妹妹进屋清洗干净,再到书房里去跟他们讲这些人跟自己的关系亲疏远近、各自的家庭情况,哪些只需要送给本人,哪些需要同时给对方父母妻儿也备一份礼,礼物的价格大概需要控制在多少范围内。
哪些人是可以收到回礼的,哪些人是不能收回礼的,其中各有什么讲究等等。
赵茂和赵婉蓉本来都是奔着玩来的,这会儿都听得很严肃。
书兰以前作为赵王氏身边的大丫鬟,也会帮着准备各种年节礼物,但赵王氏可不会跟她讲解为什么要送这些人,以及为什么送这些东西。
“正好这段时间娘会教大嫂这些,你们有空就跟着学。看看什么人送的什么礼,怎么收礼怎么回礼。”其中的讲究完全可以作为一门功课来教。
赵婉蓉认真记下。
赵茂却说:“我还要读书呢。等我将来娶了妻,这些自然由妻子来操持。”
大部分家庭确实是这么操作的,但:“你自己也得会。”
赵淩只能这么提醒一句,剩下的他就不多说了。
赵王氏会手把手教米氏这些,那是因为米氏是赵家的长子长媳,是将来的当家媳妇。
轮到赵缙娶妻的时候,恐怕赵王氏都不会这么细心教导。
赵茂一个将来会注定分出去的庶子,是要单独过日子的。
难不成指着赵王氏一个嫡母像对待长子长媳一样,来对待这么一个分家出去的儿媳?
还是说让书兰这么一个“婆母”,来教导儿媳?
她自己都不会的事情,拿什么来教?
赵茂媳妇将来认不认书兰做婆母都是个问题。
他们身为庶子,总归是差了一截,能够得到的帮衬会少很多,这是没法改变的。
只有趁着现在还没分家,跟着一起学会了,将来再由赵茂来一样样教给自己的妻子,夫妻俩携手才能慢慢把日子过像样。
当然,现在赵茂的年纪太小,还不懂这些。
将来再看吧。
转过天,赵淩堪称兴高采烈地在赵骅的带领下,去给温侍中送礼。
“不用你师公,我知道那老匹夫住哪儿!”赵骅撸着袖子……回来刻意打扮了一番,确保自己的每一根胡子都是最完美的角度,才带着赵淩出门。
温侍中住得离管博澹家很近。
赵骅敲了门环,等着温家的仆役去叫了人出来。
他表现得很真诚,牵着儿子顶着雪,对着出了门来的温侍中先行了一礼:“温侍中,在下携犬子来给您拜个早年。”
温侍中板着一张脸不让他们进门,却也不能不出来见人,还了一礼:“赵侍郎客气了。”
“小儿无状,是我这个当爹的教子无方,以后定要向温侍中好好学习。”娘希匹,揪他儿子的小辫子,温家就一点小辫子都没有?给老子等着!
温侍中嘴角抽了抽,死不承认:“谁人不知道赵侍郎治家严格?赵四郎更是小小年纪就已经考取了举人,是在下要向赵侍郎学习才是。”
他这一年很不好过。
明面上,他还是该干嘛干嘛。
但是皇帝对自己的疏远是一种很微妙又切切实实在发生的事情。
他承认自己没有风度,特意在院试的时候给了赵淩一个低分,但至于吗?
赵骅和赵淩不管他怎么想,全都是一副您说的都对,您说什么我们都听的态度,像是两个被温侍中欺负的小可怜,又要给温侍中送礼。
温侍中宦海沉浮十余载的老江湖,哪会看不出这父子俩的险恶用心?
顿时,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气得“嘭”一声把大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才隔着门叫:“你们都走!带着礼物走!我是不会收的!”
赵骅和赵淩父子俩早有预料地对视一眼,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压都压不住。
赵淩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捂住嘴,做出一副沮丧的样子。
还得是赵骅老戏骨,叹息一声上前拍了一下门,扬声道:“温侍中对吾儿有误解,在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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