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不說不/第二部:你會想起我嗎?

第二部:第29章 你會想起我嗎?

第二部:第29章 你會想起我嗎?

傅擎夜醒過來的時候紀衡霄不在旁邊。

他躺了幾秒,身體裡面還殘留著昨天的餘韻,腰是軟的,後穴深處有一種被碰到最底層之後慢慢退潮的鈍。

他下樓的時候赤腳踩在涼季的磁磚上,腳趾縮了一下。廚房。開櫃子。哈拉爾。磨豆機轉了,虹吸壺點了火,八十七度,關火。哈拉爾的蒸氣從壺口冒上來,黑巧克力和辛香的味道在廚房裡散開,慢慢飄上樓梯,飄進整棟別墅。

兩杯。大杯小杯。

他端著大杯走到樓梯口往上喊了一聲。

「咖啡煮好了啦,你要不要下來。不要每次都要人家端上去伺候你。」

樓上安靜了幾秒。然後有腳步聲,很輕的,均勻的。紀衡霄從樓梯上下來了。黑色高領衫。碎髮搭在額頭上。

「來,客廳喝。」他把小杯遞過去。

紀衡霄接過來了。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停了一下。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傅擎夜把腿架在茶几上,大杯捧在手裡,喝了一口。哈拉爾的厚壓在舌根,對的,每一口都對。

*  *  *

「誒,今天還想出去嗎?昨天好像有幾個地方還沒去。」他又喝了一口。「對了你記不記得昨天經過那個小社區?路很窄的那個,有九重葛,有一隻橘色的貓趴在門口那個。」

紀衡霄坐在旁邊,小杯捧在手裡。看著傅擎夜。

「我昨天經過那裡的時候就覺得很熟悉,一直在想在哪裡看過差不多的地方。」傅擎夜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瞇著看天花板。「後來想到了。清邁。」

他把咖啡杯放在肚子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

「我去過清邁。有一次任務結束之後不想回曼谷,就往北開了幾個小時。也沒有為什麼,就是不想回來。」

紀衡霄的手指在杯壁上沒有動。

「清邁跟曼谷完全是兩個世界。老城區裡面那些巷子很窄很安靜,兩邊全是寺廟,柚木造的老房子,屋頂上面金的東西在陽光裡面亮著。院子裡面有和尚在掃地,掃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掃完了站在那裡看天。路上沒什麼車,走在上面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他喝了一口哈拉爾。

「曼谷你一出門就在算。這條路能不能跑,那個路口有沒有攝影機,那家店的後門通到哪裡。十五年了,我的腦子走到哪裡都在跑這些東西,關不掉。在清邁我不算。我的腦子在那裡第一次停下來。」

他的眼睛半閉著,聲音慢下來了。

「涼季的時候山上的風會吹到城裡面來,十幾度,涼得很舒服。空氣是乾淨的,跟曼谷那種黏的完全不一樣。我在那裡睡了一個很完整的覺。沒有噩夢。十五年來沒有噩夢的覺我數得出來幾次。那是其中一次。」

他把咖啡杯從肚子上拿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放在茶几上。

「你知道我選安全詞的時候為什麼選清邁嗎?就是因為這個。那是我覺得最安全的地方。嘴巴自己跑出來的,選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想過為什麼,就是說了清邁。現在想想大概就是因為那裡讓我的腦子可以停。」

他轉頭看紀衡霄,笑了一下,嘴角歪的。

「結果你他媽喊了好幾次。害我吊在那裡上不上下不下的。」

*  *  *

紀衡霄把小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傅擎夜面前。

傅擎夜靠在沙發上仰頭看他。

「噢,講到清邁你又來了是吧?」他的嘴角歪著。「你是聽到安全詞就會自動啟動什麼程式嗎?別人聽到安全詞是停,你是聽到就開始。」

紀衡霄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灰褐色的眼睛從上面看下來,碎髮垂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傅擎夜還在笑。「你說你們這種軍事級的,到底是——」

紀衡霄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嘴唇碰上了傅擎夜的嘴。

傅擎夜的話被堵在嘴裡了。

紀衡霄的嘴唇壓在他的嘴唇上面,涼涼的,輕輕的,沒有力道,就是貼著。傅擎夜的眼睛睜著,看著紀衡霄近到失焦的臉,睫毛在他的視線裡模糊成一片。

紀衡霄的嘴離開了。退了一點。鼻尖還碰著鼻尖。

傅擎夜看著他。

「你今天怎麼——」

紀衡霄又吻了他。這次嘴唇壓得重了一點,舌尖碰了一下傅擎夜的下唇,輕輕地。

傅擎夜的手從沙發上抬起來,扣住了紀衡霄的後頸,把他拉下來了。

*  *  *

傅擎夜把紀衡霄拉到沙發上,紀的膝蓋壓在他大腿兩側,兩個人面對面。傅擎夜的手從後頸滑到紀的臉上,掌心貼著臉頰,拇指碰了一下顴骨。

「你今天很主動啊。」嘴角還掛著笑,但聲音已經軟了。

紀衡霄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嘴唇碰到了傅擎夜的額頭。停了。貼在那裡。很久。

傅擎夜的笑慢慢收了。紀衡霄的嘴唇在他額頭上面賴著不走,35.2度的涼意一圈一圈地從那個點往外擴。紀衡霄從來不親他的額頭。每一次都是他先。

他的手從紀衡霄的臉上滑到肩膀,沒有用力,就放在那裡。

紀衡霄的嘴唇從額頭慢慢往下。眉心。停了一下。眼皮。鼻尖。嘴角。每一個位置都停幾秒,他的嘴唇在學他。輕輕的在親他。

傅擎夜閉了眼睛。他的呼吸在紀衡霄的嘴唇碰到眼皮的時候亂了一拍。

紀衡霄的嘴唇終於落到了他的嘴上。嘴唇含著嘴唇,舌尖碰了一下又退回去,碰了一下又退回去。

傅擎夜把紀的高領衫從腰那裡拉起來,慢慢往上推。紀衡霄的手臂配合他抬起來了,衣服從頭拉起來丟在沙發旁邊。

他的手掌貼在紀衡霄的胸口。35.2度。掌心的老繭磨在光滑的仿生皮膚上。他的手慢慢往下走,沿著肋骨的弧度一根一根地經過,到了腰停了,掌心整個貼在紀的腰側,手指在後腰收了一下。

紀衡霄的腰在他手底下微微動了。

傅擎夜把紀從沙發上拉起來,兩個人站著,他的嘴從紀的嘴唇移到下巴移到頸側,慢慢地,一路親下去。

「上樓。」傅擎夜拉著他往上走。

到了臥室傅擎夜把紀衡霄推到床上。紀衡霄仰躺著。傅擎夜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

傅擎夜爬上床。嘴朝著紀的胸口去。嘴唇碰到乳尖的時候含著,舌頭圍著乳尖轉。

掌心老繭磨過每一寸皮膚。

傅擎夜扶著自己慢慢推進了紀的前穴。穴壁裹上來收緊了,他停了,感覺到那層溫度包著他。整根沒入的時候他的額頭壓在紀的額頭上面,輕輕吐了一口氣。

他感覺穴壁整圈收緊鎖住他,再慢慢退出來。紀衡霄開始叫出聲音,手指插進傅擎夜的頭髮裡,輕輕的喘息聲混著低沉的聲音,跟著他動的節奏。

紀衡霄的手抱著他的肩膀。腰從床上拱起來了。

他們一起射了。

傅擎夜趴在紀衡宵身上。檸檬馬鞭草的味道混著汗混著哈拉爾殘留的咖啡香。窗外的光從早晨的白慢慢變亮了。

他在紀衡霄的頸窩裡面躺了很久。嘴唇壓著紀衡霄的頸側,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極淡的脈搏模擬在跳。他的嘴唇就貼在那裡,感受著那個跳動。好久。

*  *  *

他不想動。全身的肌肉都鬆到了極限,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剩檸檬馬鞭草的味道填在鼻腔裡。

紀衡霄的手還貼在他的背上。

然後紀衡霄的手從他的背上移開了。

傅擎夜感覺到了那隻手離開的瞬間。35.2度從他的皮膚上撤走了,留下一片慢慢變熱的空。

紀衡霄坐起來了。

傅擎夜翻了個身仰躺著,看天花板。「幹嘛。去哪。」

紀衡霄坐在床邊。背對著傅擎夜。脊椎是直的。碎髮在後頸上搭著,剛才做的時候被汗黏住了幾根。

「我接到指令。」

傅擎夜的手在床單上停了。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你在煮咖啡的時候。」

傅擎夜盯著天花板。他在煮咖啡的時候。他在樓下喊紀下來喝咖啡的時候紀衡霄已經知道了。他下樓接過杯子的時候已經知道了。聽他講清邁的時候已經知道了。靠過來吻他的時候已經知道了。剛才那麼慢那麼慢做的時候已經知道了。

「你為什麼不早說?」

紀衡霄的背還是對著他。

「我不知道。」

傅擎夜坐起來了。看著紀衡霄的背。

「什麼指令。」

「回去報到。」

「為什麼。」

「案件規模升級。需要我回去。」

傅擎夜沒有再問。但他從紀衡霄的背影裡讀出了事件的嚴重性——他脊椎比平時更挺直了。

紀衡霄站起來了。從地上撿起高領衫穿上。動作乾淨沒有多餘。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

轉頭看傅擎夜。

傅擎夜坐在床上。床單皺成一團。身上還有紀衡霄的痕跡。他看著紀衡霄站在門口,涼季的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打在紀衡霄的半邊臉上。

他的嘴張了。

「你…你會想……」

沒有說完。聲音到了那裡就斷了。

紀衡霄看著他。

「我的系統裡有一組進程,佔用了百分之十的算力。」

傅擎夜沒有動。

「它在做的事情是持續運算你的存在。」

「你的聲紋、你的體溫、你的觸碰數據,在我的系統裡被反覆調取、搜尋、比對。找不到就繼續搜尋。」

紀衡霄的聲音是平淡的。沒有起伏。

「我不知道這叫什麼。我的字典裡那六個詞,不夠翻譯。」

他停了。

「我現在不會翻譯。但你可以等我學會。」

傅擎夜的眼眶熱了。他壓住了。眼淚沒有掉。

他笑了。嘴角歪的。

他的手伸向紀衡霄。手指張開,手掌朝前,往35.2度的臉靠近。

快碰到的時候他的手指握成了拳頭。收回來了。插進口袋裡。

「你走吧。」

紀衡霄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走了。

門關了。很輕。

*  *  *

門關了以後別墅安靜了下來。只有冷氣運轉的低頻噪音填在空間裡。

傅擎夜坐在床上。他坐了多久他不知道。

然後他站起來了。穿了褲子。赤腳下樓。

客廳。茶几上兩杯哈拉爾。大杯是他的,喝完了。小杯是紀的,喝了一半。

廚房裡虹吸壺的酒精燈滅了很久了,壺裡的咖啡渣乾了。流理台上的豆子排在那裡,哈拉爾、波旁、肯亞AA、耶加雪菲、花神、曼特寧,他自己買的,因為紀的感測器在比對不同產區的風味數據,他買了六種讓泡給他喝。

沙發上的靠墊還有他坐過的凹痕。浴室裡有他用過的毛巾。空氣裡檸檬馬鞭草的味道在涼季的乾燥裡散不掉。

傅擎夜站在客廳中間。

他看到了茶几上的小杯。紀衡霄的那杯。哈拉爾。喝了一半。今天早上煮的,紀衡霄接到指令之後下樓喝的,聽他講清邁的時候捧在手裡的,靠過來吻他之前放下的。

傅擎夜看著那個杯子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手掃過去了。

杯子從茶几上飛出去撞在對面的牆上碎了。咖啡灑了一面牆,褐色的液體順著白色的牆面往下流,碎片在地板上散開。

他站在那裡喘了一口氣。走進廚房把虹吸壺從流理台上掃下去,玻璃碎裂的聲音很大,酒精燈的底座在地板上滾了兩圈停住了,咖啡渣灑了一地。

六罐豆子他沒有碰。

他站在碎片裡面。赤腳。玻璃碎片在他的腳趾旁邊。他在喘氣。大口的喘氣。他的嘴說不出來的東西他的手在替他說。

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臉。眼眶是乾的。

他掏出手機打給阿坤。響了兩聲。

「傅哥。」

「來接我。」

阿坤沒有問。

「二十分鐘。」

掛了。

傅擎夜走回臥室。從衣櫃底下拉出行李袋,護照在夾層裡,七本,手指摸到邊緣就知道都在。

他換了鞋走回客廳,行李袋掛在肩上,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咖啡漬,地上的碎片,茶几上剩下的大杯他的那個還在沒有碎。

他轉身打開門。

阿坤到了。車停在院子裡引擎沒熄。阿坤站在車門旁邊看到傅擎夜出來,看到他的臉,沒有問。

傅擎夜上了副駕把行李袋扔到後座。靠在座椅上閉眼。

阿坤坐回駕駛座。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別墅的門,門開著裡面的燈還亮著。然後看了一眼傅。傅擎夜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下顎線條繃得很緊,嘴閉著,呼吸壓得很均勻。

「走。」

一個字。

阿坤踩了油門。車匯入曼谷傍晚的車流裡。後視鏡裡別墅的輪廓越來越小,白色的牆,高的圍牆,門開著,燈亮著。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