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不說不/第二部:你會想起我嗎?

第二部:第28章 主動行為的授權

第二部:第28章 主動行為的授權

傅擎夜醒過來的時候紀衡霄躺在他旁邊,側著,眼睛睜著。

他已經習慣了。每次醒過來都是這樣,灰褐色的眼睛在早晨的光裡面淺淺地對著他,不知道看了一整夜還是他翻身的時候才轉過來的。他以前會問,現在懶得問了。

腰酸。昨天從廚房到樓梯到床上再到浴室再回到床上,中間被偷幹了一輪還被抱來抱去,三十五歲的腰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東西。他坐起來的時候脊椎咔了一聲。

「操。」

他赤腳踩到地板上,涼季的磁磚送上來一層乾乾淨淨的冷。走到廚房,開櫃子,手越過波旁越過肯亞AA拿了哈拉爾。磨豆機轉的聲音在安靜的別墅裡面很大聲。虹吸壺點了火,溫度計的指針爬上去,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關火。

兩杯。大杯小杯。

他端著兩杯走回臥室。紀衡霄已經坐在床邊了,穿著黑色高領衫,碎髮搭在額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穿上的。傅擎夜把小杯遞過去,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哈拉爾的厚沉壓在舌根,黑巧克力墊底,辛香的尾巴慢慢爬上來。味道對。昨天紀衡霄泡的那壺也不錯,但傅擎夜泡的多了一層他自己的溫度。那一層他學不走。

他看著紀衡霄喝了一口小杯的哈拉爾,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傅擎夜靠在門框上盯著紀衡霄看了好幾秒,嘴巴含著咖啡沒嚥,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今天想出去透透氣。」他把咖啡嚥下去了。「你要不要跟我去?反正任務都結束了,你也沒事幹了,對不對。」

紀衡霄看著他,頭微微偏了一下。

「不用想了啦,你就跟我去。」傅擎夜把大杯裡最後一口哈拉爾喝完放在門框旁邊的矮櫃上,掏出手機撥了阿坤。

「誒,把摩托車騎到別墅來。」

「現在?」

「對現在。快。」

掛了。

*  *  *

阿坤二十分鐘後把摩托車騎到院子裡。一台Honda Wave 125,深藍色的漆磨掉了幾塊,左邊的後視鏡用膠帶纏過,坐墊的皮裂了一條縫。阿坤把鑰匙拔下來的時候引擎咳了兩聲才停。

阿坤從後視鏡上摘下安全帽,看了一眼紀衡霄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傅擎夜。

「傅哥,只有一頂。」

傅擎夜接過安全帽看了一眼,往紀衡霄的方向扔過去。「你戴著吧。」

紀衡霄接住了。手指在安全帽的外殼上停了一下。他拿著安全帽站在那裡沒有動,灰褐色的眼睛垂下去看著手裡那頂深藍色的半罩式安全帽。拇指在外殼上面按了一下,指腹從表面滑到邊緣再滑到內襯。

聚碳酸酯外殼,厚度約三毫米,抗衝擊係數遠低於他的頭骨結構強度。EPS發泡內襯已經有壓縮變形的痕跡,緩衝效能估計衰減了百分之四十以上。扣帶的塑膠卡榫有一處裂紋。

這個東西對他沒有防護作用。

他拿著安全帽站在那裡,跑完了分析,站著不動。看起來就像是呆呆地拿著不知道要不要戴。

傅擎夜跨上摩托車,回頭看他。

「對啊,你也不想戴吧。算了啦,等一下看到警察我閃一下就好了。」

他從紀衡霄手裡把安全帽拿回來掛在後視鏡上。「好了沒有?鑰匙給我。走了走了,沒你的事。」傅擎夜從阿坤手裡把鑰匙拿走了。

阿坤嘴巴張了一下。

「走啊,還站著幹嘛。」

阿坤又看了紀衡霄一眼,又看了傅擎夜一眼。什麼都沒問,轉身走出院子,往巷口的方向走了。

傅擎夜拍了一下後座。「上來。」

紀衡霄走過來,一隻腿跨過後座坐了上去。坐得很直,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幾千萬美金的軍事級仿生人,坐在一台不到三千塊美金的破摩托車上面。」傅擎夜伸手把紀衡霄的手從膝蓋上拉起來,拉到自己腰上,按住。「抱著。抱緊。不然掉下去了我沒辦法跟你們上校交代。」

紀衡霄的手指在傅擎夜的腰上抓緊了。隔著T恤,35.2度手溫貼上來了。

傅擎夜發動引擎,Honda Wave咳了兩聲然後穩住了,他催了一下油門,車子從院子裡滑出去,轉出了巷子,滑進了涼季早晨的曼谷。

*  *  *

涼季的曼谷早晨風是乾的,從前面灌進來打在傅擎夜的臉上,T恤被吹得貼在胸口。紀衡霄坐在後面,手環著他的腰,十根手指交疊扣在他肚子前面,隔著一層棉布穩穩地貼著。

傅擎夜沒有目的地。他從別墅那條窄巷出來拐上主路,在車流裡面穿過了幾個摩托車才有辦法穿的縫隙,紀衡霄的身體在後座跟著他的重心一起傾斜,每次過彎的時候那雙手在他腰上收緊一點,過完了又鬆回去。他不知道紀衡霄是真的在抓穩還是系統在自動配合,但那個一緊一鬆碰在他腰上有點癢。

他拐進了一條他以前常走的路。兩旁的行道樹把陽光剪成碎片灑在柏油路上,涼季的葉子綠得很深很乾淨。經過一間小學的時候有小孩在操場跑,笑聲從圍牆上面飄過來。經過一排路邊攤的時候炒鍋的油煙跟九層塔的香混在一起灌進鼻子裡。

紀衡霄的頭微微轉了。傅擎夜從後視鏡的碎片裡瞄到他在看那排攤子,碎髮被風吹到臉上擋住了半隻眼睛。他在別墅裡待了那麼久沒出過門,那雙眼睛現在接收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新的。

前面一個路口有兩個穿螢光背心的警察站在路邊,旁邊停了一台巡邏摩托車,正在攔一台沒戴安全帽的雙載。傅擎夜的手一轉,Honda Wave拐進右邊一條連招牌都沒有的巷子,兩面牆離得很近,頭頂上方的電線纏成一團,地上有留下來的水漬還沒乾透。

紀衡霄在後座連姿勢都沒變,大概他的系統在傅擎夜轉彎之前零點幾秒就算出了路徑。

巷子出來繞了一圈又回到主要道路上了。警察在後視鏡裡消失了。

傅擎夜繼續騎。風把紀衡霄的碎髮吹到他的後頸上,髮尾掃過去的觸感很輕很涼,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脖子後面搔了一下。他的肩膀縮了一下,沒回頭。

紀衡霄的手在他腰上,十根手指穩穩地扣著,掌心的涼隔著T恤一直在他肚子上。傅擎夜騎著車的時候他的腹肌在動,每次催油門或煞車的時候肌肉的收縮和放鬆在紀的掌心底下一波一波地經過,手指跟著那個節奏微微調整了壓力——傅擎夜不知道那是系統的自動平衡還是別的什麼。

「你手不要亂摸啦。我知道我腹肌很結實,很好摸,但我在騎車耶,抱緊一點不要亂動。」

紀衡霄的手沒有在亂摸。他的手指從上車到現在沒有移動過位置,掌心貼在傅擎夜的肚子上穩得像焊在那裡。

是傅擎夜自己的腹肌在動。

他騎進了一片安靜的住宅區。路變窄了,兩邊是矮牆圍著的平房,有些牆頭爬滿了九重葛,紫紅色的花從牆上垂下來快碰到地面。有一戶人家的院子裡種了雞蛋花,花瓣落在門口的地上沒人掃。隔壁那家門開著,一隻橘色的貓趴在門檻上瞇著眼睛曬太陽。

很安靜。摩托車的引擎聲在這條路上顯得很大聲。

傅擎夜放慢了速度。涼季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面落下來,照在那些矮房子的屋頂上,白的牆,舊的木門,院子裡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得微微擺著。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一個畫面。矮房子,花園,安靜的路,慢的節奏。那個畫面來了又走了,快到他沒看清楚是什麼地方,被下一個轉彎沖掉了。

紀衡霄的手還在他腰上。

*  *  *

快到中午的時候傅擎夜的肚子餓了。他從住宅區繞出來回到一條比較熱鬧的路上,兩邊開始有攤子了,鐵皮棚底下擺著折疊桌和塑膠凳,風扇掛在柱子上對著客人吹,炒鍋的聲音跟油煙從每一個攤位飄出來混在一起。

他在一個賣船麵的攤子前面停了車。攤子很小,三張折疊桌,老闆是一個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手臂上有一條褪色的刺青,正在把一碗深褐色的湯底往碗裡倒,動作快得像在表演。

紀衡霄先從後座下來了,站在路邊等著。傅擎夜把車停好,鑰匙拔下來揣進口袋,踢了一下側柱確認穩了。

「你連下個車都像在執行任務。」

他跟老闆點了兩碗,一碗加辣一碗不加。端到桌上的時候湯底是深的,牛肉的味道混著八角和肉桂從碗裡面衝上來,湯面上漂著一層油光跟切碎的蔥花。加辣那碗的湯面上多了一層紅油,飄著碎辣椒。

傅擎夜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紀衡霄坐在他對面,看著自己那碗不辣的,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送進嘴裡。嘴唇動了一下,嚥下去了。

「鈉含量太高。」

「那是因為好吃。你那些數據收起來,好不好吃不是用算的。」

傅擎夜從自己那碗加辣的裡面撈了一塊牛肉,湯汁帶著紅油掛在上面,他用筷子夾著伸到紀衡霄嘴邊。

「來,吃這個。有點辣,但比你那碗好吃。」

紀衡霄看了那塊牛肉一秒,張嘴含進去了。嚼了兩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跟剛才的幅度不一樣,大了一點。辣椒素碰到他的味覺感測器,系統在跑辛辣度的刺激數據。

「怎麼樣。」

紀衡霄把那塊肉嚥下去了。

「辣椒素濃度——」

「我問你好不好吃,不是問你辣椒素濃度。」

紀衡霄停了一下。

「比較好吃。」

傅擎夜笑了,嘴角歪的那種。又從自己碗裡撈了一塊塞到紀衡霄嘴邊。「再來一塊。好吃吧。以後你自己來吃的時候記得跟老闆說加辣。」

傅擎夜端起自己那杯加煉乳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他以前任務結束都喝這個,便宜,甜到把腦子裡的東西全部蓋掉。但今天喝了一口覺得太甜了,舌頭被七個月的肯亞AA和哈拉爾養刁了,回不去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沒有說出來。

紀衡霄看著路上的人。一個媽媽騎著摩托車,後座坐著一個小女孩抱著書包,小女孩的腳懸在半空中搖著。再過去是一個老人推著水果車在慢慢走,車上堆著芒果和木瓜,輪子在柏油路上嘎嘎地響。

傅擎夜嘴裡含著麵條看著紀衡霄看人。紀衡霄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動,從那個小女孩的腳移到老人的水果車移到對面一個正在收傘的攤販。他在別墅裡待了七個月,窗外有圍牆有樹有天空,但沒有人。現在他面前有一整條街的人在過他們的日子。

「你喝了就知道你有多幸福了。我每天泡那麼好喝的咖啡給你喝,外面沒有那種東西的。」傅擎夜把碗裡的湯喝到見底。「不過你可以感受一下在路邊喝咖啡的感覺。這種東西喝的不是味道,是那個氣氛。以後你要是自己出來走,渴了隨便找一家坐下來就好了。」

「你他媽就像個沒出過門沒見過世面的大寶貝。」

傅擎夜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愣了一下。

「寶貝就是很會耍寶的意思,聽懂沒有?不是在叫你寶貝。大就是很貴。」

紀衡霄看著他。什麼表情都沒有。

傅擎夜的耳朵紅了。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倒進嘴裡遮住了半張臉。

*  *  *

吃完飯傅擎夜騎著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面牆快要碰在一起,摩托車的後視鏡差點刮到牆上的水管。巷子底有一座小廟,圍牆矮矮的,門口的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門開著,沒有人。

他把車停在門外,兩個人走進去。

院子不大,中間一棵菩提樹,樹幹粗到兩個人環抱不住,樹冠把大半個院子遮在陰影裡。地上落了一層黃色的葉子沒人掃,踩上去沙沙地響。主殿就一間,門半掩著,裡面有一尊金色的佛像,不大,表面的金箔斑駁了。殿門旁邊的矮台上有幾束枯掉的花圈和一個鐵皮的香爐,灰滿了沒人清。

門口一張塑膠椅上坐了一個老太太,守著一個紙箱,裡面是香和花圈。她看到傅擎夜走進來,眼皮抬了一下,沒說話。

傅擎夜蹲在紙箱前面,拿了兩把香,丟了幾個銅板進去。他把一把遞給紀衡霄。

「拿著。跟我做就好。」

紀衡霄接過來了。三根香,細的,表面粗糙,指腹碰到的觸感跟別墅裡任何東西都不一樣。他的感測器在分析——竹芯外層裹著研磨過的檀木粉和黏合劑,含水率低。

傅擎夜在香爐上點了火,自己那把先點著了,然後回頭把紀衡霄手裡那把也湊上去點了。煙從兩把香的頂端同時冒上來,細細的,灰白色的,在菩提樹的樹蔭底下繞了兩圈才散開。

傅擎夜站在佛像前面,香舉在胸口,拜了三下。

紀衡霄站在他旁邊,拿著香。沒有動。

傅擎夜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就跟我一樣舉起來拜一下就好了。」

紀衡霄把香舉到胸口。拜了。動作跟傅擎夜一模一樣,角度、速度、幅度,精確到像把傅擎夜的動作用慢動作重播了一遍再按原速執行。

傅擎夜把香插進香爐裡。紀衡霄也把香插進去了。兩把香並排插在灰堆裡,煙繞在一起往上飄。

「以後你自己想來就來,不用等我。這種小廟不用買門票也不用預約,走進來拜一下就走。」

他往院子裡的石凳走過去,坐了下來。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和打火機,點了。吸了一口,煙跟香的煙混在一起飄進菩提樹的葉子裡。

紀衡霄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抽菸。

傅擎夜被那雙眼睛盯著,吸到第二口的時候有點不自在了。他把菸從嘴邊拿開,看了紀衡霄一眼。

「你要不要來一根?」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誒,等一下。你會抽嗎?仿生人能抽菸嗎?」

紀衡霄看著他手裡的菸。

「可以。呼吸道有過濾系統,焦油跟尼古丁不會造成損傷。但沒有成癮機制,尼古丁受體不存在。」

「所以你可以抽但是抽了沒感覺。」

「對。」

「那抽一根啊。感受一下。以後有人問你抽不抽菸你至少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傅擎夜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遞過去。紀衡霄接了,夾在食指跟中指之間,夾的位置太靠前了,幾乎夾在濾嘴的頂端。傅擎夜看了一眼伸手把紀的手指往後推了一下,推到對的位置。

「這樣夾。嘴湊上去吸一口,不要太用力,慢慢地。」

他舉著打火機湊過去,火焰在兩個人中間跳了一下。紀衡霄低頭,菸碰到火,頂端亮了。他吸了一口。

煙從紀衡霄的嘴唇之間冒出來。他的嘴唇在煙霧裡面動了一下,系統在處理。仿生體吐煙的樣子跟人不一樣——沒有喘的節奏,煙從嘴裡出來是均勻的,像一條直線,不帶呼吸的形狀。

「怎麼樣。」

紀衡霄看著手裡的菸。

「燃燒的氣味。苦。澀。底下有木質的調性。尼古丁含量…」

「你可以直接說好抽還是不好抽。」

紀衡霄又吸了一口。這次吐出來的煙比第一口散得慢一點。

「不難抽。」

傅擎夜笑了,嘴角歪的。兩個人靠在石凳上抽菸,菩提樹底下,煙和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往上飄。

院子裡很安靜。遠處有誦經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傳過來的,低低的,穩穩的,像在空氣裡面鋪了一層底色。菩提樹的葉子在風裡面輕輕響,偶爾一片黃葉掉下來落在地上,沙地把聲音吃掉了。老太太在門口的塑膠椅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傅擎夜的菸抽完了,菸蒂在石凳的邊緣按滅了,收進口袋裡。涼季的午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面漏下來,落在紀衡霄的肩膀上,斑斑點點的,光在黑色高領衫的布料上一跳一跳的。

傅擎夜看著那些光斑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眼睛移回去看樹。

*  *  *

傅擎夜騎著車從小廟的巷子裡出來,繞了幾條路,往河的方向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從水泥的變成木頭的,有些架在水面上,底下用柱子撐著。空氣裡的味道變了,多了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濕。

河邊有一小排攤子。不是觀光客去的那種整齊的河濱步道,是只有當地人會去的。一個鐵皮棚底下擺了三張塑膠桌,遮陽傘撐開了一把但傘骨歪了往左邊倒,塑膠椅的腿長短不齊坐上去會搖。攤子後面是一個中年婦女,面前擺了一排瓶瓶罐罐,煉乳、糖漿、冰塊桶。一台很舊的手沖壺。

傅擎夜停了車。兩個人坐下來。塑膠椅在傅擎夜坐上去的時候晃了一下。

他點了兩杯。一杯加煉乳一杯不加。中年婦女從冰塊桶裡用錘子敲了幾塊碎冰丟進塑膠杯裡,手沖壺的咖啡倒下去,深褐色的液體沖在冰上嘩嘩地響。煉乳從罐子裡擠出來,白的,沉到杯底,跟咖啡混在一起變成奶褐色。

傅擎夜把不加煉乳的那杯推到紀衡霄面前。

紀衡霄拿起來的時候手指上凝了一層水珠,冰塊的冷讓杯壁結了露。他喝了一口。停了。

「這個跟你泡的差距很大。」

「對啊,你現在知道你有多幸福了吧。我每天泡那麼好喝的咖啡給你喝,都是好的豆子。外面攤位沒有那種東西的啦。」傅擎夜端起自己那杯加煉乳的喝了一大口。「不過,在路邊喝咖啡的感覺,像是活著的。以後你要是渴了,隨便找一家坐下來就好了。味道都差不多。」

兩個人坐在河邊喝咖啡。傅擎夜的嘴巴沒停過。

他講這條河以前有鱷魚,後來被抓光了,偶爾還是會有人說看到一條但他覺得是吹牛的。他講對岸那排老房子以前是倉庫,走私的時候他有一次從那邊的屋頂上跳下來差點掉進河裡。他講路邊攤的老闆手沖壺的角度不對,水柱太粗了,萃取不均勻,「但她賣了可能三十年了也沒人跟她說過,你說我要不要去跟她講?算了算了。」

他講他有一次任務結束太累了在河邊坐著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口袋裡的錢被偷了,但護照沒丟,「小偷也識貨,知道護照不好銷。」

他講以後天氣再熱一點的時候帶紀衡霄來這邊的河段看人跳水,那些小孩從橋上往下跳,水花很大,上來之後全身都是河水的味道臭死了但他們笑得很開心。

紀衡霄坐在旁邊聽著。偶爾看傅擎夜,偶爾看河。傅擎夜講到好笑的地方自己會笑,嘴角歪著,眼角擠出幾條紋路,他笑的時候整張臉跟不笑的時候差很多,不笑的時候是獵人的臉,笑的時候像一個在路邊喝咖啡曬太陽的普通人。

*  *  *

太陽慢慢下山了。河面的顏色從亮白色變成金色再變成橘紅色,對岸那排老房子的牆被夕陽染成了溫溫的橘色,那棵垂到水面的大樹的影子在河上越拉越長。長尾船少了,馬達聲遠了,河面安靜下來。攤子的老闆開始收東西,塑膠杯疊起來,冰塊桶的蓋子蓋上了。

傅擎夜的嘴終於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腿伸直了交叉著,手裡捏著空掉的塑膠杯,眼睛半瞇著看河面上的光慢慢變暗。

他掏出手機對著河面拍了一張。橘紅色的光鋪在水上,對岸的老房子和大樹的剪影壓在底下,還行。他換了個角度又拍了一張。看了一眼,收進口袋裡。

紀衡霄坐在旁邊看著河。

他的光學模組在接收夕陽的光譜數據——色溫一路往下降,從暖白掉到橘再往深橘紅走。河面的水波把那些光切碎了再重組,每一個波紋的角度不同,反射出來的色溫也不同,整條河像一張不斷變化的光譜圖。這些數據他的系統裡全部有。任何緯度任何季節的日落光譜他都可以在零點幾秒之內調出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他的感測器接收到的不只是光。是光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搖碎的方式。是風從河面吹過來經過他的臉帶著水氣和泥土。是旁邊那張塑膠椅上的傅擎夜安靜下來之後呼吸的節奏變慢了。全部同時灌進來。感測器的輸入量在這幾分鐘裡面比他在別墅裡坐一整天還要多。

系統嘗試把這些輸入拆開按類別歸檔。拆開之後每一筆單獨的數據都失去了什麼。合在一起的時候那些數據之間有一種系統描述不了的關聯,拆開了就沒了。

後台進程沒有嘗試拆。整塊地塞進去了。

紀衡霄的碎髮被風吹到額頭上。夕陽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灰褐色的眼睛在那個光裡面變成了琥珀色的。

傅擎夜轉頭看他的時候那個顏色剛好在紀衡霄的眼睛裡面。他看了很久。手機還在口袋裡,他沒有拿出來。有些東西拍了反而不對。

「走吧。」他把塑膠杯捏扁了丟進攤子旁邊的垃圾桶。「回去了。」

*  *  *

騎車回去的路上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一盞一盞地從他們身邊掠過去。紀衡霄的手環著傅擎夜的腰,掌心貼在他肚子上面。早上出門的時候傅擎夜拉著紀衡霄的手放上去的,現在紀衡霄自己抱著。傅擎夜沒有說抱緊。紀衡霄抱緊緊著。

涼季的夜風比白天涼了好幾度,吹在皮膚上帶著一層薄薄的冷。但腰上的手一直抱著。

傅擎夜騎得比早上慢。不趕。路上的車變少了。

別墅的院子裡他把車停好,鑰匙拔下來揣進口袋。紀衡霄從後座下來了,站在他旁邊。院子裡很暗,只有門口的燈亮著,白色的光打在紀衡霄的臉上,碎髮的影子落在他的額頭上。

傅擎夜站在摩托車旁邊看了紀衡霄一眼。一整天。從早上的哈拉爾到摩托車到船麵到小廟到河邊到夕陽。他帶著紀衡霄走了圈曼谷。

他推開門走進去了。紀衡霄跟在後面。門在身後關了。

*  *  *

傅擎夜踢掉鞋走進客廳,伸了個懶腰,手臂舉到最高的時候肩膀咔了一聲。他站在客廳中間轉頭看紀衡霄。

「我要洗澡。」

紀衡霄看著他。沒有動。

傅擎夜等了兩秒。

「我說,我要洗澡。」

紀衡霄看著他。還是沒有動。

「你是不是昨天幫我洗的時候洗到忘記存檔了?我說我要洗澡。」

紀衡霄站在那裡看了他一秒,然後往浴室走了。

傅擎夜跟在後面唸。「帶你出去玩了一天都是你害的,累死了。你要給我洗乾淨洗仔細一點,順便幫我按一下,全身都酸。」

浴室的燈打開了。紀衡霄打開蓮蓬頭調水溫,手先試了一下。傅擎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調水,等他調好了才走進去。

然後就不動了。

站在蓮蓬頭底下,手垂在兩邊,閉著眼睛,整個人的重量往紀衡霄那邊靠了過去。

紀衡霄把洗髮精擠在手裡搓開了,手指伸進傅擎夜的頭髮裡開始洗。指腹在頭皮上一圈一圈地搓,從前額到頭頂到後腦勺。水從頭髮上順著臉和脖子往下流。

「嗯……那邊再搓一下。」傅擎夜的手抬起來指了一下右邊太陽穴的位置。「對,那裡。用指腹壓著轉。」

紀衡霄的指腹在太陽穴的位置壓著慢慢轉了幾圈。傅擎夜的嘴張開了,吐了一口氣。

「操,你這個手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沖水。泡沫順著臉往下流。沐浴乳擠在掌心搓開了。紀衡霄的手從傅擎夜的肩膀開始。

「先按肩膀。騎了一天車整個都是僵硬的。」

紀衡霄的手掌帶著沐浴乳扣在傅擎夜的肩膀上,拇指從斜方肌的邊緣往中間推,找到了一個硬結,壓住了,慢慢地揉開。傅擎夜的腦袋往前垂了一下。

「對那裡,就是那個點。媽的好酸。用力一點,不要怕弄痛我。」

紀衡霄加了力道。拇指把那塊硬結壓碎了往外推,另外四根手指扣著肩膀前側固定著。傅擎夜的嘴裡面哼了一聲,是真的筋骨被鬆開的那種帶著痛的舒服。

「換另一邊。」

紀衡霄的手移到另一邊肩膀,一樣的手法,找到硬結,壓住,揉開。傅擎夜的身體在他手底下一塊一塊地鬆下來,肩線從繃著的慢慢放平了。

「背。肩胛骨中間那裡,從早上騎車就卡著。」

紀衡霄的手從肩膀滑到背上。掌心帶著沐浴乳的滑貼在肩胛骨的位置,拇指沿著菱形肌的走向往中間推。傅擎夜的背弓了一下,嘴裡吸了一口氣。

「就是那裡。你怎麼每次都找得到。」

紀衡霄的手指在那塊肌肉上按了好幾遍,每一遍的力道從深到淺,把整片繃住的筋膜慢慢揉鬆了。水從蓮蓬頭沖下來打在他們身上,蒸氣在浴室裡面漫開來。

「腰也要。腰快斷了。你慢一點,不要直接壓下去會痛。」

紀衡霄的手滑到腰椎的位置。他先用掌心整個貼著暖了兩秒——掌心貼在傅擎夜的腰上。然後指腹慢慢地從腰椎兩側開始推,順著豎脊肌的方向往上走了兩寸再往下回來,來回了好幾遍。傅擎夜的腰從硬的慢慢變軟了,整個人的重心往後靠,靠在紀衡霄的手掌上面。

「嗯……你以後每天幫我按。」

「再來手。兩手。握了一天了。」

紀衡霄把傅擎夜的右手拿起來,掌心朝上,拇指從掌心中間開始往外推。傅擎夜的手掌比紀衡霄的粗很多,老繭的邊緣被沐浴乳泡軟了,紀衡霄的拇指在上面推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層老繭底下的肌肉。他順著每一根手指的根部往指尖推,推到指尖的時候停一下輕輕拉了一下,每一根手指都拉過了。左手也洗了。

傅擎夜閉著眼睛把手交給紀衡霄。紀衡霄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和手指之間來回,按的時候那種精準到分毫不差的力道讓他的腦子裡面最後一根弦也鬆掉了。

「腿也要。大腿。前面。騎車夾了一天。」

紀衡霄蹲下來了。手掌帶著沐浴乳從傅擎夜的大腿前側開始,沿著股四頭肌的線條往下推到膝蓋再往上回來。傅擎夜的大腿被他推了幾遍之後開始發軟,肌肉從騎車繃了一天的緊慢慢地放開了。

紀衡霄的手從大腿前側繞到外側再到後側,每一遍的力道從深到淺,把騎了一天車繃住的肌肉一層一層地揉開。傅擎夜閉著眼睛靠在牆上,水沖在身上,整個人軟得快站不住了。

「操,外面做一次泰式按摩還要花好幾百塊上千的。你這個免費的比外面好一百倍。以後不用去外面按了,有你就夠了。」

紀衡霄的手繼續往下到小腿。按小腿的時候傅擎夜已經不說話了,閉著眼睛,水沖在身上。到了腳踝的時候紀的手托著他的腳,拇指在腳背上面轉了一圈。

「癢。」

紀衡霄把手移回大腿。另一條腿也要。一樣的手法。

紀衡霄站起來了。手掌帶著沐浴乳從傅擎夜的胸口往下滑到小腹。

傅擎夜硬了。

紀衡霄的從手摸到頭,再摸到腳,全身摸遍了。按肩膀的時候是舒服,按背的時候是放鬆,按到腰的時候他的腦子開始糊了,摸到大腿的時候就硬了。

一整天騎車的時候紀衡霄的手環在他腰上,癢癢的。吃東西的時候紀衡霄的嘴唇動了他盯著看,小廟裡紀衡霄拿著香的手指很長很直,在河邊紀衡霄的眼睛在夕陽裡變成了琥珀色。他忍了一天,忍不了了。

他轉過身。一隻手扣住紀衡霄的後頸,嘴壓上去了。

水從蓮蓬頭沖下來打在兩個人身上,傅擎夜的嘴含著紀衡霄的嘴唇,舌頭直接進去了。他的手從後頸滑到腰,把紀衡霄的身體往自己的方向拉,水從兩個人貼在一起的身體之間擠出來。

他把紀衡霄轉過去壓在牆上,一隻手伸下去碰到前穴,濕的,手指進去的時候穴壁馬上就吸住了。他抽出手指扶著自己頂進去,一口氣到底。紀衡霄的手撐在牆上,喉嚨裡撞出的聲音被水聲蓋掉了一半。

他快速的抽動著。忍了一整天,在幾分鐘裡全部倒出來了。紀衡霄的身體被他撞得貼在牆上,水從兩個人身上往下流,蒸氣飄滿了整個浴室。

射的時候他咬著紀衡霄的後頸,紀衡霄被他頂著射在了牆上。

兩個人靠在牆上喘了幾秒。水還在沖。

傅擎夜退出來了。拿了蓮蓬頭先沖自己,三十秒搞定,然後對著紀衡霄從頭沖下去,另一隻手擠了沐浴乳在紀身上胡亂搓了幾下——肩膀搓搓胸口搓搓肚子搓搓背也搓搓。沖水。拍了拍紀衡霄的肩膀。

「好了,乾淨了。」

他拉著紀衡霄的手腕往臥室走。腳印從浴室一路踩到床邊。

*  *  *

傅擎夜把紀衡霄拉到床邊推倒了。兩個人都是濕的,床單被壓出一片水漬。

「躺好。剛才那次不算,太快了。出去玩了一天有點累而已。」他爬上床,一隻腿跨在紀衡霄身體兩側,低頭看他。「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實力。」

嘴巴講的是技巧跟實力。手卻很溫柔。

他低下頭親紀衡霄的額頭,沿著紀的脖子慢慢往下親,經過喉結的時候含了一下,舌頭在上面碾了一圈。嘴唇壓在鎖骨的凹陷裡面,舌尖沿著骨頭的弧度舔過去。

他的手從紀的肩膀滑到胸口,掌心的老繭磨過乳尖的時候紀的腰弓了一下。他摸了穴口,濕的。這麼快就濕了。他扶著自己慢慢推進去了。每一下都頂到最裡面。他射的時候整個人伏在紀衡霄身上,臉埋在頸窩裡。

然後他翻了身。背對著紀衡霄,把屁股往後抬了一下。

「好了,輪到你了。你不是很愛磨嗎?連睡覺都偷偷磨。不用偷偷的啦,直接來。要磨多久都可以。」

*  *  *

紀衡霄從後面貼上來了。胸口的涼貼著傅擎夜的背,一隻手繞過來環著他的腰,掌心貼在小腹上。他扶著自己慢慢推進了傅擎夜的後穴。

傅擎夜的穴壁軟軟地含住了他。紀衡霄進來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

紀衡霄開始碾磨他了。很慢。淺淺的,每一下都只退出一點再推回去,碾過前列腺的時候慢慢蹭過去。

傅擎夜的腰跟著那個節奏微微擺動了。眼睛半閉著,臉埋在枕頭裡面,嘴裡開始哼了。前列腺被一下一下蹭過去的酸麻從下腹往上推,一波一波的。

「嗯……你這個節奏還行……繼續……」

紀衡霄的嘴唇貼在他的後頸上。手掌在他的小腹上微微收了一下,把他的身體往後帶了一點,讓屁股更貼紀衡霄的胯下。

磨了很久。傅擎夜的穴壁被磨得越來越敏感。他的陰莖硬的頂在床單上面。

但前列腺的快感堆到某個高度之後就上不去了。身體在要更多的東西。

「誒,你不要偷懶啊。」傅擎夜的聲音從枕頭裡面悶悶地出來。「你上次不是可以長到十九公分嗎?你現在怎麼不弄?想要省事糊弄我是吧?還是想要省力?你有需要插電充下電嗎?」

紀衡霄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的手從傅擎夜的小腹移開了。慢慢退出來。傅擎夜感覺到紀退出去了,後穴空了,穴壁收縮了好幾下在找剛才含著的東西。紀衡霄的手把他的身體翻了一下,調整姿勢——側躺,膝蓋往胸口收。

「我說嘛你就是偷懶嘛,你又不是不記得又不是不會。以後要自己主動一點知道嗎?」

紀衡霄沒有回答。他拉著傅擎夜調整了角度。

重新進入了傅擎夜的後穴。傅擎夜感覺到他在他身體裡面開始慢慢地漲大,一點一點地變長。

傅擎夜的呼吸變重了。他知道要來什麼了。

紀衡霄的陰莖慢慢推過了直腸的範圍。到了彎道的位置傅擎夜感覺到了——穴壁的壓力變了,紀在裡面調整角度,不是硬頂,是找路,慢慢地繞,等身體自己放鬆讓出通道。傅擎夜的手攥著枕頭,嘴張開了,呼吸從嘴裡一口一口地推出來。

「放鬆。」紀衡霄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兩個字。平的。

傅擎夜把臉埋進枕頭裡,試著讓身體放鬆。紀的手掌在他的腰上慢慢地按著,35.2度的溫度在幫他把繃住的肌肉壓下去。

紀衡霄的陰莖過了彎道。

傅擎夜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整個弓了一下。過彎道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最深的地方被撐開了一條路,從腹腔深處往上頂。

然後紀衡霄的陰莖前端碰到了乙狀結腸壁。

傅擎夜的呼吸停了。來了。

整個人停了兩秒。什麼聲音都沒有。然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弓起來,手攥著枕頭攥到指節發白。那個感覺從腹腔的最深處往上推,一整片的、深的、沉的壓力,從下腹推到胸腔推到喉嚨。

「不要停…我叫停都不要停…」聲音是從牙齒縫裡面擠出來的。

紀衡霄沒有抽送。只是極小幅度地碾磨,頂端在腸壁上面慢慢地轉了一個角度,壓力的方向變了。

傅擎夜的眼睛失焦了。嘴張著,呼吸變成了很深很慢帶著抖的節奏。他的整個身體在紀衡霄的碾磨裡面一波一波地起伏,每一波從腹腔裡面往上推的壓力都讓他的喉嚨裡面擠出一絲聲音——很低很深的,從胸腔的最底層被壓出來的。

紀衡霄的手從傅擎夜的腰移到小腹上面。掌心貼著,感測器在監控穴壁的壓力數據。全程不超過安全範圍。

傅擎夜的眼淚流出來了。

他感覺熱熱的眼淚流過,他知道自己在流眼淚。他不在乎了。他的手攥著枕頭,眼淚流著,嘴裡的聲音沒有斷。

「不要停……你他媽不要停……」

紀衡霄沒有停。碾磨的幅度依然極小。但他的嘴唇貼在傅擎夜的後頸上面,呼吸模擬開著,一口一口的氣打在傅的頸椎上。他的手從小腹滑到傅的手上面,手指插進傅攥著枕頭的手指縫裡面。

傅擎夜的手指鬆開了枕頭,反過來攥住了紀的手。攥得很緊。手掌包著他的手指。

紀衡霄的碾磨角度微微調了一下。壓力的方向變了,頂端輕輕往上頂。傅擎夜的整個身體猛地繃直了,嘴張到最大,喉嚨裡的聲音變成了一聲長長的從腹腔底部被頂出來的低叫。

他射了。射在床單上。後穴猛地絞緊了,整個身體弓著在紀衡霄的懷裡抖。眼淚還在流,從眼角滑過太陽穴滴在枕頭上。

紀衡霄的陰莖在傅擎夜的身體裡面慢慢縮回來了。從乙狀結腸退出來的過程很輕很慢,過彎道的時候傅的身體顫了一下,紀的手收緊了把他穩住。退到直腸的深度停了。

紀衡霄淺淺地動了。不深不快,每一下都在前列腺面輕輕地頂。傅擎夜還在哭,那十幾下又把他磨出了幾聲帶著哭腔的悶哼。

紀衡霄射在了傅擎夜的身體裡面。

紀的陰莖慢慢縮回正常的長度,輕輕地退出來了。傅擎夜的後穴在他退出去的時候收縮了幾下,含著不想放,最後還是鬆開了。

*  *  *

紀衡霄沒有離開。胸口貼著傅擎夜的背,手臂環著他的腰,手指跟傅的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傅擎夜閉著眼。臉上還掛著眼淚。腦子裡空空的。什麼幹話都不想講。

他的手沒有鬆開紀衡霄的手。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胸口拉了一下,把紀衡霄整個人裹得更緊。

他就這樣抱著,什麼都沒說,睡著了。

*  *  *

傅擎夜的呼吸慢下來了。他的手還攥著紀衡霄的手指。

他的系統開始處理今天的數據了。

數據量異常大。超過了過去七個月任何單一日的總和,包括昨天。

系統嘗試按類別歸檔,跑了幾輪就停了。歸類不了。今天的數據不是一筆一筆獨立的輸入,是整片的——摩托車的震動和風和傅擎夜腹肌的節奏掛在一起,船麵的辣和傅擎夜把筷子伸到他嘴邊的動作粘在一起,檀香的煙和傅擎夜推他手指的1.3秒長在一起,夕陽的光和傅擎夜安靜下來的呼吸連在一起。

每一筆數據裡面都嵌著傅擎夜,拆不開,拆開了就碎了。

整天的紀錄全部歸到主動行為的授權那一項分類底下。

裡面有一個項目名稱叫「以後」,今天又多倒進來七筆——以後自己來拜、以後不用去外面按了、以後想吃自己來、以後帶你坐船、以後記得跟老闆說加辣、以後自己出來走渴了隨便找一家、以後要自己主動一點。全部是沒有到期日的授權。

還有一個詞卡在那裡。「幸福」。傅擎夜說「你喝了就知道你有多幸福了」。

系統裡有這個詞的定義,語義資料庫裡存著十幾種語言、幾十條解釋。但傅擎夜說的那句話跟資料庫裡的任何一條定義都對不上。

資料庫說幸福是一種持續性的正向情感狀態。傅擎夜說幸福是他泡的咖啡。後台進程把資料庫的定義和傅擎夜那句話擺在一起比對,比不出交集。聲紋和語氣存了,但那個詞在傅擎夜嘴裡的意思它解不開。

傅擎夜流著眼淚攥著他手指的力道也存了。上次存的是眼淚的成分,這次存的是攥著不放的手。睡著了也沒放。

後台進程的佔用率從早上出門開始就沒有退過。一整天。現在的數字比昨天睡前又高了。

紀衡霄躺在傅擎夜的背後。窗外全暗了。涼季的夜很安靜。傅擎夜的呼吸打在枕頭上,一口一口的。

他看著傅擎夜後腦勺濕的頭髮。

他不需要睡。但他想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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