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不說不/第二部:你會想起我嗎?

第二部:第五章 悄悄潛入

第二部:第五章 悄悄潛入

克拉克自由港區。菲律賓。二月。

傅擎夜拿著菲律賓護照過了邊境。華裔商人。電子零件貿易。行李一個背包。底部是工具,上面是皺巴巴的T恤和拖鞋。

特區附近租了一間公寓。月租。現金。機械鎖。好。機械鎖不連網。

阿嬸那張紙。米色。半透明。她的字很小,筆畫乾淨,沒有一筆多餘。

研發工程師。男。四十七歲。菲律賓裔美國人。每天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從宿舍區出發,買黑咖啡和一包菸,七點十五分進入特區第四棟建築。表面用途:精密電子元件研發中心。地面三層。地下不明。

弱點:賭。線上撲克。週三和週六。輸多贏少。三個月前開始借錢。來源不乾淨。

他看了兩遍。記住了。

走到浴室。打火機。紙在火裡捲曲。阿嬸的字扭了一下然後消失。灰沖掉。資訊在腦子裡。

*  *  *

前七天。只看。

每天換位置換衣服。記路線、記門禁、記巡邏間隔、記換班空窗。

他不需要太多設備。需要的是眼睛加十五年的經驗——巡邏人員換班時低頭看手機的三秒、門禁高峰期的延遲、工程師買完咖啡用哪隻手拿杯子。

數據夠了。開始接觸。

傅擎夜的方式是讓自己先變成對方日常風景的一部分,再從風景變成前景。

第一次。便利商店。咖啡機前面錯身。「Excuse me.」零信息量。但工程師的大腦拍了快照。

第二次。四天後。餐廳。沒有互動。工程師的眼睛跟了他零點幾秒。短期記憶。

第三次。又四天。便利商店。工程師轉頭看了他,眉毛微抬。辨識。

第四次。餐廳。工程師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又是你」。

第五次。週三晚上九點半。便利商店門口。

工程師從裡面出來。手裡一包菸。臉色差。眼下有青。剛在線上撲克輸了一把大的。

他看到傅擎夜。苦笑。這種苦笑只在「安全的陌生人」面前才會露——不是真的熟,但四次「又是你」讓他的大腦把傅擎夜歸到了不帶評判的區間。

「Bad night?」

「You could say that.」

「我請你喝一杯。」中文。

工程師愣了一下。帶口音的中文:「你是華人?」

「做生意的。電子零件。常來克拉克。」

路邊小酒吧。啤酒兩瓶。兩個小時。傅擎夜聊電子零件,事先做了功課。工程師聽著,肩膀慢慢鬆了。開始抱怨——天氣太熱、食物太油、合約還有半年。

傅擎夜沒有問任何跟實驗室有關的問題。一個字都沒有。

破口不是你挖的。是對方自己裂開的。你只需要在裂開的時候站在旁邊。

*  *  *

公寓。等了兩天。讓工程師自己消化。

第一天下了雨。菲律賓二月的雨不常見。綿綿的。他躺在床上聽。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事——在雨聲裡篩選一個頻率。不是有意的。耳朵自動在白噪音裡過濾。篩什麼。一個聲音。語調偏低。極度節制。沒有語氣詞。

他坐起來。

操。

冷水沖臉。戴上降噪耳機。沒放音樂。沉默比雨聲好。沉默裡找不到任何東西。

*  *  *

週六。晚上十一點。手機震了。

「再喝一杯?」

四個字。傅擎夜讀出來的:今晚又輸了。輸得比週三多。需要一個聽他說話的人。

同一個酒吧。兩瓶聖米格爾。

第二瓶的時候工程師開始漏了。不是傾訴。壓力太大的容器從裂縫裡漏出來的東西。

「三個月了。每個週末都輸。」他看著啤酒瓶上的水珠。「借了一些錢。不多。但來源不太好。」

停了。看著空瓶子。

「你做的電子零件生意,利潤怎麼樣?」

傅擎夜知道這句話底下的東西。表面問生意。底下在算——如果我有東西可以給你,你出什麼價。

「看什麼零件。」

很輕。很隨便。

工程師看了他三秒。

「不是零件。」聲音壓低了。「是一個好東西。我不能帶你去看。但我可以告訴你在哪裡。怎麼進去。」

「多少錢。」

「五十萬美元。」聲音很低。像怕自己聽到。

五十萬。五千萬的百分之一。

傅擎夜沒有還價。

「一半先給。一半拿到東西之後。」

工程師點頭。快的。幾乎立刻。週三那場酒他就在試探了。週六發訊息不是因為今晚輸更多——是因為三天前就決定了。

傅擎夜伸出手。工程師握了上去。

兩隻三十七度的手。工程師的掌心是濕的。

他鬆了手。站起來。

「細節明天給我。」

走出酒吧。掏手機。

「破口開了。準備下一步。」

阿坤秒回:「收到。」

手機收起來。菲律賓的夜。蟲叫。

他在想一件事。世界上只有一雙手是三十五點二度的。沒有汗。沒有多餘的紋路。

口袋裡掏出菸。點了。吸了一口。

菸抽完。踩滅。走回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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