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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開的晏泱沒什麽特別反應,安靜沉默地爬到另一邊。
祁媽媽大口喘著氣幾近昏厥,林母上前抱住她安撫,盛安楠表情沉重,掃了一眼晏泱那比屍體好不到哪去的臉色,嘴唇動了兩下還是沒說話,無奈地歎息一聲,轉身退到房間外打電話。
林笙沒來,暫時還沒敢通知她。
沒過太久,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趕來,她們伸手去碰床上人的身體,晏泱終於抬起頭,她的目光掃過幾人身上嚴肅莊重的黑衣,順著白手套延伸到林漾身上,最後低下頭。
“女士,請松手。”工作人員小聲提醒。
她沒動。
“女士?”
又叫了一聲,還是沒見松手的跡象。
工作人員有些無奈的直起身打算求助周圍人,年紀稍大的應該是兩位母親,瞧著也自顧不暇了,雖然同情這家人的遭遇,這麽年輕,唉…但工作還得繼續,於是她們看向在場唯一還算冷靜的盛安楠。
盛安楠深吸口氣,兩步靠近晏泱去掰她的手,卻發現她力氣大得驚人,一下子還沒拉開,小臂繃緊到發顫,她在對抗,對抗旁人,對抗事實。
“人體死亡後肌肉失活,你這麽用力,容易破壞組織。”盛安楠輕聲提醒。
她也不想說出這麽冰冷無情的話,但特殊時期特殊對待。
果然,下一秒,強硬鉗住林漾胳膊的手仿佛被燙到,猛地松開,但理智和情感對撞,只能緊握成拳壓製不去觸碰的欲望。
盛安楠對著工作人員點頭示意,幾人這才小心將林漾挪起放進一旁的裹屍袋,拉鏈拉上的瞬間祁媽媽發出一聲短促嘶啞的尖叫後暈過去,痛苦至極的悲鳴讓林母也忍不住落淚。
那也是她的孩子,她的心也在滴血,但人常常說情緒會感染,她又怎麽能給悲痛欲絕的夫人增添更多幾分的傷痛。
袋子被搬上擔架固定,卡好鎖扣,兩位接運工小心抬起往門口走,晏泱旁若無人,視線定死在袋子上,腦袋跟著離去的兩人轉動,工作人員出了臥室她就跟著走,似乎魂被牽引,赤腳也無所覺。
盛安楠叫了她一聲,但對方毫不理睬,腳步不停,於是她趕緊追上去。
到了樓下,眼看著搬運工從屋裡走出進了小院,這人還機械地跟著,盛安楠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晏泱!”
眼前人沒說話,不過好像從幾人過來到現在,就沒聽見她出過聲,晏泱用力甩她的手,但盛安楠死抓著不放,因此她開始掙扎。
“你先冷靜一點。”盛安楠緊緊攥著她的手腕不松。
晏泱回頭看她,臉上沒什麽表情,面色蒼白。
怎麽冷靜?要她怎麽冷靜?
自己現在還不夠冷靜嗎?
她也沒有哭鬧…難道需要像無事發生一樣去吃早餐才算冷靜嗎?
扭頭,擔架已經被抬上了車,晏泱呆愣了一兩秒,隨即瞪大眼卻發不出聲,直到車子啟動,她發了瘋似的對著錮住她的胳膊抓咬。
盛安楠一時吃痛沒有防備,被人一把掙脫開衝向大門。
門口,晏泱扒扣住車廂把手,工作人員被她嚇得不敢動。
“泱泱!”蘭鈺剛好在此時趕到,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急忙推開車門跑過去把人抱住。
聽到熟悉的聲音,晏泱如死水的表情終於有一絲龜裂,她無助地扭頭看向蘭鈺,手還抓在車門上。
晏泱張張嘴但沒發出聲音,因此只能不斷的扭頭,看看運輸車又看看蘭鈺,示意她自己想進去。
蘭鈺被她這樣脆弱的模樣惹得心頭酸澀,仰頭眨眼收住將落的眼淚,連忙低頭安撫她:“你先松手,讓車先走,我們回去換身衣服,然後姐姐送你去。”
晏泱焦急地搖頭。
“聽話,不能同車的,我們很快就會跟過去。”蘭鈺用力拉開她的手把人攬進懷裡,側身示意司機開走。
晏泱在她懷裡掙扎,直到車輛駛離,好像靈魂也被抽走,無力地癱軟,她表情茫然望著車子離開的方向,眼睛乾澀的要命卻擠不出一滴淚。
她好想問,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如此突然地離開…為什麽自己不哭。
難道自己不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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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事管家的工作效率很快,遺照很快就選定好洗出。
晏泱甚至有些痛恨她動作迅速。
看著那張黑白照片,裡面的人笑容肆意,是前幾年的‘林漾’。
怎麽辦呢?甚至無人清楚她在為誰哀。
晏泱木木地低下頭。
她的世界變成灰白色。
灰白,澀。
第93章 怨天尤人
靈堂設立在老宅的偏廳,訃告已經發出,林家謝絕媒體采訪,但仍有記者擠在門口舉著長槍短炮,拍攝每一位前來悼念的黑衣。
各地的親朋也都在陸續趕來的路上,本地的不多,目前來吊唁的多是林漾曾經的好友,大部分人的態度更多都是震驚和惋惜,也有的只是來賣面子走個過場,擠兩滴眼淚算禮貌,沒幾個真的悲傷。
宋梔夏和江安禾是一起來的,兩人站在那張黑白遺照前,神情欲言又止,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悶的。
人無法預料到意外和明天哪個先來,這句話在發生時才有實感。
她們當時收到消息通知後下意識點進聊天群,看著裡面那人前一天鮮活的發言,動態表情包還在擺手,一時隻覺莫大的荒謬。
指尖敲出是否為玩笑話的詢問又刪掉。
真假她們很清楚不是麽…
哪怕是昨天從身旁路過的陌生人,第二天得知對方的死訊也會為其惋惜,更何況是昔日的好友,宋梔夏眼圈泛紅,最終也只能低低說句:“一路走好。”
江安禾沉默許久才開口:“美美很喜歡你,它可能也知道,所以最近沒什麽精神,你…”她停了兩秒,輕輕歎口氣。
“再見。”
第三天上午,謝卓堇從愛爾蘭趕回臨江,盡管匆忙,也仍舊得體地打扮了一番才來。
她在門口站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敢進去,隻遠遠遙望著靈台上那張照片,直到一批人走的差不多了,才緩步走進。
謝卓堇站在台前沒有鞠躬也沒有上香,眉頭擰著,嘴唇動了多次也沒有出聲。
似乎有困惑、憤恨?
但那些難以言喻的心情,最終只是閉了閉眼,被她強壓下去。
再次睜開眼,她眼底沁著絲絲縷縷的悲傷,朝台前走近了兩步,謝卓堇喃喃道:“十三年…這是我們認識的第十三年。”她嘴角不自然的牽起,似乎覺得可笑,“真是好大一個驚喜。”尾音哽咽,她低頭捂住眼睛,用力深呼吸平複。
良久,她重新抬起頭,腳尖調轉方向,走向靈台後。
謝卓堇站在靈柩旁,低頭看著安詳躺在裡面的人,那張臉即便被上了妝也依舊死白。
入殮師畫不出的生機再也不會有了。
……
胸腔起伏,呼吸間溢出一道沉重的吐息,謝卓堇在心裡默想,哪怕眼前人此刻突然詐屍,她也不會恐懼。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謝卓堇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詐屍不會有了。
摯友也是。
她轉身大步走出靈堂,又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張肆意笑顏的遺照。
真正的離別往往來不及說再見,也許她們友誼的追悼會,該在更早之前。
—————
祁媽媽已經哭暈過去不知道第幾次,私人醫生就在外面候著,這會兒又被帶回房休息了。
“你…真的沒事嗎?”盛安楠抿唇看向身邊人。
晏泱輕輕點了下頭,目光無神盯著地板一言不發,為了提氣色而畫的淡妝毫無作用,沒有任何修容能壓住那副蒼白的疲態。
這幾天的守靈她從未離開,但卻從不去看遺體,除了不講話也沒有其他異樣。
但林漾如此突然的離開,需要處理的事不少,也就暫時沒辦法顧及她,況且她自己也不願,只能等事情結束了再安排疏導師。
靈堂裡的空調溫度很低,晏泱無意識摩挲指尖,她突然抬起手看了看,毫無血色,腕骨處不知什麽時候多的一處淤青她也無所覺。
大概自己才是具偷跑出來的屍體。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大腦很容易就會被莫名其妙的事情牽著走,鼻尖縈繞著香燭味,她竟開始分辨那是沉香還是老山檀。
某人該不會喜歡這個味道,太悶了。
或者說,這一整個空間的味道她應該都不會喜歡,金絲楠棺木擺放多天散發的藥氣,那些用作裝扮的黑白布料,透著一股腐朽的倉儲味,喪服也充滿新製織物特有的甜調木棉味。
送舊人卻要穿新衣,不都說鬼魂是靠氣味辨認的麽,倘若那人回來,這樣煥然一新的氣味會不會叫她迷路?
晏泱低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倒影,莊重的黑衣套在她身上,本就單薄孱弱的身軀顯得更像一尊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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