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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系,你做得都很好。”這樣的對話讓我產生一種“老夫老妻”的錯覺。但實際上,我們昨晚才確定關系,不知道別的男女在確定關系的第二天早上,會說出什麽樣的話。他還一身淡灰色睡衣睡褲,頭髮都沒打理直,些微翹著,看上去很有趣,但是一臉容光煥發,看上去異常年輕。他施施然走到我身後,伸手扳過我的臉在額頭印下一個吻,又仔細看我臉色。動作純熟得很,簡直就像在演某部愛qíng電影。我隨後又在心裡笑了一下,他可不就是影帝嘛!
我們坐在餐桌前吃早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起得這麽早,是不是睡得不習慣?”
“稍微有點。”
“習慣就好了,”顧持鈞不以為意,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串鑰匙和一張卡給我。“這屋子的鑰匙和門卡。”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還沒來得及說話,顧持鈞危險地一眯眼,“男女朋友遲早要住在一起的,你打算找什麽借口?說來我聽聽。”
“不……”我看著他好半晌,真怕他戳穿我,隻好虛弱地抗議,“那也太快了。再說我爸爸那邊的事qíng我還沒處理完……”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當然,我陪你一起整理。”他一錘定音。
“工作不要緊?”
“都處理得差不多了,還有些小事,讓章時宇去處理好了,我要休個假。”顧持鈞倒是雲淡風輕。《約法三章》從拍攝到上映,現在票房喜人,他勞苦功高,休假完全在qíng理之中。
於是我好心地提議,“那你可要好好玩一下。”
“不是我一個人,是我們,”顧持鈞道,“去年在這張餐桌上吃飯的時候,我就說電影完了要休假,當時就想著,帶你一起去。”
好吧,我只能說他還真是深謀遠慮。他心滿意足地gān掉了我為他準備的早餐,又問我,“有護照嗎?”
“很小就有,跟著我爸爸滿世界跑呢。”
“我想也是,”他吩咐我,“一會兒我們去你家,你把護照拿給辛馨。”
辛馨這個名字倒是很熟,我想起畢業前的一通電話,隨口問:“這是你的新助理啊,我跟她通過一次電話。為什麽把孫姐換掉?”
顧持鈞眉毛都沒動一下,“她要結婚了,公司安排了新人。怎麽了?”
“噢,沒什麽。”
白天我和顧持鈞回到我家,他幫我一起整理化石。他做事相當認真,簡直就是以實驗物理學家的勤勉,戴著手套,把化石裝入一個個的小盒子,貼上各種標簽,被我各種使喚也從善如流。我們坐在地上,我感慨道:“難怪導演們都喜歡你。”
“天賦不夠好,”他說,“隻好勤勉了。”
“你還沒有天賦?太謙虛就是驕傲了!”我失笑,“沈欽言曾經跟我說過,說你是那種難得地從角色的心理去理解角色的人,所以演技特別真實。”
他不置可否,順手把腳畔的盒子放到箱子裡去,“那個年輕人,如果我沒看錯,很有天分。”
“啊?”我吃驚,“新年時你看他們的舞台劇,你不是對他從頭挑剔到尾嗎?”
“我那時候在吃醋,怎麽可能說他的好話?”顧持鈞一臉理所當然。
我一笑,暗地裡嘲嚷這個人還真是……真是什麽,卻也不知如何形容了。
“他現在雖然青澀,前途倒是不可限量。如果以後他的成就比我高,我毫不奇怪,”顧持鈞若有所思,“我會花很多時間和jīng神去研究一個角色,但這不僅僅是因為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基於心理學上的研究。這個人出生於什麽樣的環境,對他的心理造成了什麽影響,統統都反映在他的行為上,這又恰恰是觀眾通過大熒幕看到的……這類研究非常有趣。”
“喜歡寫劇本也是這樣?”
顧持鈞頷首,似笑似歎,“這大概也是家庭影響吧。我們一家人都是科學家,都奉行實驗研究的原則。”
我莞爾。
他頓一頓,近乎感慨,“沈欽言和我不一樣。他有一種天生的領悟力。一般來說,我站在鏡頭前就很清楚自己在演戲,但他不是,一上舞台就再也注意不到觀眾,所以我說,算得上是天生就有表演才華。”
我大大詫異,“這評價還真是太高了。”
“不過,才華需要展現出來才能稱其為才華,”顧持鈞看向我,“能遇到你,算是他這輩子運氣最好的一件事qíng。”就個人觀點,我絕不同意顧持鈞這番話。沈欽言有自己的人生境遇,我充其量是推了一把,把他推往哪個方向,我不知道,推他上了哪一條路,我也不知道,他在這條路上走得是否順暢,我當然更不知道。畢竟,得福者未必非禍,得禍者未必非福。但光就這席話,就可以知道顧持鈞的氣度多麽讓人稱道。任何一個圈子的絕大多數人,看到後來者居上總是有種心不甘qíng不願的挫敗感,甚至不予承認,設置障礙給後人。但他那麽坦dàng,承認得異常痛快。
我沒忍住,“於是,你除了吃醋,對沈欽言沒有別的感覺?”
顧持鈞知道我在想什麽,笑著搖了搖頭,“永遠都有更年輕更有才華的演員在後面追趕,不承認這一點無異於掩耳盜鈴。”他抓過我的指尖輕輕一吻,“我是個很幸運的人,有自己的表現方式,遇到了賞識自己的導演,被絕大多數觀眾認可……尤其是你。這種運氣足夠絕妙,沒什麽可挑剔了。”
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這麽正兒八經跟顧持鈞聊起電影相關的話題,我歷來覺得,只要他願意,任何話題都可以相談甚歡,但話題一旦深入,我一竅不通也興致缺缺。我同他說:“我可完全沒繼承到我媽的藝術細胞,如果你覺得我很無聊,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顧持鈞拍我的頭,“早就應該說實話了,我還以為你喜歡聽。其實我也覺得枯燥得要命,你看成品就足夠了。”我們一起笑起來。
兩天后,博物館和研究所的人取走了滿屋的化石和儀器,屋子一下子空了。博物館方面為了顯示誠意,還特地挑了周末辦了一個小型的接收儀式,鑒於我爸在古生物學界的地位,還來了好幾位記者。顧持鈞自然不能陪我一起參加接收儀式的,如果他一出現,這則科學類新聞立馬變成娛樂新聞,那絕對不是我樂意看到的。
整個接收儀式我都有點輕微走神,爸爸一輩子低調,現在大肆宣傳,有點滑稽。離開博物館是下午,我琢磨著回家還是去顧持鈞家,卻接到了林晉修的電話。大抵是為了在新家庭內建立感qíng,林伯父在明晚安排了一場所謂的“家庭”聚餐。
“不想去?”林晉修道。豈止不想去,簡直是恨不得有多遠離多遠。“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飯,這事屈指可數。”
“知道了。”
林晉修的話還可以半聽半不聽,母親的話倒是不能不聽了。沈欽言的事qíng,我到底欠她人qíng。這通電話讓人不開心,吃飯更是讓人不開心。
飯店是本市的一家老店,以昂貴和苛刻出名,我們這“所謂的一家五口”穿著正裝衣冠楚楚面容嚴肅端坐在圓桌旁。我連和自己媽媽在一起都找不到話題,更別說和他們在一起。
大抵是我們神色都過於嚴肅,連來來去去的服務生都被我們影響qíng緒,話不敢多說一句,腳步都不敢踏得太重。如果跟人說這是一家人,恐怕十個裡有八個會一臉愕然:什麽,一家人吃飯?居然不是開商務會議?人家說在飯桌上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品質,依我看,這話雖不中聽亦不遠矣。
林伯父大半時間跟我母親講話,話說回來這倒是第一次看到他們兩人相處。兩個人話都不多,只是點菜的時候略有jiāo談,大抵都是關於吃什麽的話題,只是在林伯父說那句“菜都不要放辣椒”的時候,我才略微驚訝,抬起頭和母親略一對視。“最近胃不太好。”她跟我解釋,“吃不下什麽東西。”
我輕輕“啊”了一聲,難怪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她臉色比前一次更蒼白。但一時竟也想不起什麽話,叮囑她好好吃飯?她根本不需要我叮囑吧。“總之,您好好養身體吧。”母親點了點頭,我反倒有些局促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色的長裙,不知道什麽質地,但隻覺得那料子輕柔得好像一片雲。她頭髮攏在腦後,她雖然早談不上年輕,但五官的jīng致程度十個我也比不上。
我垂頭扮乖乖女,林晉修開口道:“聽說你把你爸爸的化石和實驗器材都贈送給了博物館?”他可謂無風也起làng,在他父親和繼母面前提起我父親,當真是不怕尷尬。
我回答:“對,是在忙這件事qíng。”
“這次倒是舍得了,”林晉修道,“我以為你會把那些化石留一輩子。”他是真的知道我的心思,我沉默了一下。
“舍不得就早點說,”林晉修挪了挪酒杯,沉聲道,“我家也不是沒地方讓你放化石。”
我勉qiáng笑了笑,“雖然用不著,學長,還是多謝你了。”
“送出去的化石裡,有沒有琥珀?”
“有那麽幾件。”
他彎嘴角,“可惜。”我不覺得有什麽可惜的。
隨後我想,這必然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微妙的一頓飯。我悲催地想到,飯桌上五個人,最熟悉的居然是林晉修,我只有跟他在一起才能說上幾句話。剩下的人包括我母親在內,實在都不知如何jiāo談。一時間桌上只有我們倆的聲音,眼角余光瞟了瞟兩位長輩,兩人淡定地聽著我和林晉修說話,完全沒尷尬之色,不得不說,這兩人的涵養遠非我能達到的。
林伯父看著我,“許真,畢業後有什麽計劃?”聽這個語氣,不自覺就帶上了一家之長的味道。
“暫時沒想好。”我回答得很客氣。
“也好,到時再說。”林伯父頷首,一副“我的未來他包辦”的樣子,大概也是因為愛屋及烏吧。一頓飯就這麽尷尬地吃掉了。我喝了幾杯酒,真摯地希望伯父和我媽婚姻幸福。
原以為這頓飯完結了今天的任務也就告一段落,沒想到林晉修提出“我們年輕人要玩一玩再回家”,母親揮手放行,和林伯父一起在飯店外上了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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