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城_皎皎 (愛雨滿森林)

第3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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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小蕊果然不做聲了,有一種bī人的力量。

  “我沒想到,”她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帶著穿鑿鐵板的力量,“你對梁導居然是這種看法?看到她居然隻想著還錢?枉她挖空心思地想對你好,想補償你!”

  我迷糊了。我媽想補償我?

  紀小蕊用氣憤到極點而變得匪夷所思的語氣,“……對你媽媽是這樣,對顧持鈞也是這樣,從來都是虛以委蛇?”

  我徹底清醒了,第一次被人評價為虛偽,我心裡很不好想。

  “算了,不說了,”電話那頭的她猛然來了個深呼吸,“總之,今年上半年肯定不行,《約法三章》二月殺青,然後是後期,剪輯、特效、宣傳,這段時間她肯定都在忙,等片子上映後就有時間了,到時候你叫上你朋友來見她。”

  她不再多言,“啪”一聲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呆了好長一段時間,又縮回了溫暖的被子裡。

  胸口好像壓著塊石頭,當真是,長夜漫漫難以入夢。

  以前跟爸爸在野外搭帳篷、帳篷外有野shòu環繞都睡得尚好,現在身處溫暖的、暖氣充足的宿舍,反而難眠,可見人越大是越沒出息了。

  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完全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過去。或許是上半夜,或許是下半夜。

  但何時醒來倒是印象極其深刻。

  起初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敲鼓,我的神經是鼓槌,而太陽xué變成了鼓面,醒來後才發現,那是走廊裡傳來的怪異呼聲。我疲倦得要命,心煩氣躁地睜開一隻眼睛,窗外還是黑的,這麽早,誰在哪裡怪叫?

  同宿舍的韋姍和男朋友一起去旅遊了,宿舍就我一個人,連個詢問的人都沒有。我打算忍著噪音,翻了個身繼續睡,空氣中那隱約的煙火味道讓我整個人從四肢到大腦瞬間清醒。

  不對,是火警!

  人在危急關頭時的反應分為兩種:一種是沒反應過來而顯得茫然呆滯,一種是我這樣動如脫兔。我什麽都沒來得及想,一陣風似地直接往門口衝去,扯開門的一瞬間。只見濃煙滾滾,肆無忌憚地席卷整個走廊,頓時bī出了我的眼淚。

  還好理智尚存,門口旁邊就是洗手間,我抓了塊濕毛巾,往臉上一遮就衝出了大門。走廊裡空dàngdàng,隔著煙塵看過去,幾乎沒人。電梯是不能坐了,而且還離得遠,我的宿舍在公寓樓的左側,恰好正對樓梯口,我迅速往下衝。

  去找滅火器也不可能,在走廊的另一頭。

  二樓的煙霧比三樓重得多,隔著濕毛巾都能聞到那種燒焦的糊味,幾乎看不清路,隻覺得天地間灰茫茫一片——灰的,是此時的天色,白的,是燃燒的痕跡。

  一路下樓空氣溫度節節攀升,所到之處煙塵滾滾,我的頭髮卷起,皮膚炙痛,眼睛幾乎不能視物。

  難道靠近了火源?

  到了二樓,酸澀的眼睛一掃,居然看到鮮紅的火舌正舔著最近的一扇宿舍門,隔著兩三米的距離,熱氣灼人。

  猶如煉獄。

  就這麽一分神,腳下踢到了軟軟的東西,頓時失去平衡,頭朝後一仰,就跌倒在地。雖然不是平生第一次摔得這麽慘,但絕對是第一次領會到什麽是屁股裂成兩瓣,疼和煙霧bī得我眼睛立刻酸麻。這才醒悟過來,毛巾掉了。

  立刻抓起掉在地上的濕毛巾手足並用的爬起來,卻看到那個讓我摔跤的罪魁禍首——居然是一個臉朝地倒下的女生。她的頭衝著台階,手抓著第一級台階,而腳和大門不過一米的距離。

  大概是從失火的屋子跑出來的,然後摔倒在地,就昏過去了。

  我大驚,也顧不得疼,手足並用的爬到她身邊。她身上傳來了燒灼的味道,借著火光仔細一看,後背上大塊焦炭的痕跡。

  我知道火災的時候應該自己逃命,可實在沒辦法看到一個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活活悶死。我咬咬牙,扶著她的頭,抓住濕毛巾取下往她臉上一蓋。

  扶起一個完全失去知覺的人實在是個挑戰。

  她完全失去了意識,我撥過她的手橫在我的肩頭,伸手過去抱住她的腰,半扶半抱的弄她下樓,她不能走,我每拖著她下行一步,光著的腳咯在台階上,“啪”、“啪”的聲音。單調的,可怕的,就好像那火舌的腳步,又或者是催命的音符。

  氧氣從我體內抽離,迷煙籠罩住身體,起初還能憋著不呼吸,但意識漸漸模糊。

  還好是在二樓。屏住呼吸一鼓作氣衝到樓下,眼見得宿舍門口在望,空氣漸漸好起來,深深呼吸一口氣,身體裡又再次燃起動力,一咬牙,拖著她連奔好幾步。

  好在有人迎了上來,接過我手裡的人,我這才松了口氣。

  宿管老師都要哭了,抱著我,“許真,你怎麽才下來……整棟樓就你們倆了……”

  在煙塵裡呆得太久,雙眼迷茫,看什麽都在晃。我癱倒在地,冷、軟,呼吸不暢,已經疲乏得沒有任何力氣了。

  有人扶著我到樹下休息,還有人給那個女生做人工呼吸。四周環了十來個女生,有認識的不認識的,大都跟我一樣身著睡衣,披頭散發。很暗,天色很暗。附近的三棟學生宿舍大都黯淡著,偶爾開了一兩盞燈,只有蒼白的路燈眨著眼。

  我昏昏沉沉地想,幸好這是在假期,樓裡學生不多。滿打滿算,每棟樓也就幾十人。還好,損失不大。

  救護車和火警一起到達。

  火警把我救出的女生送上擔架,又給我裹了條毯子,一起打包送上了救護車。

  我緊了緊毯子,吸著氧氣,疲乏的靠著救護車窗,看到自己的臉被煙熏黑,且雙眼通紅。

  現在再次確定了起火點,就在二樓,我的房間正下方。

  樓下的房間冒出滾滾黑煙,煙柱不斷向上升起,隨風擴散,極為刺鼻;火舌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舔了舔窗簾;絲絨的窗簾是火舌的最愛,隻一秒就全卷了起來。

  隨後,我眼睜睜看著窗戶脫落,窗簾被熱氣卷起,深色的窗簾就像惡魔的披風那樣飄散在清晨的灰暗晨光裡。

  醫生說我一氧化碳中毒,昏昏沉沉一直到了醫院,然後被送到了病房,進行了一系列身體檢查。慢慢地倒是清醒了。最後又被摁在病chuáng上,打了點滴。

  鑒於我昨晚實在沒睡好,於是就躺在病chuáng上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不知時間,偏了偏頭,我看到了陽光透過薄薄紗窗落在chuáng頭。有人沉默站在窗前,身形修長,似遠眺窗外的景致,他背脊筆直,一動不動站在那裡宛如一尊雕塑,仿佛黑白電影中凝固的畫面。

  那是誰?

  手上的吊針不知什麽時候被拔掉了,又睡飽了,我自覺神清氣慡jīng神振奮,揉了揉眼睛坐起,視線總算清楚了。

  “林……學長?”

  林晉修深黑色風衣下一身藏青色的西裝,走路時風衣下擺輕輕晃著。他緩慢的轉身過來,走到病chuáng前,面無表qíng盯著我,就是不做聲。他不說話的時候遠比說話時可怕一千倍。我揉了揉脖子和手,直覺想去摸chuáng頭的鬧鍾,隨即才想起來現在是在醫院,擠出一個笑問他,“現在幾點了?”

  他不做聲,坐在chuáng頭伸出手臂,微微撥開雪白的襯衣袖口,讓我看他的腕表。

  jīng致的時針指著“十”,分針指著“六”,原來我睡了兩三個小時。

  “你怎麽在這裡?來看我的嗎?謝謝你啊,學長。”

  我發自內心地感謝他。既然都在一個大學,火災這種謠言傳得又快,林晉修大抵是從某人那裡聽說此事,又擔心我掛掉,於是來醫院探病。但我不論如何都沒想到,醒過來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他。這裡是個單人病房,和急診室的喧鬧絕不一樣,十分安靜。大概是我睡覺的時候被人轉移了,謹慎地掀開被子一看,還好,還是那套睡衣。

  “我不是睡在急診室?”

  “太鬧。”林晉修不鹹不淡地掃我一眼,眼神裡看不出什麽意思。

  不用說,林大公子怎麽會跟各色人等一起擠在急診室呢。

  “我沒什麽大事的,還麻煩你辛苦地跑過來,”說著翻身下chuáng,滿chuáng下找我從宿舍裡穿出來的拖鞋,“學校那邊怎麽樣了?我走的時候看到火好大啊。”

  “不知道。”

  “啊,你不知道啊,”我又問,“我救出來的那個女生怎麽樣?”

  他沒回答,眸光割過我的臉,一張俊臉上表qíng全無。

  我心裡直打鼓,低下頭蹙起眉頭,腳上套著一隻拖鞋又專心致志地去踩另一隻。眼角瞄到病房裡有衛生間,當即躲了進去。驚訝地發現,這裡還有一套嶄新的洗漱用具。我早上從宿舍裡逃命出來,一切都亂糟糟從未打理,加上被火氣一熏,整個人自覺變成了風gān的ròugān,臉又gān又麻。

  想了想,從衛生間探出頭看他,“我可以用嗎?”

  “是給你準備的。”

  林晉修細心起來的確讓人恨不得以身相許,連這點小事都可以為你想到。

  鏡子裡的我臉色恢復如常,除了眼角那輕微的發紅。我一邊洗臉一邊想,太完美了,下一秒我就可以回學校去了。

  但林晉修卻沒有這個意思,從衛生間出來,看到他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眼神冷冽。使我想起冬日雪後樹上掛著的冰凌,雖好看,但冷、且扎手。稍有不慎,反傷其身。

  我們默認對視片刻,他開了口。

  “重度一氧化碳中毒,小面積燒傷,還在搶救。”

  我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他在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她真是傷得不輕。在我發現她之前,她想必已經在地上昏迷了一段時間。火災中的一氧化碳濃密的時候,人只要呼吸幾口就會昏過去甚至有生命危險。

  “許真,逞英雄的感覺怎麽樣?”

  林晉修眼中蹦出道道凜冽寒光,我下意識一個哆嗦。他語氣裡完全沒讚許的意思,反而隱藏了一層可怕的怒意,我幾乎聽到他暗地裡磨牙的聲音。

  我實話說:“不怎麽好。只是,她不在我面前也就算了,就那麽躺在我面前,我實在是……不能無動於衷。”

  “你明不明白qíng況?只要差一點,躺在chuáng上那個就是你!”

  我低頭想了想,“哎,我知道的。但好人有好報,所以我安然無恙。”

  邊說邊用謹慎的態度去觀察他的神色,判斷他的心qíng。他能在第一時間出現在我的病chuáng前,光這點,我也不應該去惹他。只見到他眯起眼睛,薄薄嘴角往上一勾,我猛然住嘴不言。但大概已經激怒了他,他大踏步朝我走來,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扔到牆上,一隻手壓住我的雙肩,鼻尖也快碰到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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