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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得夠嗆,先去後台喝了瓶礦泉水,這才把飆車的緊張緩過來了。後台是演員們的化妝地,雖然這是一幕小得可憐的舞台劇,但標準的程序都要走,化妝也不能少。
沈欽言來得遲了,大郭把他按在凳子上,李安寧就開始為他化起妝來。
我趴在桌子上休息,偶爾跟其他人搭上兩句話。後台的房間小得很,一屋子男女都擠在一起,說話聲誰都聽得到。
大郭不那麽忙的時候,對我伸出大拇指,“從舞台幕布到宣傳甚至到借音箱,許真,你真是我們的貴人,這樣的恩qíng非要以身相許來還了。”
一屋子人齊齊爆笑出聲,男生的聲音尤其大,“大郭你想得美啊!要以身相許也輪不到你啊,我們還在排隊呢!啊,許真,你看上誰了盡管說,我們保證送貨上門!包試用!免費維修!”
我支著額頭笑,跟這群人相處太愉快了,玩笑時口沒遮攔倒是很習慣了。正在說笑,劇組裡一個女生做夢似的掀開簾子走進來,她看上去異常平靜,但聲音卻以爆炸的力度從她喉嚨裡傳出來,“你們!知道!誰來了!”
大夥面面相覷。
李安寧扭頭看了眼她,“慢慢說。”
她尖聲叫:“剛剛,我看到顧持鈞了!”
所有的動作都慢了一拍,大郭頭也沒抬,“哪個顧持鈞啊?”
“這世界上還有幾個顧持鈞?!當然是電影明星顧持鈞啊!他也來看我們的戲了!坐在觀眾席呢!帶著眼鏡,穿著風衣,”她夢遊一樣的說,“啊,太帥了,天啊,怎麽那麽帥!我現在腿都在發抖。”
群qíng嘩然,那表qíng活像看到了火星撞地球。
大郭抽了抽嘴角,“喂,方梅……你看準了沒有啊……”
“我怎麽可能看錯他!”方梅受到了質疑,生氣了,“你們自己去看!”
一瞬間屋子裡的人都丟下各自手裡的事qíng,衝出了門。
只剩下我還坐在原地,沒動一下,心說“壞了”。
幾分鍾後他們回來,帶著不可置信的狂喜神qíng,“真的是顧持鈞”幾個字不需要說都完全寫在臉上了。驚喜的居多,猜疑的也不少,還有人商量著去要簽名。空氣中泛濫著一種不理智的qíng緒,但是又非常激昂。
大郭則激動得滿場走,“別想簽名的事qíng!好好表現啊!表演結束了再說!”
沈欽言興奮得眼冒紫光,跟我說:“你說的沒錯,他的態度真的很好。大郭去搭話的時候,他笑著說‘朋友邀請我來看你們的演出,預祝表演成功’。”
沈欽言難得眼睛發光用這麽高的語速說這麽多話,可見確實太激動。
李安寧蹙著眉頭,“朋友,我們中有人是顧持鈞的朋友?”
大夥笑著搖頭,“怎麽可能呢。”
我也熱切地附和。
“啊,你怎麽完全不激動,你不也很喜歡顧持鈞嗎?”沈欽言長篇大論後終於發現我的態度不對,充滿疑問。
“誰說我不激動,我是太震驚了,”我苦哈哈的笑,自覺有點láng狽,“我現在就去跟他要簽名。”
“喂,許真……”沈欽言在後面叫我。
我有氣無力答了一句,離開了後台。
顧持鈞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孫穎。他穿著咖啡色的風衣,坐在小劇場最後一排,若有所思看著膝蓋上的一本書。這劇場太簡陋了,簡陋得讓人心酸,簡陋得跟他實在不搭配。小劇場已經坐了十來個人,每個人都在偷偷的打量他。
哎,他實在是太顯眼了,難怪被人發現。
我頭暈目眩,好陣子才恢復過來。從門後閃出來,鎮定地走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
“顧先生。”
顧持鈞抬頭看我,孫穎對我一笑,站起來離開。她這一離開,一個晚上我都沒看見她。
我靜靜坐在孫穎的位子上。
他……居然真的來了。
僅僅是因為我那張被他嚴厲批判的宣傳單,於是,此時此時他出現在這裡。這事兒帶給我的感覺與其說震驚,不如說是……感動。
心qíng複雜得難以言喻,給我全世界所有的語言和所有美麗的文字,我都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描述那種心臟在胸膛裡跳動的感受。手心手指統統在發癢,想開著車去大街上狂奔十圈再回來。
“我,沒想到……”心理建設還是沒做好,簡單一句話居然說得結巴。我簡直想把這句話咽下去再重新說一句。
顧持鈞摘下了眼鏡,輕聲反問,“真沒想到?”
僅僅四個字,讓我覺得口gān舌燥,額頭又熱起來,大概又出了汗,也不知道是涼的還是熱的。那句“你不是很忙嗎,不然你先走吧”實在說不出口。豁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顧持鈞有關系又怎麽樣,我不在乎。只是,有點不敢想象沈欽言知道真相後的那張臉。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歎息又像是滿意的感慨,“我每次見到你,你都因為別人的事qíng在忙,又去gān什麽了?額頭上還有汗。”
我嘟囔,“也沒gān什麽。就是臨時的一點小狀況。”
“許真,你還真是萬能啊,”他聲音不高,“剛剛劇團的人圍著我,我沒看到你,還以為你嚇得躲了起來。”
“怎麽會,我怎麽會躲起來,”我笑,大概有點勉qiáng地轉移話題,“電影不是很忙嗎?我媽忙得連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這個下午和晚上是擠出來的時間,”顧持鈞說,“晚上劇組有活動,推掉了。”
“這樣,不是不太好?”
顧持鈞“嗯”了一聲,眼底帶出了一抹深深的笑意,“是不太好,想做成一件事qíng,想要一個人,總是要付出一些努力。不能等著好事從天上掉下來,也不能等著別人朝你走過來,是不是?”
他說的話含義太深刻了,我不是很懂,於是專心致志看著自己的手。眼角余光掃到他膝蓋上的書,是英文版的喬伊斯小說選。
我輕聲說:“你第一次坐在這樣的小劇場看戲吧。”
“的確,這地方真是不好找,我們在附近兜了好幾圈,最後才找到。”
“真是辛苦了,”我愧疚得要死,“這地方,是不怎麽樣……”
顧持鈞道:“我不在乎形式。希望他們的《逝者》不要讓我失望。”
“我覺得,相當不錯了。”
“舞台劇和電影不一樣,沒有不錯這種說法,只有成功和失敗。”
我側目,“真是嚴苛啊。”
顧持鈞微笑。
我頗覺得安慰,我們的話題總算上了正軌了。
有觀眾陸陸續續來了,我相當滿意了。雖然人還是不多,但我和顧持鈞所在的那一排沒有旁人,也算是好事一件。我看到藏在後台門口和幕布中的幾道目光,我和顧持鈞閑扯了這麽久,劇團的各位想必已經發現了我就是顧持鈞提到的那個“朋友”。他們或許是因為吃驚,或許是太忙,總之,直到戲劇開演前,他們都沒來打擾我和顧持鈞。
正式的舞台劇比我初見的版本效果還要好。
我看得出來,每個人都花了大力氣,台詞說得分外費力,切換場景的時候不超過十五秒,就由阮家客廳變成了飄著雪花的長街。
側頭看顧持鈞,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得倒是專心。除了舞台上,觀眾席還是還是暗的。最後謝幕時,他也跟別人一樣,輕輕擊了三下掌。
我在昏暗中盯著他的側臉輪廓,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還可以吧。”
顧持鈞好笑地看我一眼,不置可否,“有一種簡單而qiáng烈的表演熱清,這很難得。”
這話已經大有讚許的意思,我忍不住低頭一笑。
我能感覺額頭被什麽溫熱的事物輕輕碰了一下,大驚之下抬頭,卻看到他一幅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我說他們一句好話就這麽高興。這戲的男主角,就是上次跟你一起發宣傳單的那個?”
“是啊,他叫沈欽言,”我輕扯他的衣袖,“他怎麽樣?”
顧持鈞輕輕捏住我的手心,在他回答之前,下一秒,整個劇場徹底的亮起來。觀眾們都長呼一口氣,而他那句即將出口的話就這樣融入了光線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觀眾們漸漸散去,外面夜幕升起來。
我沒離開,顧持鈞自然也沒走。
剛剛謝幕完的劇團成員們站在舞台上,輕輕喘氣;我走上前跟他們祝賀,顧持鈞也一樣,他個子高腿又長,手微微一撐舞台邊沿,一步跨上舞台,然後俯下身,伸出雙手拉我上去。
他拉著我的手走到人群前,跟劇團的各位點了個頭,“如你們所見,是許真叫我來的。”
顯然所有人早就猜到了這個事實,並沒有人多麽驚訝,反而顯示出如釋重負——偌大的謎團解開、得到證實,是要松口氣的。
大郭喜悅地看我,黝黑的臉龐發光,“許真你真是夠意思!不過之前怎麽不跟我們說顧先生要來呢?那樣我們還可以表演得更好些了。”
“總的來說是成功的。劇務隊伍很jīnggān,黑燈換道具隻用了十幾秒,”顧持鈞點頭,看向大郭,“節奏拿捏得不錯。但問題也不少。”
真是先給個甜棗再打一棒,但得到一個還算中肯的評價,已經足夠讓所有人喜顏悅色了。
大郭深深鞠躬,“顧先生,請指點。”
顧持鈞語峰一轉,“你們題材不討巧,你們面向的觀眾是普通人,我建議下一次排喜劇,易卜生的。”
所有人屏住呼吸聽著,顧持鈞慢慢跺了兩步,指了指其中的幾個人,“表演的原理很簡單,但以我這麽多年的感覺來看,表演從來不靠天分,只和勤奮和毅力有關。要說先天的條件,只有一個——把話說清楚,字詞句咬清楚。”
他又指了指沈欽言,“感qíng夠了,但是,人物不真實。”
沈欽言的視線再看顧持鈞。
“舞台劇需要很qiáng烈的感qíng投入,”他說,“但角色裡全是感qíng也不好。演一個角色之前,真聽,真看,真感覺。除了感qíng,你飾演的角色還有很多方面可以挖掘……”
他侃侃而談,這樣一通評判下來,別說劇團的各位,連我都一聲冷汗。我心說意見是很好,但似乎也太嚴苛了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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