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城_皎皎 (愛雨滿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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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年拋下你,是不得已的。”母親說,聲音低得近乎沙啞。

  我面帶微笑表示理解。

  每個人都以為,我是因為自己被母親拋下而心懷怨恨,但我本人卻不這麽想。

  說實話我很慶幸她扔下我。她是個事業心這麽qiáng的女人,如果我跟著她生活,恐怕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她幾次,接觸的大都也是娛樂圈的浮華,xing格也絕不會是今天這樣,大抵已經變成驕傲又不知好歹的人了。

  但跟著我爸就不一樣了,我爸教給我太多知識,帶我去了世界上的每個角落,他教給我怎麽為人處世,教給我認真謹慎的學習jīng神,他塑造了我的xing格,別的不說,只是他那麽狂熱的愛著自己的研究,卻從來沒有拋下我一天。

  我幫她緊了緊被子,又握住她的手。

  “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意氣用事,做過許多蠢事,”母親停了一會,“但生下你,大概是所有事中最不後悔的。”

  我心裡一個哆嗦,她那麽虛弱的跟我說她多麽重視我,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小心眼,說錯話了。

  我想了想,找了個折中的法子,“媽媽,我用你的那筆錢去投資,怎麽樣?如果賺了的話,我就把本金還給你。”

  她歎了口氣,“嗯”了一聲,臉上有依稀的倦色。以為她要休息,結果她吩咐我把劇本拿來,真是一有時間都在想著她的電影。

  劇本就擱在chuáng頭的櫃子裡,我掃了一眼,當即一愣。不論是裝幀還是封面上的名字,和我在母親的酒店房間、片場看到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啊,這是……”

  我眼睛炯炯有神地睜圓了,表qíng也扭曲了。手指戳戳點點著封面上的“顧持鈞”三個字,也不知道是因為真的想戳這幾個字還是因為震驚得手發抖,

  “我之前看到的劇本,上面寫的是你的名字啊!怎麽這個是顧持鈞的名字?”

  “你之前看到的,是導演劇本,上面寫導演的名字,”母親說,“現在拿著的,是電影的文學劇本,寫編劇的名字。”

  我大腦使勁的轉啊轉,“這麽說,他是《約法三章》的編劇?”

  母親表示了同意。

  我醍醐灌頂。想起昨天我跟他坐在這棟樓的屋頂上,我們都靠著長椅,他說“我年輕的時候喜歡寫劇本”這事兒。我以為他是當做茶余飯後的的談資講給我聽,沒想到他就是真的深藏不露。

  “媽媽,他跟我說,最初找到您是希望你拍他的劇本?但你說對他的劇本沒興趣啊……”

  母親神色不明地看一眼我,還是回答了,“開始的確沒有興趣,夾帶私貨太多,不切實際。但這幾年,有些進步。”

  我“噗哧”一笑。心中暗道,等我跟顧持鈞熟了之後,一定要把這話說給他聽,他的劇本被嫌棄成這個樣子,也當真好笑。

  母親說:“不過,他會告訴你這件事qíng,說明你們的關系不錯。”

  這試探得還真是毫無保留。我平靜地笑了笑,把手中的劇本遞給她,平視她的眼睛,認真開口。

  “媽媽,我跟他親近,只是因為我是他的粉絲。您知道粉絲對偶像是什麽心qíng吧,我以前為了見他,還興奮地去參加見面會呢……”看著她的神色略有松動,我繼續道來,“他這樣的明星,什麽世面沒見過,多美的女人都見過。我在他面前,大概就是個可愛的小女孩罷了。他有大把大把的人可以去喜歡,沒可能看上我,而我,也從來沒有把他當成可以戀愛的對象。”

  我第一次單獨跟她說這麽多話,母女間中斷二十多年早已變得不存在的牽絆似乎在這席話裡慢慢的牽連,並且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復。

  母親很滿意我的話,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沒有再說什麽。

  離開了醫院,我又去了曼羅。到了才知道,林晉修已經跟經理jiāo代過我新年前辭職一事。我暗自磨牙,他動作還真快,居然不跟我商量一下。不過轉念一想,他怎麽會跟我商量?橫行霸道慣了的人。

  沈欽言安慰我:“也好,就不用跑來跑去。”

  我笑:“就是不能經常見到你了。”

  他沉默了一會,“我們平時一直都在見面。”

  “哈,這倒是,我還要去看你們的戲呢。”

  沈欽言點了點頭,給餐桌中的花瓶cha上玫瑰,“有什麽意見嗎?”

  我忍住笑,隨口道,“我哪有什麽意見,就覺得你們挺不錯。如果我——”聲音嘎然而止。

  沈欽言停下布置餐台的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嗯?”

  他比我高,此時微微弓著身子,直接落在我的視線裡。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我們這個裝修風格也很暖色調的餐廳裡,照在他的臉上,別有一種溫qíng脈脈。他真的很年輕,年輕的肌膚上有玉般的光澤。工作之外,他笑得不多,可一旦展顏,別有一種孩子氣,清澈耀眼。

  我呆了一呆。那麽一瞬間,我想,如果他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一定更漂亮。無聲地盯著他的臉好半晌,“你有沒有想過當電影演員?”

  他聽完一愣,嘴角一揚起來,低著頭笑,仿佛我說了一個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

  我追問:“你怎麽這麽笑?”

  “那太難了。”他這麽回答我。

  “這麽說,你有這個意思?”我追問。

  “絕大多數人都走不通。”沈欽言垂下眼睫。

  我想起我看過的一本書的某一句話——電影明星,這是多麽耀眼的頭銜。大量的、眾多的其他人苦苦追尋它直至死亡,其中一些人,死於不能找到它。

  “雖說如此……那你想過沒有?”

  “就算想過,也死心了。”

  沈欽言的語氣有點無奈有點挫敗,但我不覺得他真的死心。那句“死心”與其是說給我聽,不如說給他自己聽。要是真沒有夢想了,他也不會跟朋友一起組成劇團,排演愛爾蘭作家那晦澀的小說;也不會被我呼來喚去,熬夜做大學入學考試模擬題做到深夜。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那臥chuáng的母親。如果是她的話,很容易就可以提攜沈欽言一把。就像她當年提攜顧持鈞一樣。沈欽言外表、身材在男生中相當出色,我想不會比當年的顧持鈞差到哪裡去,連安露初見時都說“很像顧持鈞”。

  只有一個問題——

  我跟我媽的關系沒好到那個份上啊。

  我的話一出口,母女之間那微弱的關系肯定會染上別樣的色彩。沒準我的話一出口,她就跟我翻臉,或者讓紀小蕊把我趕出去。她對我是心懷歉疚,但她對電影、對演員則是個公事公辦的女皇陛下。她看得上什麽人,看不上什麽人,絕對不會因我的意志為轉移。

  “沈欽言。”

  我連名帶姓叫他的名字,這是我從顧持鈞那裡學來,直呼人家的名字會顯得正式而嚴肅。

  “你知道古生物學中,怎麽尋找化石麽?收集大量資料,尋找當地老鄉,確定地層的年代,把土地打上格子,一個格子一個格子的搜尋。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會在下個格子裡發現什麽,有時候尋找幾平方千米發現不了任何東西,但有時候只需要跨出一步,就能發現珍貴的哺rǔ動物的骨骼。走一步看一步,我永遠支持你。”

  他握住我的手,久久沒有松開。

  我抿嘴笑,“首先,就是把舞台劇做到底。”

  他長長的睫毛在日光下一跳一跳,笑了,表示同意。

  我對待有興趣的事qíng,向來熱心到底。幾天后,我抽了半天時間去小劇場看沈欽言他們的戲的又一場排練。

  和上次的匆匆告別不一樣,我這次和他們在一起呆了大半天,中午還一起吃了個飯。很快跟他們打成一片,大郭慡朗,言談中頗有江湖義氣;小簡很可愛,其他人對我和和氣氣;雖然身為女主角的李安寧對我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麽太愉悅的表qíng,但我並不在乎。我很喜歡他們這個小劇團,跟她並無關系。

  十幾個人分成兩桌,圍在一起吃燒烤,聽著他們的閑聊,才知道劇團的問題也不少。道具少,宣傳上也面臨各種問題。他們的上一幕戲的宣傳全在網絡上,大概不太到位,觀者寥寥無幾。當然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結到一個點上——經費不足。

  這群人本來就是戲劇愛好者,目前已經有的投資都是自己掏腰包。拍一出舞台劇非常花錢,已經有些入不敷出。而他們沒有誰是有錢人,都是懷揣著美好的夢想從外地漂到靜海,期盼著在這個大都市尋找到新的機會。至於投資,則是夢中才會出現的事qíng。

  但幸好大郭比較萬能,豪邁的表示:夾麥克、無線麥克、有線麥克、調音台……所有東西都可以借到,大家只要能做好本質工作。

  經歷了最初的疙瘩和結巴之後,大部分人至少已經能完整熟練的記住台詞。糾結點就凝聚在宣傳和舞台後的巨幅背景上。

  我始終認為,網上宣傳這事不夠可靠,最好的主意是製作大量的宣傳單發放,同時花一點時間和金錢把劇場徹底清掃和翻新一遍。

  還有舞台背景,如果找廣告公司繪製大幅背景畫,耗資不菲。我豪qíng萬丈地卷起袖子,連燒烤都不吃了,拍拍大郭的肩膀,“給我顏料,背景我來畫吧。”

  大夥都看著我。

  我說:“放心吧,我是熟練工。”

  沈欽言遞過紙巾給我擦手。

  “不用小看我,我在學校也做過一兩年的宣傳,組織過商學院的的幾項大型的活動,不是全無經驗的。”

  李安寧坐在我對面,不以為然,“這事不是你說得那麽容易的。”

  她之前對我雖不樂意,但礙於沈欽言的面子,沒直接給我難看。這麽直接的表露意見,還是第一次。

  我心平氣和,“安寧姐,你的懷疑可以先放一放。”

  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歎氣。我不是個閑人,平時的事qíng已經夠多夠繁雜了,但還是攬下來了這種麻煩的活。韋珊曾經給我取了個非常長的外號——“有事請找許真”,還真是一點錯都沒有。我就是那種一刻都閑不下來,心腸熱得過頭的人。

  那頓燒烤吃到最後,大家都有點醉,劇組的各位都是有夢想的人,為了夢想而努力,總之那麽激qíng萬丈。我心qíng很好,吃得太多。後果就是肚子不舒服,衝著奔向衛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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