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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所有單獨外出的大明星那樣,淺灰色外套褐色長褲,看上去十分樸素,他沒帶墨鏡,而是一幅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黑框眼鏡。
就像超人戴上眼鏡和不戴眼鏡是兩個人,他一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大明星忽然蛻化為大學校園裡儒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連戀愛都不知道的宅男老師。
“顧先生,”我忍俊不禁,“我剛剛差點沒認出你。”
他一絲不苟地扶了扶那副黑框眼鏡,問我,“怎麽樣?”
“應該不會被人認出來。”我說。
前座的車門也被打開,走下來一個面容端正、一絲不苟的男人。他比顧持鈞略矮,但還是算得上高大;黑色西裝筆挺地穿在他身上,一看就是社會jīng英。他看上去比顧持鈞略微年長,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依稀有些面熟。
顧持鈞為我們介紹:“我經紀人,章時宇。”
我恍然大悟,展顏一笑:“啊,章先生你好。”
章時宇跟我握手,禮貌得無可挑剔,一看就是王牌經紀人的風范,“許真小姐,初次見面。”
他太正式了,我一邊跟他握手,感覺有些輕微的不適,“章先生你客氣了。”
“長久以來蒙梁導照顧,感謝之至。”
我見過的人絕不算少,但能把客套話也說得這麽如此懇切如此發自肺腑的只有兩個人,偏偏他們都站在我面前。不知道顧持鈞和他,到底是誰影響了誰。
“這樣啊,”我笑了兩聲,迅速轉移了話題,“你是陪著顧先生一起來參觀古生物展的嗎?你最好把車子停在旁邊的車庫裡。那裡有指示牌。”我揮動著手裡的志願者小旗幟,往右側的入口一指。
“我不參觀了,我只是司機,馬上就走,”章時宇輕微地搖頭,他看著向顧持鈞,“我先去公司,現在把車子停在車庫裡,你離開的時候去取車。”
顧持鈞頷首,轉頭看著我,“帶路吧。”
這兩人啞謎一樣的jiāo談我不太懂,一愣一愣的,只能帶著顧持鈞進了自然博物館的大門。自然博物館有些年頭了,談不上多新,尤其是那群小朋友一離開,一時間場面俱靜,連腳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都可以聽到。
進去時碰到神色匆匆的館長助理鄒琪,我跟她打個了招呼,“鄒小姐。”
鄒琪是個極好說話的人,笑著跟我道謝:“這短時間辛苦你了,太能gān了,真是一個頂三個。剛剛的學生送走了嗎?”
“是啊,送走了,”我說,“小朋友們還蠻可愛的,有他們在,熱鬧多了。”
顧持鈞cha話,“剛剛看見你和小朋友們相處得非常好。”
鄒琪的視線落在我身邊的顧持鈞身上,輕輕“咦”了一聲,說“這位是——”;顧持鈞則是一本正經地扶著那副可怕的大黑框眼鏡,對她的視線表現得完全茫然,“怎麽了?你認識我嗎?”
這幾個字,他微微改變了聲調,素來低沉的聲線拔高,聽上去就像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我怕她看出端倪,也配合著解釋:“這是我朋友,對古生物很有興趣。”
鄒琪“噢”了一聲,笑語“那是我認錯了,還以為是哪個明星呢”,又才匆匆離開。
我轉過頭去,暗暗地笑。顧持鈞依然扶著眼鏡,抬起頭看進門處作為為招牌的恐龍骨架,“我裝得還不錯吧。”
作為一個影帝,也真是大材小用了。我在心裡這麽說,面露讚美之色,“挺好的。不過,顧先生你難得有假期,還特地來看這些古生物,不覺得無趣就好。”
“覺得無趣我也就不來了,”他指著牆角那具jīng致小巧的恐龍骨架,“為我介紹吧。”
“好啊,這是在素州盆地發現的翼龍骨架……”這幾天我每天做的就是一遍遍的重複解說詞,早已滾瓜爛熟,滔滔不絕。
他一邊看,我一邊解說,配合得倒是頗為默契。我為他講述每一塊化石的來歷和其意義。我驚訝地發現,顧持鈞居然了解一些古生物學的常識,比如種古植物學的種種分支,時不時還能附和一下我的科普演說。
沈欽言曾經說過,他在每一個角色上下的功夫是常人難以想象。那麽,他在現實生活中想必也同樣認真。比如今天,他不過是來看一場小小的古生物展覽,就做了這麽多準備工作,背下了不少古生物學名詞,其用心真是讓人歎服。我想,如果他不拍電影,肯定也找到許多極有前途的行業。
我對他的歎為觀止完全寫在臉上,顧持鈞則對我露出高深莫測地笑容,淡聲道:“不需要吃驚,你父親的書,寫的平易近人,大部分連我都可以看得懂。比如,我現在知道,這些化石的來歷還真不容易。”
的確如此。每一塊化石都是古生物學家大làng淘沙裡尋找出來的,來之不易。畢竟,沉積物中夾雜著生物體,才有可能形成岩石中的化石。而沉積物的絕大多數都只是岩石而已。
“顧先生,我一直以為你是跟我客氣才要我爸爸的書的,”我百感jiāo集,一個不留神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仔細看,畢竟,這是古生物學啊。”
顧持鈞弓著腰,仔細看櫥窗裡的一塊蕨類植物,又瞥我一眼,“難道在你心裡,我就是那麽巧言令色的人?”
“不是,”我很不好意思地解釋,“畢竟,你是大明星,每天光是拍戲和通告都會累得要命,有時候就不會在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做成一件事qíng,時間總能找出來,”他並不在意,慢慢往前踱步,“另外,我也不覺得跟你的約定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心跳驀然快了一拍。
顧持鈞卻不再提起這個話題,沿著玻璃展櫃輕輕踱了幾步,又談起了學術話題:“古生物學和地球科學聯系也很緊密,是嗎?”
“嗯,”我點頭,“古生物學其實和大多數學科都聯系緊密,也很有實用價值,比如我爸爸發現過好幾個油田。”
顧持鈞饒有趣味的聽著,“真是厲害。”
“發現油田更像是意外,我爸完全不覺得這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大成就,只不過是研究之外的發現。有一部科幻電影《天外來客》,不知道顧先生你看過沒有,故事裡的外星人到了地球,第一個要見的,就是地球上最出色的古生物學家。我爸和劇中人就有相似處——隻關心自己的研究,完全心無旁騖。”
顧持鈞表示同意:“曾經看過。那是柳彥導演早期的作品,我幾年前跟他合作過。”
“啊,是的,是有這事兒。”我不好意思,自覺班門弄斧。
“你父親這一生,能從事自己熱愛的事業,就是莫大的幸福了吧。”
他這話完全說到我心坎裡去了,我容光煥發,連連點頭。
爸爸病危到去世的那段日子,我始終難以接受,唯一能夠進行自我安慰的,是他這一生沒有留下遺憾,他甚至微笑著上了手術台。
四周安靜得讓人舒適,大理石地板光鑒可人,我們走馬觀花路過一個個櫥窗,只有化石安靜地聆聽著我們的聲音。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話雖如此,但有時候我還是覺得,爸爸這一生還是有很多遺憾。”
“比如?”
“各種各樣吧。”
顧持鈞頓了頓,“你和你父親,一直都只有你們?”
“是的。”
他若有所思,“那你父親在研究工作之外,獨自撫養你,很辛苦。”
“我大了一點的時候,也勸過他再婚,但他完全沒有興趣。他說事不過三,這輩子不能結三次婚吧,再說他已經有我了,”我告訴顧持鈞,“畢竟,我媽媽已經是我爸爸的再婚了。”
顧持鈞驟然一怔,驚訝根本沒藏,“是嗎?這我倒是沒想到。”
“我爸爸比我媽媽年長很多歲,他在此之前也結過一次婚的,”我隨口說,“他的第一任妻子是我媽媽的堂姐還是表姐……噢,堂姐,因為也姓梁,我想想,她叫梁婉靈。我應該稱呼她一聲姨媽的。”
顧持鈞的吃驚程度比剛剛更甚,但下一秒就恢復了鎮定,“我真的完全沒想到。”他在我面前從來都是頂級巨星的風度,難得看到他吃驚得變色,我轉過臉去,有種微妙而複雜的感受。
我繼續說,“我爸爸兩次婚姻的時間都非常短暫,維持不到一年。”
平心而論,有時我覺得我爸爸沒有什麽結婚的運氣。梁婉靈是我爸爸的同學,兩人qíng投意合,同樣研究古生物,可惜實在運氣不佳,結婚不到一年,她就在一次登山事故中意外身亡;然後爸爸鰥居了十余年,又跟第一任妻子的堂妹——我母親結了婚。這次婚姻同樣叫人覺得沉悶。那時候我爸爸已經四十歲出頭了,每天研究古生物學,活得像六十歲的人。我母親是個二十歲的姑娘,正在電影學院念書,又美麗又有能力,能適應我爸的書齋生活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實際上,他們倆能結婚這事本來就讓人覺得蹊蹺了。
顧持鈞雙手cha在大衣兜裡,視線在我身上一停,我假裝沒看到他視線中的深意。
“想要進入演藝圈的人怎麽能帶著個孩子呢?我媽媽生我那時不過二十出頭,比我現在還小一點兒,”我說,“我媽媽就把我留給我爸爸啦,然後一個人闖dàng江湖去了。接下來的事qíng我不甚了解,不過,顧先生你比我更清楚吧。”
顧持鈞沒正面有回答我,微微一笑的同時轉了視線,隻說:“你母親是非常出色的導演。”
我無比承認這個觀點。
第六章 一線之距
自然博物館足夠大,我領著顧持鈞裡裡外外地參觀,慢慢閑聊,一個下午的時間呼嘯而過。顧持鈞實在是一個極佳的談話對象,跟他呆在一起,時間流失得好像指尖的沙漏,下意識抬頭看向牆上的大鍾,才知道已經快到閉館的時間,倒是吃了一驚。
顧持鈞到是一副意料中的樣子,轉頭看我,表示我晚上沒有別的安排的話,就一起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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