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城_皎皎 (愛雨滿森林)

第12頁

第12頁

  “回家?”他抱著裝書的紙袋,轉過臉面向我,“你是本市人?”

  “我家就在附近……”我心思一動,“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他說:“好。”

  我家的公寓偏舊但卻有特色,深灰色外牆紅色屋頂,望之頗有歷史氣氛,且整個街區地段好,綠化也極好,環境舒適。

  父親去世後我再也沒回過家,隻把一些必需品搬到了學校;此時再次走入熟悉的公寓,一時酸澀難當。

  拿鑰匙開門進屋,這麽久沒回來,屋子裡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窗簾拉得密密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過來,黯淡的灰色猶如cháo水淹沒了這間屋子。我看到暗處的yīn影微微晃動著,那是爸爸曾經在這裡工作生活的痕跡。

  什麽都在,只是人不在了。所謂的顧景傷qíng說的正是我現在的心qíng,這屋子的每個角落都有爸爸留下的影子。我腳步一個踉蹌,幾乎跌坐在地上。

  沈欽言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怎麽了?”

  “沒什麽,有點難過而已。”

  我迅速地揉了一把臉,走過去扯開藍色的窗簾,夕陽余光“唰”的映紅了屋子。

  我招呼他,“隨便坐。”

  話雖如此,但我回過頭才想起,我家能坐人的地方確實不多。

  從面積來說,我家並不算小,但能容人的地方不多——起居室、儲藏室、大臥室被打通,成了爸爸的工作間,書從櫃子上碼到了chuáng下,把書桌和chuáng都擠到了角落裡去。爸爸采集回來的礦石樣本太多,工作間放不下,連客廳都堆放著各種箱子和櫃子,按照年代、種類,整整齊齊排列著爸爸這麽多年在深山、荒原裡回來的化石樣本。

  於是,偌大一間客廳只有一張小沙發可以坐人,被我用布遮上了,我扯開布,再次招呼他坐下。

  “呃,大概有灰,我兩三個月沒回家了。”

  他卻在一個櫃子前站住了,透過玻璃看著裡面的一個個貼著紙條的木盒子。

  “是我爸爸發現的新物種。”

  “這是?”他指著櫃子裡的白色晶體問我。

  “gān燥劑。動植物的化石必須要小心保管,防止水分、防止塵埃、避免被破壞……爸爸在世的時候,這些化石都是他的心肝寶貝,其重要程度可以跟我相提並論了。”

  他對我點點頭,一聲不吭放下書,這才環顧四周,輕聲問我:“你家裡沒別人了?”

  我說:“我從小沒媽,爸爸前陣子也去世了。”

  我這話似乎也有不妥之處,我母親畢竟還在跟我聯系,某種意義上,照看著我的生活。但要跟他解釋我的混亂的家庭關系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了悟,大抵是明白了我為什麽會缺錢以至於不得不打工掙學費的緣由。他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時聲音有一絲起伏:“抱歉。不過,你跟我差不多。”

  我悲傷而感慨地看著他,難怪我一直覺得我們身上有種惺惺相惜的氣質。

  “我爸爸很早去世了,媽媽改嫁……”他表qíng悵然,想必是往事不堪回首。

  “過去的事qíng,就過去吧。”我最後說。

  他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我先領著沈欽言大致看了看我家的構造,他問我:“廚房在哪裡?”

  “你會做飯嗎?”我很驚奇。

  沈欽言年輕的臉上流露出孩子氣的神色,“你要吃什麽?”

  “我不挑的,不過廚房可能沒什麽東西了,不然我們出去吃?”

  “先看看再說。”

  我把他帶到廚房,開始翻箱倒櫃找吃的——結果翻遍了所有櫥櫃和冰箱,只找到了幾隻jī蛋和一包從未開封的面。

  “這就夠了。”

  我太久沒有回來,灶台和鍋上積累了不少灰塵。沈欽言沒有多說話,擰開水龍頭,立刻卷起袖子開始清洗流理台。他動作熟練,清洗鍋子的速度準確而快速,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樣子。鑒於我們都這麽熟了,我也不跟他客氣:“那就麻煩你了。我爸去世後我就沒再回來了,我還有一些需要處理的事qíng。”

  他點頭:“你去忙。”

  我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嘩啦啦的水聲,晃動的人影讓我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他是我的親人或者兄弟。今天帶他回來還真是對了,如果他不在我身邊,我也許連這扇門都不敢踏入;就算有勇氣踏入,但恐怕又會一個人抱頭痛哭吧。

  電話留言大概有幾十條;傳真也有十來份,大都是哀悼和悼詞。我爸從來都獨立進行研究,但和很多協會都一直有來往。爸爸去世後我在報紙上發了一份訃告,然後就躲回了人多嘈雜的學校裡去。

  我一條條聽著電話留言,又彎下腰打開了書桌下的大抽屜。爸爸的著作整整齊齊地放在抽屜裡。爸爸這一生寫了五本學術著作,每本大概四五百頁,和某些科學家比起來並不算多,但在古生物學界都極有影響。

  我各選了一本,裝到書包裡去,同時分神聽著電話留言。

  一般的留言大抵是悼詞,只有最後一條稍微不一樣,幾個小時前打過來的,是本市自然博物館館長助理鄒琪特地留言給我的。

  “許小姐,知道許正堯先生過逝的消息,我代表博物館深表哀慟。另外,一個月後博物館會舉行為期一個月的古生物展覽,許正堯先生有不少珍貴的化石藏品,許小姐,這些藏品能否暫借給博物館?”

  我爸爸跟自然博物館很有些jiāoqíng,這樣的請求我不可能拒絕。我當即撥回,表示可以借出那些化石。

  鄒琪很感謝我,“太謝謝許小姐了。”

  “沒什麽,”我說,“如果有必要的話,到時候我也可以來當志願者。”

  “那就太好了,”鄒琪說,“其實我們有些缺人的,學古生物的人確實比較稀少,願意當志願者的就更少了。”

  “古生物學到底是門冷學科。”我感慨。

  話音未落,沈欽言端著炒面出來了,明明只有jī蛋作為輔材,炒出來的面卻香氣撲鼻。隻聞那個香氣我就知道我們做飯的水平絕對不在一個檔次上。我長話短說迅速掛掉電話,朝他撲過去,五體投地表示崇拜,“你真是太厲害了!”

  “還好。”他並不覺得自己做了多麽了不起的事。

  “以後誰當你女朋友就有福氣了!”我笑,“我一位朋友的人生目標就是找個廚師當老公,我也深有同感。”

  沈欽言對我的話題不予置評,可臉頰似乎有點微紅,視線在我身後的牆壁上飄來飄去。

  我努力不讓自己的吃驚表現出來。沈欽言當真是一個很有趣的男生,在餐廳的時候面對一個個刁鑽古怪的客人都很從容,看上去那麽可靠,但此時,居然因私下裡的幾句玩笑而不知道如何應對,露出了這種羞怯的表qíng。

  真是難得一見。

  他指著牆,終於說話了,“那是什麽?”

  人家的牆壁上掛的都是油畫、水彩,只有我家的牆壁上是古生物學年表——那是我爸爸親手繪製、撰寫的一張古代植物的進化表,足有三米長,一米寬。這畫很有些年頭了,據說此圖比我的年齡還大,掛在牆上非常顯眼。爸爸每發現一種新的植物,都會把這張表取下來,記錄上新的植物種類。

  我一一解釋,他說:“你對古生物學真的很了解。”

  “平時生活裡都是古生物化石,什麽孢子植物、luǒ子植物,所以看得多自然知道得多,被我爸熏陶這麽些年下來,我也算是小半個古生物學家。”

  他滿臉佩服。

  我稍微停了停,又搖了搖頭,“但比起我爸差得多……哎,都不好意思說是他的女兒。”

  “但是……你學經濟學?”

  我怔住,握著筷子的手也微微一顫。從來沒有人問過為什麽要學經濟學,以至於我自己都快要忘記原因了。我就讀的靜海大學的商學院名聲卓越,成就很高,是所有學子的夢想之地。若gān商業巨子都是我們的校友,每年收到國內國外的申請都可以裝滿一個屋子,在外人看來,能踏入這個門檻,你簡直就可以看到人生的康莊大道了。

  我想,對,就是這麽回事。

  我定了定心神,笑得很輕松:“學經濟有錢啊,這不是明擺著的。我爸說,一家一個古生物學家已經夠嗆了,不要再存在一個了。”

  沈欽言凝視我半晌,卻不接我的話茬,換了個話題:“許真,今天謝謝你。”

  我正想說“不用謝”,他已經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我十六歲離開家後,就不敢再奢望大學了。但因為你,回到學校裡讀書似乎也不是那麽遙不可及了。”

  我絕口不問他為什麽離開家,莞爾,“你看,尺有所短寸有所長,雖然我在工作上笨拙,光給你添麻煩,但我怎麽也比你大一些,有些建議還是有用的。說真的,你現在的樣子,可讓我找回一點自信了。”

  他忍俊不禁,笑出聲來。年輕的臉上寫滿了真摯的謝意。我喜歡他看這種生動的表qíng,蘊含了無數的感qíng,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不是在曼羅時對客人的那種流水線生產出的微笑,也不是那種收到小費時的公事公辦的謝意。我始終覺得,像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應該更沒心沒肺一點,不是在大學校園裡愉快追逐女孩子就是在球場揮灑汗水,怎麽耗費青chūn怎麽來。

  我從來不是個拖延的人,很快敲定了學習地點——是在曼羅旁的一個公園。鑒於我倆的經濟qíng況都比較窘迫,總不能找個花錢的地方去學習;至於大學和他住的地方又相隔太遠,想來想去,還是曼羅附近最合適。

  這公園雖然不大,但樹極多,樹林中還有幾套石桌石椅,偏安靜。對於當老師這事兒我充滿了gān勁,要知道,我從爸爸那裡學到的那套完整的自學方法還一直沒有傳授出去呢。

  沈欽言是個很不錯的學生,簡單的測試後,我發現,他的水平非常不錯,遠遠高於我的預期;於是,我制定了詳細周密的學習計劃,按照周為單位,jīng確到了每天。

  這個學習計劃我做了整整三個晚上,室友韋姍看著我這麽廢寢忘食,還詫異了好一會,還以為我找了個家庭教師當兼職。

  此時沈欽言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這麽詳細?”

  “我要對你負責嗎,”我氣勢十足,拿腔拿調道來,“我算過,你曼羅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中午和晚上,早上有八點到十一點,下午兩點到四點這六個小時都是你自己的時間,每天學習六個小時,絕對足夠了。”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