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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覺得自己做了件蠢事,顧持鈞怎麽會去看我爸爸的書?我真是個傻瓜,把他兩句戲言當了真。
沒想到,他認真對我頷首:“那就有勞了。”
這頓飯吃得當真難以言喻。母親吃飯時話不多,也不會阻攔我跟這些大明星之間的jiāo談,她從頭到尾都在安靜的吃飯,除了偶爾跟執行導演的jiāo談。我還以為她這頓飯都不打算開口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了看我的飯盒,忽然問我:“你不喜歡吃牛排飯?”
“還好還好。”我趕緊往嘴裡塞了幾口飯,又咬了口牛排,發揮在學校餐廳吃飯的速度,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午飯,馬上要告辭走人,必須在三點半前就要到曼羅。
“走得這麽早?”
“我有個兼職……”我謹慎地開口。
母親神色不豫,“你這麽缺錢?”我能理解她的心qíng,她已經給了我錢我還要出去兼職,她大概不能理解。
“也不是,”我不敢說實qíng,找了個借口,“現在課程也不多,當社會實習吧。”
“具體工作?”
“在一個餐廳,當服務生。”我gān癟癟地開口。
母親窮追不舍,馬上追問“什麽餐廳”“在哪裡”等系列問題;我只能一五一十地全部jiāo代了。她聽完微微皺著眉心,並不讚許的樣子,“下班太晚。”
“沒什麽,”我立刻說,“餐廳、學校都在市中心,有地鐵,很快就到。”
母親不為所動:“工作時間太久。”
“一周二十四小時而已。”
“我覺得沒有關系,”顧持鈞介入我們母女之間的jiāo談,“那家意大利餐廳我大約知道,環境不錯。許真能自力更生,這是值得讚許的好事。”
他一說完,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讚同;我感激地看著他,顧持鈞對我頷首,還微妙地眨了眨眼,仿佛我們認識了很多年一樣。對他我真是沒有抗拒力,我明顯地覺得心跳又快了一拍。
母親這才不再反對了,看來顧持鈞的話對她很有影響。
撂下餐具,下午的拍攝工作又要開始,我爬下樓梯,穿過迷宮一樣的船艙準備離開,走到了電梯旁等紀小蕊的時候被人從後叫住,是個穿白衣服牛仔褲一身gān練的年輕女人,她笑著自我介紹說叫孫穎,是顧持鈞的助理。
我詫異:“怎麽?”
孫穎對我非常客氣但又十分得體,“許真小姐,顧先生讓我跟你說,不要忘記帶書給他。”
我微微一怔:“啊,好。”
沒想到,顧持鈞對這事還真是上心,我以為他跟我的那些話都是客套之辭,說說就算,居然不是。
到餐廳時還不到上班時間,我換了衣服到休息室去,只看到沈欽言坐在休息室的一角靜靜看書,微翹的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勾著我的心也一跳,打消了叫他的念頭。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走得近了,也看清了他手裡的書原來是本電影雜志,叫《影像風景》,我曾經看過幾期,相當有知名度的老牌電影雜志,有一批出色的記者和編輯,影評有深度,照片往往驚人的漂亮。我之前也注意到沈欽言的儲物櫃裡有幾本電影雜志和戲劇類的書籍,不過並沒有多想,年輕人看這些不足為怪。
所謂無巧不成書。沈欽言正在看的那頁,恰好那是一篇顧持鈞的訪談,雜志的左頁配圖是他的整張大幅照片——
顧持鈞坐在一個四壁都是書架的書房內,一隻手支著下巴,一隻手翻著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書;他穿著非常隨意,沒加任何修飾,白襯衣黑色長褲,額前的頭髮微微垂著,專注地看著書,黑色的窄框眼鏡讓他顯得儒雅之極。
照片裡的光線是那麽柔和,只需看上一眼,莫名的感動融化在這張溫柔的照片裡。
我想著今天在海輪上見到的顧持鈞,他和母親一個站一個坐,小聲商量電影qíng節的一幕;談到電影的時候,他目光湛然,我當時就想,有這樣一雙眼睛人必然視力很好。
但他在這張照片裡卻帶上了眼鏡示人,斂去了他作為影星的鋒芒,隻讓人疑心他是不是資深學者或者年輕有為的大學教授。
“你是顧持鈞的粉絲嗎?”我笑問。
據說社會學家的報告,八卦讓人際jiāo往製造安全,同時製造黏xing;而有個共同的偶像的話,人們會立刻感覺相見恨晚執手相看淚眼。只是沈欽言的反應完全沒有達到我的預期。
他被我嚇了一跳,“啪”一聲合上雜志,回頭看著我。
“抱歉嚇到你了,”我忍俊不禁地道歉,“看他的照片看的那麽出神啦就忍不住cha話了,其實我也是他的粉絲。”
他把雜志放到櫃子裡去,凳子轉了個方向,很認真地回答我,“不是。”
我啼笑皆非,“不是粉絲你看的那麽入迷gān什麽?”
沈欽言凝神想了一會。在我以為他就會這麽沉思下去不再開口的時候,他低聲說:“我喜歡他演的電影,他的演技非常好。”
我哈哈一樂:“唔,這還不是一個道理嗎。他人也非常好。”
今天去了一趟片場後,我才知道,顧持鈞在這部片子中的戲份其實並不算太多;但他的的敬業程度別人真是難以望其項背:他從會不遲到早退;即便沒有他的戲,但他依然到場,配合別的演員對詞;不論多麽辛苦,你也不會從他的嘴裡聽到任何一句抱怨的話。
“他和別人不一樣,別人演戲只是演戲,而他是不是,我總是覺得他是在享受電影,只要他出現在鏡頭下,總是煥發著生命力。”
“總是這樣吧,”我說,“這是他的工作啊。”
“我的意思是,他有一種不折不撓的進取jīng神,哪怕他現在不需要怎麽努力了。一般qíng況下,對一個享有盛譽的頂級電影明星來說,不論他表演得如何大家都會走進電影院;只是走到這個層次的演員想要更進一步就非常難,因為往往無論作出多大的努力,因為觀眾實在太熟悉他了,所以在影片中所看到的不是他的角色,而是明星本人,但顧持鈞卻能克服這種困難。你看影評的時候就會發現,人們大都隻談起他的角色而不是他本人,我簡直無法想象,他為了塑造一個角色要投入多少jīng力。”
認識這麽久,我第一次聽到他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倒是一怔。
雖然我母親是個電影導演,可我本人似乎完全沒有繼承到她的藝術細胞。這番話我似懂非懂,隻好笑眯眯跟上一句。
“呃,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我想,人遇到自己喜歡的人或者事物的時候,總會有很多話想說。可見平時他話少,是因為這平淡的生活不是他興趣所在。
既然說到電影,我忍不住問他:“他和梁婉汀合作了很多次,你怎麽看導演呢?”
“梁婉汀是個很特別的導演,一般人看到她的片子絕不會想到她是個女人。她拍的題材其實很商業,但細節十分豐富,即便是已經拍爛的題材在她手下都別有味道;場面點到即止,故事卻波瀾壯闊,jiāo織複雜的qíng趣,異常好看,”沈欽言沉思著,我看到他修長的手指在雜志封面上無意識的劃過,繼續說,“她的電影裡只有一點像個女人,就是非常溫柔。”
“嗯?”
“比如說孩子。”
有人這麽誇我母親,我感覺心裡泛起了難以形容的驕傲,只是——
“孩子?”
“嗯,孩子。”沈欽言聲音也那麽溫柔,“她的每部電影裡,不論明線暗線,都會有個孩子出現,每個孩子都是真正的天使和救贖者,他們的笑容可以撫慰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傷痛。我想,如果她有孩子的話,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
“……”
在這種場合下,我能發表什麽言論?
於是,我背過身去,抽動著嘴角“哈哈”兩聲,懷著複雜的心qíng敷衍了兩句,中斷了這個本有可能成為長篇大論的話題。
第四章 刹那溫暖
每天餐廳結束營業的時候我總會長舒一口氣,就像三千米長跑終於跑到了盡頭,除了疲累之外,心頭還會湧上來某種名叫輕松的qíng緒。這天卻好得多,我想是因為林晉修這個晚上沒有出現,跟我為難的緣故。
下了班我和沈欽言一起離開餐廳,沿著長街走到一公裡外的地鐵站搭車。這幾個星期來,我們下班後必一路同行,已經成了習慣。
我們走過了整個九月和十月,直到延遲的涼意姍姍而來;抬頭望去,寬闊道路依然是燈火璀璨,車輛人流依然不減少,花園裡五顏六色的喇叭花正奮力怒放著最後一季,直到凋零。
大抵是因為我和沈欽言走得太近,惹得餐廳的女同事們紛紛詫異,都問我用了什麽秘籍讓他融化了——我很誠懇地說不知道,她們壓根不相信我。
實則我和沈欽言的話題總是圍繞著大學生活,通常是我說,他聽。
他xing子沉穩,話少,說真的,起初我不知道該跟他談什麽,餐廳同事的八卦?我和他對此都敬謝不敏。
喜歡的電影?他對電影的看法很老道,說的話我基本聽不懂。
喜歡看的圖書?我們的愛好完全不一致,我除了本專業的書籍,看得最多就是古生物;他看社科文藝。
jiāo流生活中的那些不順心的感受?算了,何必讓我們都再難受一次。
只能跟他說我在學校裡遇到的種種狀況,學業、老師、社團、活動等等,他極少發言,隻安靜聽我說,我每次說到興頭上側過頭去,就能看到他沉靜的側臉——道旁的盞盞路燈光照亮了城市的夜空,他的臉反she著這個城市裡的光芒,是那樣青chūn洋溢的一張臉。我於是知道,他喜歡聽我說大學裡的逸聞趣事。
我跟他認識這麽久,對他也可謂了解,我幾乎能從那張臉上看出那種隱蔽的向往,還有些難以言說的寂寥。我能明白他,錯過了大學,總有一些遺憾。
我問他:“是不是覺得我話太多?”
“沒有,”他搖頭。
“你有想上的大學嗎?”
他靜了一瞬後,回答,“電影學院或者戲劇學院。”
我微微一怔,本來我倆走得就不快,現在幾乎完全站住了,“為什麽沒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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