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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見經理,他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一臉和氣生財的樣子。
我還沒畢業,在所有能做的兼職裡,收入最高的恐怕就是曼羅的服務生,運氣好的話還有可觀的小費;而且時間安排也還算合理,一周在曼羅工作四天,周二周四、還有周末兩天,從下午四點到晚上十點半下班,早上的時間全都空了出來。
我唯唯諾諾聽著經理的安排。
“時間上有沒有什麽問題?”經理問我。
“沒有沒有,”我連聲道,“這樣就很好了,謝謝您。”
說話間,虛掩的門響了三下。
有人踩著很輕的步子走進來,靜靜站在我身邊,跟經理微微一躬身。
“經理。”
聲音可謂十分悅耳,介於男孩子和男人之間,gān淨得沒有一絲雜質;我心思一動,側過頭去看來者何人,頓覺眼前一亮,以至於暗地裡吃了一驚。
早知道曼羅這樣的高級餐廳的服務生必然都是相貌不錯的,但我身邊的這個男生,其容貌水準遠超平均水準。
他非常非常年輕,比我高了大半個頭,一身黑白相間的製服。他很瘦,但肩膀的寬度卻可以襯起那燙得妥帖白襯衣,脖子下是打得一絲不苟的黑領結,筆直長褲簡直就是為他定做的。
經理指著他道:“他叫沈欽言。以後,由他帶你。”
寒暄之後,我跟沈欽言就算是認識了。
離開經理室後,他帶我穿過走廊,到了一個大概是員工休息室的房間,我跟他說:“以後就麻煩你了,我什麽都不懂。”
沈欽言看我一眼,點點頭,沒有多言,隻彎腰從櫃子裡取出一套製服。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眼,卻看得我心口一跳。剛剛沒機會真正看他,此時終於有了機會。他眼仁黑亮且清澈,看人的時候極其專注;鼻梁高挺,淡色的嘴唇削薄,比英俊更添了一份柔和美麗,卻完全沒有任何女xing化的特質,總之,是那種極其討人喜歡的長相。
我從來都是個顏控,對長得漂亮的人,寬容度異常的高。
因此對他剛剛那種模棱兩可實在瞧不出親近和歡迎之色的眼神,也隻覺得沒關系——人長得好,自然允許有一些自己的矜持和驕傲。
“試試。”
“好的,”我接過,“沈欽言,謝謝你。”
他搖頭,表示沒關系。
我低頭看著黑白相間的裙子上的蕾絲,有點發怵:這衣服似乎很繁瑣。
沈欽言那時候已經準備轉身,忽的又停住了動作,頓一頓後問我:“不會穿?”
“不會……”我訕訕笑,這就是第一次當服務生的壞處。
他點了點頭,退了出去,站在門口又說了句“我找人進來教你”後掩上了門。
我琢磨,這個年輕人還真是吝於言語。
換製服的時候我想,不要緊,慢慢就熟悉起來了。
接觸之後才知道,沈欽言在這個餐廳已經工作一年多,經驗和我不可同日而語。
他在工作之外話極少,只是做著規中規矩的事qíng:帶我熟悉了餐廳、去了廚房,介紹各種餐具給我,讓我背菜單。我有時候被那些繁複的菜色折磨得頭暈,他不厭其煩的一遍遍提點我,從來沒有不耐煩。不論我的問題多麽愚蠢,他都會解答;但也僅限於此,他平時不會多說一句話,年輕的臉上也沒有表qíng,有時候我被菜單折磨得太累,試圖說點笑話緩和氣氛,但他完全不搭腔,只是看著我。
於是,氣氛頓時降到零度,冷常
隨即釋然。他這樣真的不錯,我見過不少巧言令色的男人,難得見到他這樣品xing的——低調、沉穩且可靠。
我也在他的指導下,飛速進步。
一周後我大致熟悉了流程,菜單終於也記得差不多,輪到學習禮儀了。餐廳檔次太高,對員工的要求也很嚴格;雖然我只是兼職,一周隻上兩個白天和兩個晚上的班,但要遵守的規則一樣不少。
厚厚的員工法則裡事無巨細地規定了一切禮節,包括怎麽對客人微笑,鞠躬時彎下去多少度,走路是要如何不踏出聲音——於是我不得不笑容僵硬地站足一個下午,真是腰酸背痛,我以為是腦力勞動者,現在做的完全是體力活。
我想到這點就覺得渾身疼,真痛苦。
爸爸生病之前,我們的生活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但從來衣食無虞;我從來沒窮困到用打工來維持生計的田地;爸爸生病之後,我休學了照顧他,雖然又累又辛苦,但躺在病chuáng上的人是此生唯一的父親,怎麽辛苦都心甘qíng願,只怕自己做得不夠做得不好。
可現在,要對從不認識的客人低聲下氣和曲意迎奉,心理上的落差,一時半會總是難以適應,臉上還得堆出笑容。
現在一切都讓我深切地感覺沒父母依靠的孩子會遭受何等境遇,什麽都要自己去打拚,每分錢都要用自己的雙手去掙回來。
沒有父親的庇佑,我覺得很累。
隻好多看他的臉緩解鬱悶。總覺得,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就好像看到一棵筆直的青松拔地而起。再一次忙到夕陽西下,沈欽言終於放我去休息,好容易得了幾分空,我一臉倦怠地坐在員工休息室喝水。
沈欽言敲了敲門走進來,看我一會,忽然問:“很累?”
他難得跟我多聊兩句閑話,我心qíng略微好了點,也配合著點頭,“這份工作,是不容易。”
“你之前沒gān過服務生?”
“完全沒有。”我坦dàng一笑。說真的,第一份兼職就在高級餐廳打工,我自己也覺得自己起點太高了,高得我快接受不來。
“那做過什麽?”
我攤攤手,說實話,“我最開始跟你說我什麽都不懂,不是虛言,除了讀書和給老師打工,我完全沒有任何經驗。所以最初有些不上道,請放心,我會努力不給你添麻煩。”
認識十多天,這還是我倆第一次說起關於自己的話題。大抵是因為我態度陳懇,他的神色柔和很多,嘴角勾了起來露出了微笑。我想那是我在工作時間外,第一次看到他的微笑。
他說:“也沒有,你很認真。”
“不能不認真啊,”我心qíng慢慢好起來,笑盈盈,“坦白說,我需要錢jiāo學費呢。”
他看上去有些吃驚,“你是靜海大學的學生?”
面試的時候我提jiāo了一份簡歷,他知道我的學校不足為怪。
“是啊,讓你見笑了。”我歎氣。
“讓人佩服。”他這麽說。
我就讀的靜海大學算得上是國內最有名的幾所學校之一,排行榜上不會跌出前三。對名校生,人們的寬容度或者不滿往往都比較高,沈欽言大概屬於前者,看我的神色大抵帶上了欽佩——他肯定以為我是自己掙錢供自己上大學的人。
我沒有澄清,笑眯眯問他:“你呢?”
“我沒上過大學,”他背過身去,似乎對這個話題不予多談,走到他自己的儲物箱前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我,“只要你還想在這裡gān下去,先回去看看這個。”
我翻開小本,首先驚豔於那漂亮流暢的字跡,隨後才看清楚內容,記載著滿滿的心得體會——背菜單的訣竅、怎麽和幾位大廚打jiāo道,怎麽讓自己的大腦高速開工,能同時記下客人的若gān吩咐等。這樣寶貴的經驗也肯告訴我,我百感jiāo集。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拿出考大學時百折不撓的jīng神,白天在餐廳學習各種技巧和近乎苛刻的禮儀規范,晚上在空dàngdàng的宿舍一個人捶著腿背著菜單,一點點熬過了餐廳的培訓期,總算也能走上台面了。
送走了上一桌客人,換了簇新的桌布,我也暫時歇息下來。
沈欽言對我點了點頭,看上去倒像是讚許。
我背過臉去歎了口氣。
被他稱讚,感覺真是……詭異。
平心而論,沈欽言這樣容貌氣質的男生在曼羅也是出眾的,我用了幾天和餐廳裡的其他女服務生混熟,人多嘴雜,各方聽到的消息一拚湊,大致知道了他的qíng況。
同組的舒冰知道沈欽言今年才二十歲,比我還小了一歲。知道這事的時候,我大跌眼鏡。舒冰又說,他不但沒上大學,中學似乎都沒念完,獨自一個人在本市漂泊,十六七歲時就開始自謀生路了。
我十六七歲的時候在學校不知道過得多開心,從來不為生計憂愁,總覺得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的頂著;至於他,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是怎麽在這個嚴酷的社會生活下來的,我簡直不能想象。他和我這樣的兼職生不一樣,工作繁忙得多,一周上班六天,只有一天休息,從來都規規矩矩做自己的事qíng,對待客人時可以笑得跟chūn天一樣溫暖,該低聲下氣就低聲下氣,該迎合就迎合,不過只要下班後一秒都不多呆,徑直離開餐廳。
我本來就喜歡看他jīng致的臉,現在就更經常地打量他——明明生活那麽坎坷,可他的臉上卻絲毫沒有被生活壓榨的痕跡,只有和年齡不符合的從容、低調。
“我怎麽了?”
我這樣明目張膽的看他,他自然也有所察覺,終於問我為什麽。
他褐色的眼珠透明極了,眼神和表qíng都有些古怪,我想他大概是被我充滿慈愛的眼神給嚇到了。
我是多麽淡定的人啊,不動聲色地別開視線,若無其事打個哈哈,“沒什麽沒什麽,你好看我就多看你幾眼啦哈哈哈。”
這借口找得顯然沒有水準和沒有分寸,在某些國家已經能扣上xing騷擾的罪名了。畢竟我和他遠遠不到熟悉的份上,只是比最開始稍微好了那麽一點,可以聊聊家常的關系。
“你——”
沈欽言張口yù言,但忍了忍還是平息了心qíng,低低“氨了一聲,視線掃向我的身後,跟我說:“有客人來了。”
我回過頭,看到從旋轉門進來客人時,心裡“咯噔”一下,氣息頓時不穩。
我的身體忠實地反應了我的微妙心qíng,腳步都跟不上。
我這一遲疑,沈欽言已經抬起了腿,迎了上去。
我跟過去,“我也去,我認識他們。”
準確的說,剛剛走進店裡的那對青年男女,我隻認識那位男士,是我的學長,姓林名晉修;至於他身邊吊著他胳膊顯得那位小鳥依人笑靨如花的姑娘,是誰都不打緊,反正他身邊的女人三天兩頭都在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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