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頁
急轉直下,混亂來得猝不及防。
鬱辭敏銳察覺到一絲不對,此刻卻顧不上深想。
畸變的草莓撲出去,就近咬上前一刻還把酒言歡的同類。
莓群躁動。
莓赫厲喝:“散開!現在所有莓果全部散開保持冷靜!”
她臉側新愈合的傷疤因這一舉動而起伏, 帶著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威信與安全感,“守衛呢,手上有武器的立刻將莓就地格殺!”
即使它們身上還掛著慶祝符號的葉子,在徹底轉化後就不再是同類而是破壞家園的怪物。
莓赫奪過愣神守衛握著的地刺,藤蔓用力卷起“噗呲”扎進撲來的莓屍。力道不夠,畸形嘶吼著衝上來又被一絲銀光徹底碾碎。
“謝謝大人。”武器塞回守衛藤裡,她頭也不回的,這顆比在場大多數莓果都嬌小的草莓扎進混亂中心,逆行向前。
鎖鏈飛卷,草莓不斷飛起落到後方搭起的綠葉棚上,畸形怪物口器閉合,幾次咬空,惱羞成怒地轉身對鬱辭啃噬去。
滅城危機剛過去27個小時,城內大規模爆發異變。
暫時消除所有感染源後,莓赫強製所有莓果待在住所,隔離。
糜爛發白的果肉玷汙了為慶祝勝利搭建的水池,黏黏糊糊攪在水裡,片刻,緩緩分離出紅白駁雜的沉澱層,像一鍋放了很久發酵腐臭的肉湯。
城民擊殺積分是之前的兩倍,分數反應難度,鬱辭指腹按傷黑皮筋,知道這件事怕是沒那麽輕易結束。
莓赫一晚沒睡,她忙著處理一連串的突發情況,排查受傷莓果,順帶安撫重新消沉下去的氛圍。
內部發生的意外遠比外敵入侵更讓莓難過,這意味著它們可能要面對親莓的背刺或為敵。
原本標致的外貌被破壞,莓赫的個性魅力反倒完全凸顯了出來。
兩顆偏大的黑籽眼不似人類的眼球會疲憊充血,除了鬱辭偶爾看到這位富有魅力與魄力的女士會在手下離開後偷偷用手藤拍拍抽痛的萼片,其余時間,只要感知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必然是一副精神飽滿可靠的樣子。
她的生命力有著遠超外表的強大。
鬱辭被莓赫請求在城裡巡查,避免異變爆發沒有足夠力量阻止疫情擴散。所有莓果屏息等待,連同草莖編制的路燈都向下彎了彎,光圈縮得更小,蒙蒙映亮空蕩的城市血管。
風雨欲來。
一聲悶沉的雷鳴!雲層翻湧,陰沉沉落下雨來,轉眼傾盆滂沱。
光線陰翳。
幾日風平浪靜。
下午,雨淅瀝漸小,隻濃雲依舊,光看天色像仍是黑夜。葉脈泡得鼓起,如同吸滿水的海綿,一腳踩下去噗吱炸開一水浪花。
誰都沒料到最先出事的竟然是莓赫。
雨天潮濕,萼片頻繁泡在積水中加劇了疼痛,棕櫚城的基礎設施再如何先進也比不上人類的鋼筋水泥,更何況鬱辭發現原野所有城市都沒有排水系統。
由於本質是植物,天性親近水體,沒有撐荷葉避雨的說法,往常雨季來臨時,莓果們甚至會選擇露天在雨裡睡幾覺,第二天表皮就會變得更加光滑緊致。
但這樣的天氣顯然不適合莓赫。
很難說她的運氣好還是不好,剛上任就碰到異變全面爆發,修容傷害尚未徹底恢復就得四處奔波忙碌,導致這麽長時間來非但沒得到充足的休息,反而嚴重了許多。
按照約定時間到達,鬱辭收回異能,身上滴水未沾,他習慣性將頸側狼尾撥到身後,打眼看到莓赫還在跟幾顆身居要職的草莓商量後續。
一大塊未經分割的土池裡,一群紅彤彤的莓果圍了半個圈,栽在土裡一本正經地發話,偶爾扒拉幾下,用營養液反覆重置土壤的口味。
莓赫手藤無意識按按萼片,朝這邊看來。
異變就是在這時發生的。
領命離開的莓果剛走進雨裡,天外一黑,雷光閃過,再次恢復正常時,鬱辭瞳孔微縮。
“吼、不要聲張。”
“轟——!”姍姍來遲。
風流卷得草莖燈裡的螢石不住碰撞,吞沒了一切生息。
莓赫半邊倒在土裡,與地面接觸的地方皮肉下不規則蠕動著,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鬱辭沒碰她,用銀鏈將莓卷起,放在遠離土池的地方。
他低頭感知手環震動,短短幾秒功夫,發橙的數字又往上翻了幾格。
鬱辭身上倒是沒什麽變化,他懷疑是力量層級不一樣了,他的身體既然能扛過【虛白】本源的侵蝕,眼下隻存在部分力量的熵點自然不夠格。
“……是土壤。”莓赫艱難喘息,壓下口器瘋狂攀升的空虛感和野蠻的嘶吼,尾音裡有一絲控制不住的懊悔。
她發現的太晚了。
它們懷疑了任何可能導致異變的東西,特別是那些從城外進來的,唯獨沒有懷疑腳下賴以生存它們的土地。
莓果食用的土壤隨處可見,它們不缺食物,但要是病變是從根源上開始的呢?
沒有生命可以不攝取能量生存下去。
莓赫強迫自己振作起來,她感受到皮膚傳來麻木的,被拉扯開裂的痛覺。
鬱辭:“是汙染的土壤。”他肯定說,黑眸平靜。
直面美麗的事物逐漸腐朽,變得猙獰,莓赫並未在少年眼中看到恐懼或是嫌棄,透過對方的眼睛,她能看到自己逐漸走向可怖的外貌。
毛孔粗大,增生出密密麻麻的孔隙和暗紅濃密的毛,完全褪去紅色,變得發白、發青,像是重疊在一起的卵,偏偏只有半邊,對比之下更為惡心。
潮濕的空氣裡蔓延開臭水溝的味道,鬱辭這次沒有嫌棄避開,姿態維持進門時的放松,對於一個下一秒就可能失去理智反撲的生命,他的態度並無變化。
鬱辭回憶起莓赫初次請他吃土的場景,當時碰到土壤手環顯示一切正常,至少表明土壤是安全狀態。不過如今雨一下,所有地方都一樣了。
“可以麻煩您將牆上的木板交給莓蔭嗎,之後的事務交給她來處理。”
鬱辭回神,抬眼望見莓赫用勉強完好的左邊手藤卷起立在牆角的小刀,腦海隱隱閃過什麽,下一秒,終止於莓赫狠厲的舉動。
“噗呲!”
手起刀落,刀尖迅速剜下腐爛的果肉,果醬似的粘稠固體落地,鬱辭在這時猛地嗅到災厄的氣息。
這是一場已然成熟的災難,因而在此時露出流涎的口牙。
“我大概堅持不了太久。”莓赫悶吭一聲,右側腫起泛紅的黑籽眼浮起失望,她注視著內裡不知何時糜爛發白的血肉,與新長出的紅眼球對視,厭惡地毫不猶豫將刀尖重新扎回去。
完好的半邊痙攣抽搐。
莓果沒有醫生一說,往日感染的莓果轉眼便會異變成畸形,莓赫原想,要是去除感染的部位能中斷進程,也許後面還有希望。現在看,潰爛是從內部發生的。
“下面就是我們棕櫚城的內部事了,接下來我會命莓封鎖整座城市。”趁著理智尚存,莓赫攥著木刀斷斷續續說,“請大人盡早離開吧,您應當同那些傳聞中的長條草莓認識,原野接下來不是一個適合長待的地方。”
鬱辭指尖微動,那雙古井無波的黑眼投來目光時滲出深邃的黑,裹挾攻擊力十足的危險感。
霧氣並未失效,他沒想到莓赫竟然可以無視[災厄鍾擺]的誤導猜到他的身份。某種程度上,比那三個家夥聰明多了。
少年走進一步,又一道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引得狼尾在身後高高揚起而狂舞,仿佛凝成實質的氣場。
他語氣淡淡地問:“直接點出我的身份,不怕我直接殺了你和莓蔭讓棕櫚城徹底亂成一鍋粥?”
配上昏黑的背景,刺出屏幕的危險。
“不,您不是這樣的存在。”莓赫語氣反而松快了些,搖頭,“莓赫求之不得。”
就算沒有鬱辭,她也絕無法容忍自己變成咬向同類的怪物。
這是對一個驕傲的靈魂的毀辱。
歘!
木刀被一線銀光擊遠,擦在地上拉出尖沉的摩擦聲。
鏈鞭叮鈴垂地,醞釀半餉的雨終於憤怒地咆哮衝下。
天地為之一靜。
鬱辭挑眉,他的身後雨水衝刷得灰蒙卻翠綠的水幕,發梢緩緩落回肩側,極黑。
“別急,既然相信我的實力,不妨多等等。”
水汽彌漫下,話語充斥極具個人特色的安全感和不自知的傲慢恣肆,鬱辭散去籠罩在身上的霧氣。
屬於另一種生物的狹長眼眸遙遙望進莓赫雙目,鬱辭緩緩晃動玄烏懷表,對莓赫勾唇笑了下:“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一名人類,來自一個不亞於莓果的文明。”
咚——
似有一聲渺遠的鍾響。
吧嗒……
吧嗒!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