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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呢。”鬱小月是真的很吃驚,她沒想到有人能跟她有幾乎完全相同的心路歷程,而這個人就在她隔壁床位睡了三年。
“當時我喜歡安以楓的時候從來沒懷疑過自己,也從來沒有為自己的喜歡感到羞恥,但是等我們真的在一起之後,好像就像是從淺水區一下到了深水區……我總是有種腳夠不著地的感覺,但是安以楓完全不一樣,她很從容,所以我就更慌張了。”鬱小月補充道。
方如錦的兩隻眼睛已經有了朦朧感,但她的思維卻異常清晰:“有人管我們這種叫做人人喊打的回避型。”
鬱小月聽過這個名詞,準確來說叫做“回避型依戀人格”,在此之前她從來沒往自己頭上套過。之前秦思英談過一任讓她崩潰的男友,分手原因就是說自己是回避型,秦思英氣得在宿舍大放厥詞,說回避型都該被槍斃。
鬱小月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該被槍斃。
方如錦搓搓發涼的手指,略作深沉地說:“或許我們只是需要更多的空間去接納自我吧。你跟家裡人出櫃了嗎?”
“完全沒有,想都不敢想。她們是勤勤懇懇的勞動人民,接受不了資本主義自由的洗禮。”鬱小月順暢地說完了一個長難句,有些驚訝地舉著酒瓶在燈光下看了一眼。
原來她是喝了酒之後嘴皮子更利索的類型。
方如錦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我家也一樣,往上數三代都是老師,你敢想象那種壓迫感嗎?”
鬱小月恍然大悟,終於明白方如錦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來自於哪裡了。
鬱小月一直覺得方如錦身上有一種長期浸染在規矩與秩序之下的淡然,就好像天塌下來也只會輕輕說一句“砸死我吧”。原來是因為她本身就被所謂的框架砸死太多次了。
“那你豈不是活得很累啊?”鬱小月不敢想象身邊圍著一群老師的生活,按照刻板印象,方如錦家每間臥室的門上可能都貼著“入室即靜”和“入座即學”。
方如錦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是啊,而且她們個個都當過優秀班主任。能當優秀班主任的人,沒點掌控欲估計要被學生掀翻了。”
“天呐。”鬱小月咂舌。她不敢想象方如錦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
“所以你猜猜我前任是誰?”方如錦饒有興致地將空酒瓶在桌上滾了一圈,滾到鬱小月的手指前面。
鬱小月愣了一下,用手指按住空酒瓶:“該不會是你班主任吧?”
“……才不是。”方如錦嫌惡地皺起眉,顯然被鬱小月猜想的角色惡心到了,“我高中班主任是個禿頂老頭。”
“我以為你為了報復你家長,所以在她們的職業范圍內找女朋友。”
方如錦努了努嘴:“怎麽不算呢?我前任是我媽媽的課代表,她最最喜歡的寶貝疙瘩。”
“哇哦。”鬱小月無法克制八卦之魂,身體前傾,“但我記得你談戀愛是在大一,所以……”
所以方如錦的故事徐徐展開在鬱小月面前。
方如錦隻考上S市商學院這件事,按她家長的話來說,是“家庭前所未有的危機與恥辱”。
方如錦在S市商學院讀了半個學期,寒假回家的空檔,她的親人齊聚一堂,勸她回高中母校複讀。
“你這個學歷出來根本沒辦法當老師知道嗎?”
“我們辛辛苦苦培養你十幾年,你就是這麽回報我們的嗎?”
“爸爸在家長面前都抬不起頭啊,自己家女兒都上一個爛大學,別人怎麽放心叫我教人家的孩子?”
方如錦早已對這些聲音置若罔聞,直到她媽媽當著來家裡答疑的學生們的面,將她罵了個狗血噴頭。
只是單純的辱罵還不夠,在方如錦再次面無表情地拒絕複讀的建議後,她媽媽急火攻心,抽了方如錦一個耳光。
方如錦踉蹌地倒在沙發上,牙齒勾到口腔內壁,帶出一點血來。她知道那是恥辱的味道。
濃烈的恨意讓她直勾勾地抬起眼,然後撞上一雙小鹿般明亮的眼睛。
澄澈、清透,帶著一絲錯愕與憐憫。那個叫邵億的女孩,正眼角低垂地望著她。
邵億,邵億。
這個名字從兩年前就開始被方如錦的媽媽常掛在嘴邊,最誇張的描述,是說班裡有個邵億,能讓她多活好幾年。
就連名字都那麽好聽,簡短而有力量,不像自己——如花似錦,如花般美麗,似錦緞般柔軟。
當然這兩個形容其實並沒有不妥,只是她太知道這個名字背後的含義。家裡人對她最大的期許,不過是漂亮溫婉,當老師,嫁公務員,一年有兩個長假期,可以多陪伴孩子。
其實那一眼並沒有讓方如錦產生任何報復的想法,但被甩完耳光後抬起頭的那一瞬,耳邊的嗡嗡聲和臉頰熱辣的感覺,混雜著難以名狀的屈辱,讓世界在她眼前放慢了許多倍,以至於邵億的臉被她牢牢地刻進了腦子裡。
那天晚上,方如錦做了個奇怪的夢,夢到自己被邵億狠狠壓在地上,她感到窒息,又聞到香氣,到最後,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讓邵億起身,還是壓得更狠一些。
第二天清晨,她聽到客廳裡又傳來一陣小小的喧鬧,是媽媽班裡那群每日按時來答疑的學生們。方如錦不得不承認媽媽是個萬分盡職的老師,不過代價是成為一個偶爾殘忍的母親。
過了一陣,方如錦出去洗漱,回房間時,她發現邵億正垂著雙手站在門口,似乎在等她回來。
她無法忘記那天邵億的樣子。
邵億穿了一件純白色的毛衣,把她清麗的面龐襯托得宛若一朵潔白的小花。邵億手長腳長,看上去很適合跳方如錦媽媽最喜歡的民族舞。邵億身形單薄,低眉順眼時,像一只等待人認領的小型犬。
邵億,邵億。
方如錦把邵億請進房間。她坐下,而邵億站著,她心裡還因著昨晚那個夢而有著某種怪異的感覺,直到邵億開口,替方如錦的媽媽說情。
“蔣老師她實在不該動手,更不該當著我們這群外人的面打你……如錦姐姐,其實蔣老師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她也經常在我們面前誇你……她說你寫字特別漂亮。”
方如錦嘲諷地嗤笑出聲。
邵億,你知道她是怎麽誇你的嗎?她誇你聰明,誇你玲瓏,誇你勇敢有膽識,誇你樣樣精通,誇你簡直像在誇一個能夠上天入地的神仙。
而誇我,只能誇我寫得一手好字。
方如錦沒能把心裡話說出口,因為她那一顆被忮忌浸滿的心已經鼓脹到喉嚨。
邵億還在說個不停,那雙晶瑩的眼睛裡透出滿滿的真誠。方如錦惡劣地想,這個邵億如果真的像她媽媽說的那樣聰明,怎麽會看不懂自己臉上的嫌惡?
“雖然是蔣老師讓我來的,但我說的都是真心的,我也覺得你很好,很……”
邵億的話沒說完。她的臉在方如錦的緊盯下變得通紅,紅色從她的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似乎還有向下發展的趨勢。
就是這個時候方如錦知道,她找到了還擊那一記耳光最好的方式。
方如錦告訴邵億,除了寫字漂亮,自己還有一個特長,問邵億想不想知道。
邵億結巴著說想。
於是方如錦站起身,捧著邵億的臉吻她。
邵億的身子被這個攻勢很猛的吻逼得連連後退,但她始終沒有推開方如錦。直到邵億的後背抵到牆上,她順著牆向下滑,方如錦也跟著她向下,最後,邵億被方如錦壓在地板上。
方如錦的膝蓋磕在地板上,硌得她想要起身,但邵億的手臂在這時環住了她的腰,主動湊上來吻她的脖子。
夢是反的,方如錦想。
她們談起了地下戀愛,方如錦總是輕輕松松就讓邵億把大把時間花在她身上。
她讓邵億每天都要跟她打電話,每周都要給她手寫信,讓邵億翹掉周末的課坐高鐵來隔壁市找她,她拉著邵億去拉吧喝酒,讓邵億跟她一起在鎖骨下方紋了一隻小小的飛鳥。
跟她一起墮落吧,邵億。
高考前夕,方如錦主動打電話給媽媽,不經意間提起邵億的近況,說自己好像聽說邵億談了戀愛。
蔣老師當然不信,方如錦繼續加碼,說自己刷到邵億的社交帳號,看到她還在鎖骨下紋了身。
蔣老師憤怒地把電話掛斷了。
方如錦想象著媽媽惱羞成怒、氣急敗壞、恨鐵不成鋼的臉,差點沒把眼淚笑出來。
等到第二天,蔣老師給方如錦回了電話。
“是有這麽回事,我勸她收了收心……現在的小孩子都比較有主意,過度干涉適得其反,尤其是像邵億這麽優秀的孩子……是考不了公了,但邵億學理,她之後比較想走科研這條路,我是覺得她條條大路通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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