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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以楓掏出一張紙巾,按在桌上那灘淡黃色的液體上,濕熱的觸感讓她的心情變得有些糟糕。
她瞥見任佑艾的手上也髒了一點,就遞紙給她,任佑艾不情願地伸手去接,兩人的指尖接觸,任佑艾卻觸電一般縮回了手。
怎麽回事?
安以楓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疑惑是不是自己手上有靜電。
“我們碰你讓你不舒服了。”鬱小月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聽不出是問句還是陳述句,但安以楓發現任佑艾的神色立刻緊張起來,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她瞬間也明白了什麽。
不用過多回憶,她立刻聯想到這段時間以來,任佑艾總是以各種理由被叫去趙教官的辦公室,每次回來之後要麽不吃飯,要麽悶頭睡。
前幾天任佑艾在訓練的時候犯了錯,趙教官輕輕揭過,幾個學員打趣她長得好看就是頂用,當時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什麽,隻以為她們是單純的忮忌。
再加上任佑艾夜裡無意識的哭泣,以及對身體接觸的無端抗拒。
她怎麽可以這麽遲鈍?
安以楓的心臟砰砰直跳,她從沒有面對過這種事情,不敢再多問一句。
但鬱小月敢。
“發生什麽了?”鬱小月很堅決地說,“你全部講出來。”
“我憑什麽要講?”任佑艾的眼睛通紅,直勾勾地瞪著鬱小月。
安以楓很少在鬱小月臉上見過這種神情——嚴肅、緊繃,不容人拒絕的強硬。
“我們都是你的姐姐,”鬱小月鄭重地把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姐姐會幫你。”
的確,任佑艾出生的月份晚,年齡比她們都要小一些。但安以楓還是很驚訝鬱小月會說出這種話。
“什麽姐姐啊,你裝什麽大人。”任佑艾面上露出嫌棄的表情,但嘴角卻忍不住向下抽動。幾秒鍾之後,她眼睫微抖,一行眼淚很迅速地流了下來,被她揚手抹掉。
她裝作毫不在意地輕笑一聲,但任誰都能聽出沉重。
安以楓默不作聲地把小包紙巾壓在桌子上,抬動手腕讓它滑向任佑艾。
任佑艾接過,抽了張紙出來。她塗了素顏霜,用紙巾套住食指在臉上點擦,一邊擦一邊翻鬱小月白眼:“你們全都是泥菩薩,尤其是你。”
鬱小月舔了舔嘴唇,無法反駁。她的手臂上確實還有被幾天前被教官用教鞭抽出來的淤青,而安以楓——教官已經看出她們幾個關系好,任她使盡渾身解數都沒辦法護住這麽多人。
用餐結束的鈴聲響起,身邊的人都陸續起身去放餐盤,嘈雜的食堂瞬間更加躁亂。
教官食堂和學員食堂有一門之隔,鈴聲響起,幾個教官出現在門口,準備來催促沒吃完的學員。
安以楓把幾人的盤子收好,摞在一起,把沒吃完的東西全扣在自己碗裡,準備領罰。
懲罰對她來說是小事一件,但落在鬱小月和任佑艾頭上,程度會加重很多。
她的生物爹或許想不到,自己一句“你們給我好好管理她” ,本意是想讓安以楓多受些苦頭,但在機構那些趨炎附勢的人耳中,卻是明晃晃的威脅。
有時候真是覺得荒謬。
轉身之際,她聽到鬱小月小聲地說了一句:“這種事情一次也不能妥協,哪怕我死在這裡也會幫你的。”
“我真的會的,你相信我。”
她說得很輕,四周太過嘈雜,安以楓差點沒有聽清,但反應過來之後,又覺得如引雷擊鼓一般震耳欲聾。
回過頭,安以楓看見任佑艾臉上沒有了嘲弄與揶揄,只剩下被鬱小月的話驚顫到的呆滯。
而鬱小月,單薄清瘦的一個身影站在那裡,看上去無論穿多少衣服都無法讓她覺得暖和。她露在外面的皮膚白得有些透明,像是一個快被曬化的乾癟雪人。
她低垂著眼,手裡攥著那團被任佑艾包了肉餡進去的白紙團,因為太過用力,肉餡被擠壓出絲絲條條,看上去惡心又詭異。
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那團肉餡是誰。
食堂大門被開到最大,刺骨的風夾著星星點點的白飄進來,把安以楓的身形吹得抖了一下。
下雪了。
第33章 好夢
天氣惡劣,上午的室外訓練被暫時取消,所有學員回宿舍待命,等待室內運動場被整理好後進行室內訓練。
暖氣不足的宿舍裡,三個女孩圍坐在宿舍的床上,一人裹著被子,另外兩個人面色驚懼地聽她講述,一會如墜冰窟,一會又稍稍回暖。
安以楓知道“萬幸中的不幸”或許是對受害者一種高高在上的凝視,但她暫且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她的心情。
而鬱小月的情緒更加外顯,她捋著心口一遍一遍深呼吸,硬生生地從嘴裡擠出一句“還好”。
還好,還好事情發生不久,還好惡魔沒有張狂到令人發指的地步,還好鬱小月早早地發現了任佑艾的不對勁,讓她在事情惡化之前有了朋友的支撐。
任佑艾很慘淡地笑了一下:“你注意你的用詞啊,小心刺激到我。”
說完,她似是打趣似是認真地補充:“小月姐姐。”
這個名字實在不錯,安以楓沒忍住也跟著叫了一聲:“是啊,小月姐姐。”
“相信姐姐吧,”小月姐姐一臉堅毅,把兩個人的頭一邊一個往自己肩膀上壓,“姐姐一定會保護你們的!”
這人有姐姐癮。安以楓算是看出來了。
任佑艾蹭了蹭鬱小月的肩膀,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一樣把腦袋支棱起來,悶聲悶氣地問鬱小月:“不過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敏銳了?難道你暗戀我?”
任佑艾的配得感仍在發力,鬱小月輕咳一聲,很不自然地看了安以楓一眼。但好在安以楓還在神遊一般慢慢品著“小月姐姐”這四個字,沒有注意到她不清白的眼神。
拋開暗戀不暗戀的問題不說,鬱小月確實從來不算敏銳,也不怪任佑艾會覺得奇怪。
鬱小月用手捋了捋任佑艾翹起的一根頭髮,又握了握安以楓的手指,勾起唇角:“姐姐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
任佑艾決定在鬱小月下一次自稱姐姐的時候去捂她的嘴:“講講。”
安以楓也把臉湊得近了一些:“講講,小月姐姐。”
任佑艾很想敲這兩個人的腦袋,但手被裹在被子裡,她騰不出手。
“這種壞心肝的事情我見了太多了。尤其是我爸媽去世之後,身邊壞人一茬一茬,簡直沒完沒了。”鬱小月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把身子向後靠了靠。
“壞人?”安以楓警覺起來。
任佑艾從旁邊扯了一個枕頭,墊在鬱小月的背後,讓她靠得舒服一點。
鬱小月點點頭:“就是……怎麽說呢,你們可能不太了解我們村的風土人情,或者說大概很多落後的村子都是這樣的。表面上大家都沾親帶故,平時也是一句話就能叫來很多人幫忙,但背地裡有很多封/建愚昧的事情,一到能佔便宜的地方,什麽親戚、臉面都不重要。”
安以楓和任佑艾聽得很認真。
她們都是城裡長大的孩子,安以楓更是連老家都在城市裡,對村子的了解隻局限於紀錄片和鄉土兒童文學,對所謂的黑暗面了解甚少。說到鄉村,她們只能想到故土難離,根啊宗啊什麽的。
“所以我很羨慕你們都那麽體面,”鬱小月說著說著就跑了題,“罵人不會罵得把肺都要吼出來,也不會為了幾百塊錢就要拿著家夥拚命,受了冤屈可以找律師,而不是找農藥店。”
安以楓冷不丁地想到自己那群叔叔伯伯,其實他們也在背地裡鬧得很不體面,只是藏得更深更隱蔽罷了。
“哪裡都差不多,壞心肝的人不管是搞封/建還是搞資本,都挺惡心的。”任佑艾很精辟地總結。
鬱小月覺得很有道理,便纏著安以楓講一講的資本壞心肝。畢竟在場三人的成長經歷中能跟資本兩個字沾上邊的只有安以楓。
安以楓略略思考,稍微抖摟出來一點,就把另外兩個人驚得半天都合不攏嘴。
“好像當代紅樓夢啊,”任佑艾聽得來了勁,“你二伯,真是聞流老總?”
安以楓點頭:“對,但他日子不太好過,前段時間一個兒子非要創業,賠了好多錢。還有個私生子被扣在國外賭/場,把他氣到腦溢血了。”
“我的老天,”鬱小月搖動安以楓的胳膊,“你姑姑真出家了?”
“是的,但她這兩年好像又有還俗的打算。”安以楓淡然一笑。
任佑艾立刻接上:“那、那你大伯的前妻跟小叔包/養的情人現在還在一起嗎?”
安以楓知無不言:“她們去年好像在曼谷領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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