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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無法聯絡到自己的父母,在機構向家長提供的反饋視頻裡,也都被迫擺上甜蜜的笑臉和昂揚的姿態。
把孩子送來這裡的家長大體分為三類。
一是像安以楓的父親一樣對孩子毫無感情,也不願付出精力管教的家長。他們以懲罰的名義把孩子丟進來,並不在意機構的管理者是什麽牛鬼蛇神,每月按時打錢,連反饋視頻都不需要。
對他們而言,機構就像青少年版的幼兒園全托班,讓他們有個地方寄存不夠聽話的小孩,以至於不會影響自己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二是像鬱小月的小姨父一樣希望孩子有所改變,被機構的宣傳視頻所欺騙、又自欺欺人的家長。他們愚蠢、專斷,對孩子有感情但不多,一方面安慰自己機構足夠專業,一方面又勸告自己即使有暴力也是必要手段。
他們掏錢掏得不情不願,但又無法舍棄沉沒成本。更準確來講,是花錢買自己心安。
第三種,是像任佑艾的母親一樣,小時候無條件溺愛孩子,長大了想要管教又舍不得親自動手,以為機構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能把當初天真爛漫又聽話懂事的孩子還給她們。
但機構不是道觀,教官也不是吃齋念佛的僧人,他們渡化人的方式,是折辱與暴力。
鬱小月是第一個發現任佑艾不對勁的人。
十二月初,天氣轉涼,鬱小月得了一場小感冒,晚上便主動要求不再跟安以楓同睡,怕傳染她。
安以楓毫不在意,說自己抵抗力強,但她拗不過鬱小月,只能讓步。
為了方便鬱小月晚上喝水和上廁所,安以楓獨自一人去了上鋪,留鬱小月睡在自己的床位。
半夜,安以楓醒來,朦朧間發覺身邊空空蕩蕩,這種違和感讓她有些清醒。
她支起身子向下看,卻發現鬱小月不在自己的床位上。
去哪了?
安以楓輕手輕腳下了床,借著夜色一看,發現鬱小月正踩在任佑艾床位的爬梯上,身子向前探去,半臥在任佑艾的床尾圍欄處。
安以楓怕忽然的靠近會嚇到鬱小月,就刻意製造了一點點聲音,想提醒鬱小月自己下床了。
鬱小月聽到動靜,很迅速地坐直,對著她看不太清的安以楓的身影輕輕“噓”了一聲。
看見鬱小月兩隻眼睛像貓科動物一樣在黑夜裡發著亮,安以楓很克制地笑了一下,然後衝著鬱小月比了個OK的姿勢。
鬱小月有夜盲症看不太清安以楓比了個什麽手勢,也不強求自己,繼續靠在任佑艾的床邊,像是在很專注地感知些什麽。
鬱小月大半夜怎麽爬了別人的床?
安以楓心生疑惑,她走近床側,手很自然地隔著睡衣握住了鬱小月懸在她頭頂的小腿。
“在做什麽?”她用氣聲輕輕詢問鬱小月。
鬱小月轉過身子,示意安以楓自己要下床,安以楓心領神會,伸出兩隻胳膊把鬱小月接了下來。
比想象中要輕的重量壓在身上,安以楓不自覺地把懷裡的人掂量了一下,說:“你又瘦了。”
“我拖鞋呢?”鬱小月雙手壓住安以楓的肩膀,兩隻腳像活魚一樣在離地不遠的上方撲騰,“我啥也看不清。”
安以楓用腳把擺在爬梯處的拖鞋攏過來:“就在你腳下,踩下去。”
鬱小月小心翼翼用腳趾去摸索,勾到鞋面,便準確無誤地落了地。她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什麽航天對接工程。
很可愛。安以楓一邊這麽想著,一邊被鬱小月拉去了陽台。
陽台的門被安以楓膏了油,打開時不再會吱扭作響。
“佑艾剛剛在哭,”兩人走到陽台,鬱小月盯住安以楓,神色不安,“我以為她醒著,後面發現她在做夢。”
“可能做噩夢了。”安以楓不太理解為什麽這樣鬱小月就要爬任佑艾的床。
陽台沒有暖氣,鬱小月感受到一絲涼意,便裹緊身上的睡衣:“可是她小聲哭了好久,我實在不放心才去看的。她還有點發抖。”
安以楓摸了摸鬱小月的額頭:“她是不是發燒了?嗯,你沒有發燒。”
鬱小月也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順便把身子往安以楓懷裡湊:“她不發燒,我摸了。但她最近總是在夢裡哭,你明天問一問她怎麽了,好不好?”
安以楓點點頭,把鬱小月擁得緊一些。鬱小月推了推她:“我感冒了,保持距離。”
手臂在推,身子卻沒有半點要後退的意思,眼睛還含著笑滴溜溜地轉,說是拒絕不如說是考驗安以楓會不會真的怕被傳染感冒。
來自鬱小月的小小的服從性測試讓安以楓心情很好。
“傳染我吧。”安以楓閉起眼睛,張開雙臂,做出一副犧牲很大的表情。
鬱小月很含蓄地笑了兩聲,繼續囑咐安以楓:“你明天記得要問佑艾啊。”
“好。”安以楓用臉去蹭鬱小月毛茸茸的頭髮。
第二天清早,趁著在食堂排隊取早餐的功夫,安以楓很隨意地向任佑艾提起了昨晚的事情。
起初任佑艾只是愣了一下,很倉皇地說了一句:“啊,有嗎?”
“有的,”安以楓點頭,“你做了什麽噩夢?”
任佑艾一張很是對稱的瓜子臉迅速蒼白,一向又大又有精神的眼睛也變得十分虛浮。她薄薄的眼皮翻眨了兩下,安以楓注意到了她眼下休息不足導致的烏青。
“我等下告訴你好嗎?”她指了指不遠處在位置上等待她們的鬱小月,“她也要聽嗎?”
天氣很冷,鬱小月在從宿舍到食堂的路上凍紅了臉,此刻正不停地搓著手,然後放在臉頰兩側給耳朵加熱。
視線與她們投來的目光相匯,鬱小月把眼睛睜得很大,淡淡的眉毛朝斜上方挑起,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安以楓彎了彎嘴角:“她很關心你。”
任佑艾移開眼睛:“隨便吧。”
等取了早餐,三個人轉移了位置,坐到了一個更偏僻的地方。
安以楓想挨著鬱小月坐下,沒想到鬱小月先她一步坐在了任佑艾身邊,並示意她去對面坐。
她只能帶著一點不滿坐了下來。
早餐是每人兩個預製小籠包,還有一碗清得看不見米粒的小米粥,以及幾個冰涼的小菜。
任佑艾拿筷子把小籠包的外皮一點一點搗碎,然後放進嘴巴裡慢慢嚼,肉餡被她用衛生紙包起來,準備偷偷去垃圾桶扔掉。
“佑艾,你最近不怎麽吃肉。”鬱小月咽下大大一口肉餡,很可惜地盯著手邊那團衛生紙看。
任佑艾悶悶地“嗯”了一聲,把另外一個包子夾起來放進鬱小月的盤子裡:“你吃吧,我不餓。”
“那怎麽行,”鬱小月扭頭用眼神求助安以楓,“你最近瘦好多,這樣訓練會堅持不下來的。”
安以楓剛咽下一根土豆絲,覺得像在嚼冰渣。
“你話怎麽這麽多?”任佑艾煩躁地皺起眉頭。
安以楓不太喜歡她對待鬱小月的方式,便伸出筷子把鬱小月盤子裡的包子重新放回任佑艾面前。
“你別拿她撒氣。”安以楓很不客氣地說道。
被夾在中間的鬱小月有點尷尬。
她知道任佑艾平時雖然對自己冷冷的,但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直接表達不滿。聯想到這幾天夜裡她的反常,鬱小月覺得任佑艾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事情。
人在被情緒困住的時候很難有禮貌,鬱小月十分理解。
當初她剛被接到小姨家,也度過了一段無端朝她們發火,一邊向外憤怒一邊向內厭惡的日子。
“我撒氣?”任佑艾的語氣裡帶上一絲委屈,她倔強地昂著頭,眼底晶瑩閃爍,“你們覺得我能有什麽氣?”
鬱小月的心咯噔一下,伸手去撫任佑艾的肩膀,手剛搭上去,就被任佑艾狠狠一巴掌拍掉了。
打得很重,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鬱小月的皮膚薄,天氣一冷就像水晶皮的餃子一樣,這樣的力度打上去,瞬間就紅了一片。
安以楓立刻站起身來,去拉鬱小月的手,一摸指尖是冰的,被打的地方倒是溫熱。
“任佑艾你——”
話沒說完,被鬱小月用一個複雜的眼神和“別說了”的口型攔腰截斷,安以楓只能把指責的話硬生生吞進肚子裡。
她重新坐了下來,深深地看了鬱小月一眼,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你們別眉來眼去的。”任佑艾把手裡的盤子往前一推,碗裡的小米粥溢出來一些,澆在了桌子上,黏糊糊地濕成一片。
此刻安以楓卻冷靜了下來。
雖然都是青春期的年紀,但任佑艾並不是借著心情不好的由頭就無差別掃射的性格,她這樣實在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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