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戀愛_濁鳶魚【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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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順著安以楓的長發滴落,砸在鬱小月的鞋前。越是不被頭髮遮擋著,安以楓的臉龐越是顯得豐盈俊朗。明明該是落湯雞一樣的造型,在她身上卻沒有一絲狼狽,反而清爽。

  安以楓注意到鬱小月的眼神,主動解釋:“雨突然下起來了,我剛剛在把東西搬進店裡,所以淋得有點慘。你怎麽來了?”

  鬱小月移開目光:“有點悶,我出來透透氣。”

  安以楓側身讓鬱小月進來:“進來吧,我開著門,店裡不悶。”

  鬱小月踏進去,轉身關傘,但怎麽也收不攏。

  安以楓伸手去接:“我來吧。”

  看她如此體貼,鬱小月一時間有些煩悶,舉著傘向旁邊一躲:“不用,我自己來。”

  不用多年如一日地關心她、照顧她,打著朋友的旗號做盡曖昧之事,表白前有前女友,表白後說自己想清了性取向,偏偏只有表白的時候告訴自己:“我不喜歡女生。”

  鬱小月心裡憋著一股氣,拿傘來撒氣。

  鼓搗半天,終於收攏了,鬱小月松了口氣,小聲罵了一句:“破傘。”

  安以楓沒有多說話,遞過來一隻乾淨的帕子,示意鬱小月擦擦腿。

  “你擦吧。”鬱小月上下打量著濕漉漉的安以楓,沒接。

  誰知道安以楓立刻屈膝蹲了下來,拿著帕子開始給鬱小月擦腿。

  “哎!”鬱小月急忙躲開,“你幹什麽?”

  安以楓抬頭,眨巴著眼,倒是一臉無辜:“你說讓我擦的。”

  鬱小月審慎地盯著她,想看看這人是不是裝的。但聰明人哪怕演戲也讓人找不出破綻,鬱小月實在看不出來。

  “我、我意思是你身上這麽濕,你給自己擦。”

  “噢,”安以楓很輕地笑了一下,“我等下直接去洗澡了。倒是你,不擦會著涼的。”

  鬱小月不甘示弱:“我等下也回賓館洗澡。”

  說完,鬱小月明顯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凝滯了一秒。

  安以楓站起身來,把帕子隨手丟到一旁的桌子上。

  “怎麽不住宿舍了?”安以楓擰了一下短袖的下擺,擰出來一攤水。

  鬱小月不想事無巨細地回答她,就說:“有人來找我。”

  鬱小月覺得安以楓看上去好像有點在意,因為她擰衣服擰得指節都有些泛白。明明衣服已經擰不出水了。

  過了許久,安以楓終於放開手,把皺巴巴的衣角平展了一下。

  “你交女朋友了?”安以楓問。

  鬱小月瞬間悶得喘不過氣來。

  安以楓為什麽要問?憑什麽要問?難道她不知道這句話被她輕飄飄地問出來,好像在羞辱自己一樣嗎?

  “沒有,”鬱小月淺淺地笑了一下,“我現在不喜歡女生了。”

  修車鋪裡徹底安靜下來,雨勢太大,雨水從外面擠進來,落在店內的瓷磚上,在地板上積了薄薄的一層水漬。

  鬱小月想要離開了。

  “是麽?”安以楓若有所思,“那還真是很不巧了。”

  鬱小月不作聲,撐開手中還在滴水的遮陽傘,走進了雨霧中。

  連聲再見也沒說,她無法忍受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尷尬。

  她快步走著,眼底不爭氣地升騰起霧氣。雨幕讓她看不清這個世界,淚幕讓她看不清自己。

  她知道要跟馮燦說些什麽了。

  如果無法判斷自己的情感,那就是不喜歡,不喜歡就要說清楚,不要傷了別人的心。

  至於為什麽無法判斷就是不喜歡?

  喜歡是一件多麽明晰的事情,它發生了你就會知道,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剖析自己,分析利弊。

  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什麽自己現在才明白?

  “鬱小月?”

  安以楓在身後叫她,但她不想回頭。

  “鬱小月,我有話跟你說。”

  鬱小月還是停下來了。

  安以楓在身後追出來,撐了一把很大的黑傘。

  “說什麽?”她承認自己心裡還是心存僥幸。

  鬱小月低垂著頭,看見安以楓白色的褲腳已經泥濘不堪。

  “我不知道什麽人來找你,”安以楓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但是現在壞人真的很多,如果那個人……那個男生你不熟悉,還是要小心一點。”

  鬱小月覺得自己可笑到極致了。

  這算什麽?熱心的修車鋪老板對涉世未深女大學生的忠告?

  還是安以楓這麽多年就是不改改她那個臭德行——看見有人稍微涉險就坐不住要拯救別人的臭德行。

  就在上一秒她還天真地以為事情或許真的還有轉機,也許安以楓就是接受不了自己會喜歡上別人的可能性,也許安以楓對自己還存留一點點超過友誼的感情。

  還是太自戀了,鬱小月。

  “好的,”她把頭抬起來,跟安以楓對視,“如果有那種可能性,我會做好保護措施的。”

  說完,深深的惡心從胃裡翻湧出來,鬱小月轉過身去,極力克制。

  剛向前走了一步,手臂就被安以楓拉住了。安以楓的大傘撞過來,把鬱小月小小的遮陽傘撞得偏移了幾分。

  安以楓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溫熱,讓她渾身都顫栗起來。

  “小月,”安以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對勁,“你這樣……是因為我嗎?”

  鬱小月從來沒有過這樣陌生的感受。悲傷混雜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一種受害者有權對加害者施以報復的爽感。

  她小心地退後一步,把手臂從安以楓的手中抽離。

  傘在手裡晃動一圈,險些沒有抓住。鬱小月驕矜地開口:“是啊,是因為你。”

  “完全是因為你,不過不用道歉,我覺得這樣很好啊。謝謝你讓我認清自己。”鬱小月扯開一個笑容,但無力維持,轉瞬即逝。

  安以楓不說話了。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太多複雜的情感,隔著兩把傘的距離,隔著兩層水霧的距離,鬱小月看不清晰。

  突然,安以楓笑了。

  她扔掉手裡那把大傘,附身鑽進了鬱小月的傘下。

  “不要騙我,鬱小月,”她隔著鬱小月冰涼的手握住傘柄,“你說謊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鬱小月渾身都顫抖起來。

  她承認自己有一瞬間的恍神,認為自己似乎還可以像之前那樣順勢倒向安以楓的懷抱,裝作自己沒有越界的心思,裝作自己已經饜足。

  但她不再心甘情願輸給安以楓了。

  這對她而言是一場戰鬥,對手是一個自認為很了解她、並且以此為籌碼的安以楓。

  安以楓好像還在試圖還用五年前那種手段,把她的感情包裹在保護欲的殼子裡。

  她不能屈服,她要的不是安以楓的保護。

  “抱歉,”鬱小月掰開安以楓的手,後退一步,把她暴露在滂沱大雨中,“我們很熟嗎?”

  鬱小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第12章 心臟

  安以楓時常覺得自己有一顆十分強大的心臟。

  母親和父親協議離婚,兩人都選擇撫養弟弟而不是她,但最終母親因經濟實力更強而勝訴,並以“幼子離不開媽媽照顧”的理由成功帶走了比她小兩歲的弟弟。那年,她10歲。

  安以楓沒有哭也沒有鬧,神色如常地跟在父親後面。

  看著母親和弟弟遠去的背影,聽著父親言語裡的唏噓和對弟弟的不舍,安以楓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世界從此既失去母愛,也沒有殘余多少父愛的這個事實。

  這些她都不在乎,畢竟失去從未獲得的東西就像歸還在浴場使用的儲物手環,她從始至終都明白自己只是暫時擁有。

  安以楓的家族龐大而錯綜複雜,其中的秘辛十本書或許都寫不完。權勢與金錢,貪婪與欲望,迷信與封建,此消彼長,最終也是黃粱一夢。

  但即便是夢也入不了她的夜。

  安以楓知道眼前這一切看上去華麗的東西都與自己無關,所以在大廈傾頹時,她是最置身事外的一個。

  像她喜歡看的《紅樓夢》一樣,家族的衰敗往往是從裡向外開始爛的。家裡養了許多像她父親一樣安於現狀不見憂患的人,又養了許多像她大伯一樣追名逐利又肆意妄為的人,以及,像她小叔一樣視賭為命揮霍無度的人。

  一個窟窿一個窟窿地填進去,連安以楓都意識到了未來。

  她無力改變什麽,也不想改變什麽,只是坦然地等待樹倒猢猻散那一刻的到來。

  安以楓時常覺得自己因為強大的心臟而對一切都有些淡漠。她看過一個詞,叫“六親緣淺”,說這樣的人這輩子便是最後一次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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