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頁
鬱小月平時慣是會哄人的,但一到關鍵時刻,她的嘴巴就像上台做pre一樣磕絆。
“燦燦,你們老師說的話你不要聽。”糾結了半天,鬱小月隻憋出這一句話。
馮燦把頭從碗裡稍微抬起來一點,嘴裡正努力咬斷一根沒煮軟的寬粉:“啊?”
鬱小月繼續說:“他不是因為這件事罵你了嗎?我覺得你反應這麽大,他應該也沒說什麽好話吧。”
馮燦把寬粉吞進肚子,點頭:“是啊,他罵的那些都很難聽,但是我也全罵回去了。”
“啊?”鬱小月差點被口水嗆到。
是因為這樣才沒辦法去上學了嗎?
“嗯!”如果沒看錯的話,馮燦的臉上還有點小驕傲,“他說我道德敗壞,傷風敗俗,有違人倫,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我就說他收禮的時候怎沒想想自己的道德?他背著老婆跟隔壁班主任整天眉來眼去的時候怎不想想風俗?他到處求轉性別的藥水給自己老婆喝,結果生出的兒子那玩意先天發育不足的時候怎想不到人倫?”
鬱小月驚呆了。
馮燦伸手抽了一張紙巾,矜持地擦了擦嘴角:“咱那地方小,消息都流通。”
鬱小月不知道自己這種複雜的心情是什麽,只是喉嚨裡逐漸湧上無法忽視的感覺——必須得笑出來才能緩解。
“燦燦,你太厲害了!”鬱小月笑得開懷,差點沒鑽到桌子底下去。
她的擔心、顧慮、小心翼翼,現在看來完全是多余的。她的表妹從小就沒有被規訓過,自然不會被這些聽上去罪孽深重,但實際不值一提的罪名所束縛。
馮燦沒有自證,反而用對方潑來的髒水澆了對方一頭。
她的妹妹就是這麽厲害,鬱小月早該知道的。
“這算什麽呀。”馮燦的嘴角倒是翹得很高。
笑意漸消,鬱小月想起了馮燦在公交車上流的眼淚,以及還沒談起的李洛洛。
“那個李洛洛為什麽那樣說?”
馮燦又不作聲了,一雙大眼睛低垂下去,神氣不起來了。
看來問題不出在老師身上,而是出在李洛洛身上。
鬱小月在心裡揣測著各種可能性。李洛洛覺得馮燦沒有藏好自己的小說?李洛洛覺得馮燦這麽說老師太過分了?李洛洛是個什麽樣的人?
最後那句話她問出了聲:“燦燦,李洛洛是個啥樣的人?”
馮燦眼神一動,像聊到了她感興趣的話題:“洛洛她人特別好,成績很好,體育也好,長得還特別好看。她整個人都溫溫柔柔的,從來不大聲講話,但是特別有主意,我們幾個跟她玩得好的都愛聽她的。她也特別會安慰人,有的話別人說我就不愛聽,但她一說我就聽進去了,還記得特別牢。她……”
馮燦起先說得起勁,眼裡都閃著光,說到最後,那簇光忽地滅了。
“她說不想跟我當朋友了。”
鬱小月把手掌覆在馮燦比自己大一圈的手上,安慰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了?”
此時店裡走進來幾個人,落座在她們隔壁的位置,馮燦一時間顯得很局促,不再開口。
馮燦握著一把杓子在碗裡舀著湯喝,鬱小月也不催她,在一邊擺弄著紙巾,想要折個小帽子出來。
趁著幾個人去挑菜的功夫,馮燦快速地丟出一句話:“李洛洛說喜歡我。”
什麽?鬱小月呆滯了一秒,說:“你拒絕她了?”
馮燦先是點頭,又是搖頭:“我說我也喜歡她呀,我們是那麽好的朋友。但洛洛說她要的不是朋友的喜歡。”
有些熟悉的苦澀感在鬱小月的口腔裡彌漫開來。
“我真的不太明白這些事情,我確實很喜歡洛洛,可是我不知道這種喜歡到底屬不屬於她想要的那種。”馮燦看上去很是苦惱,這件事情大概困擾了她許久。
鬱小月默默聽著。
馮燦繼續說道:“可是洛洛不願意,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那個樣子……她哭著質問我,說既然我不喜歡她,為什麽要表現得那麽接受她喜歡女生這個事實,為什麽要在老師面前為她說那些話,又為什麽要給她那麽多錯覺?”
為什麽要給她那麽多錯覺?
鬱小月覺得自己深埋的心事被一個陌生女孩全力地嘶吼了出來。
同樣的話,曾經她也很想很想,問一問安以楓。
第10章 雨
“可是這些難道不是朋友也會做到的事情嗎?”
隨著馮燦一句話的落下,鬱小月的思緒被生拉硬拽回了五年前的夏天。
八月底,悶熱的午後,天空似乎正醞釀著一場暴雨。
鬱小月已經在特訓機構生活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這兩個月,說長也長,說短是真不短——鬱小月覺得自己好像在這裡過了一輩子。
被丟到滾燙的柏油路上是出生的第一秒,而在這裡養育她長大的母親是安以楓。
在特訓機構的日子,鬱小月幾乎分分秒秒都和安以楓待在一起。
一開始她總是睡不著,輾轉難眠了好幾個晚上。失眠的夜裡,鬱小月無比想念被安以楓安撫著入眠的那個晚上,於是借口不習慣睡上鋪,問安以楓能不能跟她一起睡。
安以楓還沒開口,倒是任佑艾眼睛一挑,指著自己的下鋪說:“你可以睡這裡。”
鬱小月不願意,胡謅自己也不習慣頭頂上有人。
“那我去睡安以楓上鋪,你一個人睡這邊的下鋪。”任佑艾不慣著她。
“不行……”鬱小月漲紅了臉,努力編著理由,“我、我受不了旁邊睡兩個人。”
任佑艾被她逗笑了。
安以楓只能無奈應允,每晚都跟鬱小月擠一張床。
這樣的小伎倆,鬱小月不知道用過多少次,且次次都是安以楓妥協。
機構規定不許剩菜,她不喜歡吃青菜,所以全推到安以楓的盤子裡,看她咀嚼咽下。她喜歡吃的東西,只要盯著看上幾秒,安以楓也習慣地挑進她的盤子裡,囑咐她多吃一點。
鬱小月總是莫名其妙就闖了禍,隻用掛著眼淚撇一撇嘴,安以楓就搖頭歎氣,然後要麽替她遮掩,要麽替她頂了受罰。
她晚上無法入眠的時候,就輕輕推一推安以楓,於是安以楓會撐著睡意,費心編上一個故事,在鬱小月耳邊輕聲講著哄她睡覺。她在安以楓手背上一撓,安以楓的手又會自動搭在她背上,有節律地拍動起來。
上課時留下的手工作業,規定的義務勞動,每周一次的自我總結……不管是她做起來困難的,還是犯懶不想做的,安以楓只是毫無威懾地講她兩句,便全應承了下來。
她就這樣把自己硬生生地擠進安以楓的生活裡,並且在其中橫衝直撞。安以楓當然有受不了她的時刻,但鬱小月就喜歡看安以楓嫌煩又對自己屈服的樣子。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不好,像在欺負安以楓一樣,但安以楓這麽大一隻人立在那裡,性子又一點都不軟,如果她不想被自己麻煩,肯定有一萬種方法甩開自己。
所以鬱小月知道,安以楓喜歡被自己黏著又不承認罷了。
在這樣肆無忌憚依賴著安以楓的日子裡,鬱小月找到一點從前對媽媽撒嬌的感覺。
她偶爾會開玩笑叫安以楓“媽咪”,每次都會把安以楓叫得臉通紅,伸手來捂她的嘴。
有安以楓在身邊,鬱小月覺得特訓機構好像也變得沒有那麽可怕,甚至,要比她之前在市裡上高中的生活還要好過一些。
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鬱小月覺得自己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只要看不見安以楓,哪怕只有去食堂窗口取飯的五分鍾,鬱小月的焦慮感就會像黑色的黏液一樣從身體裡流淌出來,緊緊包裹住她,讓她無法呼吸,心臟無限緊縮、飛速蹦跳。
她焦慮著和安以楓任何形式、任何長度的分離,並且在這段時間滋長難以言說的依戀情緒。她覺得自己是冰天雪地裡無依無靠的嬰兒,而安以楓是攜帶火種、食物、被褥和笑容而來的母親。
安以楓起初也不明白只是幾分鍾的空檔,鬱小月何必抱著自己不松手,還要淚眼婆娑地說“好想你”。
但慢慢地,反倒是安以楓在回來之後率先開口發問:“想沒想我?”
“想,”鬱小月撲上去,“好想好想。”
安以楓還是會把臉偏過去再勾著嘴角笑。
這樣的不對勁就這麽一天一天地醞釀著,終於在一個悶熱的午後,伴著低沉的滾滾雷聲,在鬱小月的心裡沸騰了。
午訓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陰沉著,又有隱隱的暴雨前兆,操場上的所有隊伍都變得有些躁動。
在這樣的不安氛圍中,隊伍跑步的節奏也有些混亂。鬱小月跑得有些累,扭頭去看身邊的安以楓,發現她的氣息也有些不穩。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