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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了。”安以楓眼神一勾,回答鬱小月。她的眼睛長得好看,內眼角下勾,外眼角微揚,像桃花瓣一樣綴在線條流暢的臉上。被她盯著,鬱小月總是又想閃躲,又移不開眼。
鬱小月咽下口水,回過點神來:“這不是別人送你的嗎?”
安以楓挑了挑眉:“我又不喝。”
鬱小月怒了。這不是把她當垃圾回收站了嗎?而且、而且自己看上去就那麽像想喝但不舍得買的樣子嗎?
鬱小月往前一步,把奶茶塞回安以楓手裡,語氣不善:“哪個小男生給你的?你不要就扔了,我才不稀罕。”
奶茶放了一會兒了,外殼析出一些水來,濕答答地流了安以楓一手。安以楓有些無奈:“哪來什麽小男生啊?”
“不是小男生還是小女生?你不是說不喜歡女的嗎。”鬱小月嗆聲,但話剛從嘴裡掉出來她就後悔了。
此話一出,她這些年的在意、擰巴和放不下簡直昭然若揭。現下的氣氛像極了有人在兩人中間投入了一顆閃光彈,把她們遮遮掩掩的關系照得清清楚楚,亮得兩人都偏過頭去,不再對視。
安以楓用衣角擦掉手上的水珠,面不改色地解釋道:“……沒有女生也沒有男生,是隔壁奶茶店送我的。她們消毒燈壞了,我幫忙修了一下。”
鬱小月面上掛不住,支吾了一句,說的什麽連自己都沒聽清。她後悔拒絕了這杯奶茶,更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人家喜不喜歡女的跟自己還有半毛錢關系嗎?自己幹嘛非要上趕子找臉丟呢?
鬱小月不再猶豫,趕緊坐上車,擰動車把。
咯嗒咯嗒——車撐沒踢開,車尾發出鈍鈍的聲響。
人在尷尬的時候會變得很忙,鬱小月的腳往後蹬了兩下都沒有把車撐蹬開,反而讓自己顯得像個撲棱水的大白鵝。
“我來吧,”安以楓繞過來,腳輕輕一挑,掀起了車撐,“鬱小月,之前是我錯了。”
“啥?”鬱小月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安以楓把奶茶重新掛回了鬱小月的車把上,語氣平淡:“以前太小,認不清自己。我沒有不喜歡女生。奶茶你想喝就喝,不喝就替我扔了。”
說完,安以楓轉身走回店裡,沒給鬱小月多說什麽的機會。
鬱小月腦子一片漿糊,直到回到宿舍也沒能反應過來。
她一邊把吸管插入杯口一邊細細反味著安以楓的話。
“我沒有不喜歡女生”,雙重否定表肯定,安以楓的意思是她喜歡女生。她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她說自己之前還小沒有認清,那這幾年的時間裡,誰讓她認清了?
鬱小月不淡定了。
不是,憑什麽呀?敢情自己表白的時候沒趕上好時候唄。
夜色濃稠下來,鬱小月惆悵地看向窗外。
她沒吃晚飯,一杯不算太冰的飲品下肚,她更覺得肚子空空,一晃全是水。
肚子一空心也跟著空下來。另外兩個室友大概還在圖書館學習,宿舍靜悄悄的,全世界好像只剩鬱小月一個人,以及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不知道是安以楓的話作祟,還是相同的饑餓感勾起了她身體的記憶,鬱小月再次想起了五年前那個挨餓的夜晚。
那個晚上,鬱小月的世界也一樣空空蕩蕩,她蜷縮在陌生的、硬邦邦的特訓機構的宿舍床上,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躺著實在難受,心裡還悶得喘不過氣,鬱小月踩著爬梯溜了下來,想去陽台上站一站。
這本是一間四人宿舍,但隻住了三個人。除了安以楓和鬱小月外,還有一位,就是在食堂門口嫌棄鬱小月不說話的那位高挑的俏麗女生,叫任佑艾。
鬱小月睡在安以楓上鋪,任佑艾睡在另一側的上鋪。鬱小月輕輕拉動陽台的門,門發出吱扭一聲響動,任佑艾不耐煩地翻動身體,“嘖”了一聲,嚇得鬱小月不敢動了。
鬱小月把陽台門虛掩上,躡手躡腳地走回床前,蹲在了安以楓的腳邊。
她心裡不安定,害怕得要命,隻想離這裡唯一讓她有安全感的人近一點。
鬱小月從小就沒有安全感,稍微一點動靜都能讓她嚇得發抖。媽媽曾經和小姨說,是鬱小月在娘胎裡就受了驚嚇。
懷著鬱小月的時候,爸爸在外面開貨車,媽媽總是一個人睡在店裡,遇到過幾回小偷,此後媽媽就常在夜裡驚醒。
鬱小月生出來之後,瘦得像個沒滿月的小貓,哭都沒什麽聲音。長大一點,她更是常常發燒驚厥,三天兩頭要去打針輸液。鬱小月讀六年級那年,媽媽關了店陪爸爸一起去跑大車,路上出了事,丟下鬱小月一個人病怏怏地活著。
雖然小姨對她很好,但小姨父是個私心重的,經濟條件又不算太好,再加上有個親生的女兒要疼要養,盡管鬱小月過得不算謹小慎微,還是難免受氣受傷,受挫磨。
鬱小月成績好,考上了市裡的重點高中,讀了一年之後卻融入不了班級被排擠,功課太難跟不上,宿舍也住不慣,整日裡頭疼腦熱,夜裡失眠白日嗜睡,嚴重的時候還止不住地嘔吐。
小姨心疼她,看見鬱小月的小臉瘦得像爛在地裡的黃瓜苗,小姨連著好幾天夢見死去的姐姐沉默著抹眼淚,於是加緊給鬱小月辦了休學,讓她在家好好養著。
只是這樣一來小姨父心裡犯嘀咕了。多養個孩子倒是沒問題,但要是養個整日裡長籲短歎的病秧子,可是要負擔一輩子的。
於是他閑下來就在網上谘詢各種育兒的專家教授。某天他偶然點進去一個科學教育視頻,發現是一個高端大氣的特訓機構,宣稱孩子無論是頑劣、厭學還是有網癮,少則三月多則一年,出來之後通通變得面色紅潤,眼神清澈。
機構聲稱,不到必要時刻,絕不使用暴力手段。
小姨父動了心思,想著自己也是為了外甥女著想,於是狠狠心花了大半年的工資,報名了這個特訓機構。
誰知道特訓機構還要篩選,只收“不可救藥”的孩子,小姨父背著小姨亂寫一通,給鬱小月編排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刁蠻惡童,這才換取了機會。
“惡童”鬱小月不知其中緣由,蹲在安以楓的床邊抹眼淚。
長夜漫漫,白天挨了打,晚上挨了餓,第二天還不知道要面臨怎樣的體罰。鬱小月心裡茫然一片,痛苦萬分,頭又撕裂一般地疼了起來。
正傷懷著,她感覺到身後的安以楓動了動。鬱小月屏住呼吸,生怕把安以楓吵醒。
身後的響動沒有持續太久,鬱小月松了口氣。腳蹲得有些發麻,她緩緩地移動了一下左腳,卻沒有蹲穩,身子向左側傾倒了下去。
電光火石間,一雙溫熱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鬱小月的肩膀,給了她一個牢固的支撐力,把她扶正了。
鬱小月扭過頭去,對上一雙睡意朦朧的漂亮眼睛。
月色躍過沒有關好的門縫照了進來,在安以楓的臉上投下蒙蒙的光亮。她的眼睛像是夜裡騰著霧氣的清泉水,濕漉漉的,沉靜又綿軟。
望著它們,鬱小月的眼神也沾染上一絲水潤。
鬱小月鼻尖一聳,水汽從眼底浮進視野,安以楓的臉頃刻化成水彩畫,美得很抽象。
其實鬱小月是很會撒潑耍賴的小姑娘,只是媽媽一走,她再也沒地方撒嬌,每次流眼淚都是在人後。她怕別人不會可憐她,又怕別人太可憐她。
可在安以楓面前,鬱小月流的眼淚比這些年在旁人面前加起來的都要多。她的眼淚看見安以楓就像看見了親人般,簌簌地爭著掉下來。
“過來。”安以楓輕聲說。聲音很小,小到若是鬱小月的眼睛沒有被眼淚糊住而放大了聽覺,應該是聽不見的。
鬱小月乖乖地湊過去。她身上穿了件安以楓的短袖當作睡衣,衣服很長,蓋住了她的膝蓋。
安以楓翻身側躺,給身旁讓出一處空位:“躺過來。”
鬱小月也照做了。她抹了抹臉上的淚,不想弄髒安以楓的枕頭。
宿舍的床不算大,即使鬱小月清瘦,平躺著也還是有些擁擠。於是鬱小月側過身子,面朝著安以楓。
安以楓的呼吸輕柔地掃過鬱小月的臉頰,鬱小月鼻塞,只能用嘴巴呼吸,兩人就這樣親密地交換著對方的氣息。
“睡不著?”安以楓用氣聲說。聲音一旦放低放輕就難免顯得溫柔,鬱小月心裡軟乎乎一片,身體往前湊了湊,幾乎是依偎在安以楓的懷裡。
安以楓歎了口氣,鬱小月知道那不是嫌棄的語調。
安以楓把被子往鬱小月身上扯了扯,手有規律地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語氣似是無奈:“睡吧,再折騰明天的訓練也堅持不下來了。”
鬱小月低聲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安以楓身上很香,鬱小月哪怕鼻塞也聞得出來。明明鬱小月用的也是她借給自己的沐浴露和洗發水,可是放在安以楓身上味道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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