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离港

第三十一章 31

第三十一章 31

第三十一章 31

“你过来。”

这话陆诗邈听见了, 心被猛地锤打。

压力感随着脊椎一路延伸,到了颈动脉变成血压冲上头皮,一阵发麻。压着胸腔都跟着起伏好半天。

以前她只觉得邱雯有这样三秒叫魂的本事。

如今薛桐成了第二个。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还是她体训成绩没考好。

或者是昨夜没控制好的肢体接触,还在让她生气?如果真生气, 那她会好好道歉, 只是现在这种语气实在是让人太难熬。她受不了。

没开灯的房间加重陆诗邈自我反省的焦虑, 她听话地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垂着肩膀慢慢去关门, 随后把鞋换了。

拖鞋在地板上摩攃,轻拖着。

一步一步, 陆诗邈走向沙发边缘。

薛桐的警服领口是解开的, 黑发被她盘在头顶上, 沙发背上还搭了一条揉皱的领带,桌子上难得出现烟灰缸, 里面却没烟蒂, 旁边有一个打火机。

显然她还没打算抽,人就回来了。

薛桐里手指向自己脚边, 就隔着她有几十公分远,冷不丁来了一句,“站好。”

又听不出情绪的起伏,但是比之前陆诗邈听到的语气都要冷,像是那天台风里自己血管里的冰渣渣,冷的她浑身都僵硬起来。

“你怎么了?我—”

“站好, 听不懂吗?”

薛桐就根本没打算给人解释的机会,坐在沙发上岿然不动, 但语气却如同五指山压顶, 彻底将陆诗邈死死压在自己脚边。

陆诗邈身为警校生的自觉, 听到命令后立刻反应,站住两手不自觉地背向身后,垂着脑袋两个肩膀的内扣,像有点委屈的顺从。

“让你睡觉去睡觉,让你站好就站好。”

“让你叫我教官,让你从顶层搬走。我跟你说话是不是永远都要讲三遍。”

薛桐虽然在压着声线,可她没压住多年警队培养出的说话方式,一阵凛冽的斥责,毫无遮掩的质问,劈头盖脸的钻进陆诗邈的耳朵。

她回神,抬起头对上薛桐的目光。

她好冷。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温暖。

陆诗邈不知道这场暴风雨从何而来,是有契机还是没来由,她想起昨天晚上薛桐没回的短信,想起昨晚薛桐出去喝酒。

是自己做错了吗?

可她不想叫教官,于是沉默着接受暴雨的洗礼。

薛桐被小孩近在迟尺的味道,搞得呼吸都不流畅了。伸手解开一枚衣领口子,心情逐渐开始烦躁。恰逢她扭头瞧见沙发上的枕头,和叠好的被子,戳的她好痛。

“我给了你很多天的时间解决顶楼的事,陆诗邈。”

从最开始在走廊上的提醒。

再到台风天发烧。

甚至她从这个周一到周五,自己给了她无数次机会。

刚开始她以为只是小孩不想提,她也没多想,毕竟伤疤总得给人养好,才能复盘如何避免二次跌倒。可她眼巴巴干等着。

等着陆诗邈跟自己提及顶楼的事情,哪怕是小孩简单多说一句,教官帮我吧,帮我去处理好顶楼的事情,帮我去找房子,甚至让我住进你家来,她会毫无怨言地去买一张床,一张床能花多少钱?甚至哪怕一年后这个房子不再需要这张床。她都会去。

就像她会去找学校,去找平权组织,亲自联系法务,亲自跟进案子走向,就算小孩没说过,她也会去做。

可偏偏她接受不了陆诗邈像无事发生一样。

在顶楼的一切像是被卷入大海的溪流,随着学校法务给出的那份报告,一切都归于平静。她不允许,就像不允许阿姿的事情重蹈覆辙。她不允许陆诗邈重新回到那个地方。

“我有在处理。”陆诗邈这次回答很很快,甚至语气带着急切。

但薛桐却意外觉得对方快速的回答,更像是在顶嘴。

“san,开灯。”

薛桐捏住眉头,她昨晚没睡觉的眼眶正在自救,搞得她盯着陆诗邈的脸看了几秒钟,就分不清对方的表情。上次小孩跪在床上呼呼地朝自己手腕吹气,不过几天而已,这次小孩背在身后的手挪去了裤缝捏住。

比起听对方解释,薛桐现在更想确认,小孩那紧张神情还在不在。

客厅灯习惯性地亮到最暗。

薛桐抬头,去瞧陆诗邈。

——脸上只有委屈和不服气。

薛桐垂眸,她希望给紧绷的神经找一点松懈的机会,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

“那你今天去中环干了什么?”

钓鱼执法。

这个词不管是放在薛桐身上,还是陆诗邈身上,现在都可显灵。

陆诗邈听着询问愣住,思考了半秒。

她想说实话,但又憋住了。

诱侦,对侦查策略而言确实是种手段,可放在现实中就有点非黑即白。

她去找安喜儿帮忙,像是带有针对性的诱导她人上钩,不算违法,但很不光彩。虽然罪恶不是自己犯下的,但诱因确实她抛下的。

陆诗邈从来没跟人说起过,她希望顶楼那帮人去死,或者在牢里长长久久反省对她做过的事情。

可为什么?她又觉得愧疚,觉得什么东西从体内透出残暴恶意,明明她们只是骂了两句难听的,明明她们只是把她关在外而已,明明她可以在第一次看到监控时就去报警。

可她却还在等。

她感觉自己安装的那颗摄像头如同地狱判官的毛笔,她在写下契约,她的神性在等待探索人性显恶。就像她被禁锢住的报复欲和被扼杀的沉默寡言,是她想藏在心底的秘密。

任何人都不能触碰,任何人都不能决定它的好坏。尤其是不能让薛桐瞧见她的恶劣。

薛桐看着对面小孩陷入沉思,表情在此刻还算是平静。

她希望陆诗邈能过来跟自己认错,亲口告诉她以后会和楼上的人保持距离,亲口听她陈述出她需要自己。

所以薛桐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话,今天去中环干了什么?”

陆诗邈回神,伸手进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礼物盒子。

盒子上面的礼结,是陆诗邈认真重绑的,代表了她的心意。刚刚在楼上她还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袖扣银光闪闪,如果配薛桐那对银纹袖箍一定很好看。

“我去给你买了礼物。”陆诗邈看着礼物盒,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还在挨训。

现在她看着薛桐。

薛桐就坐在沙发上,手包在胸`前眼睛里尽是冷淡,她似乎没有要伸手接过礼物的意思。好像现在她也不需要自己的礼物。原本语气带着欣喜和期待,说出口后又被低气压打了回来。

陆诗邈没敢把礼物盒递到薛桐手里,只是轻轻放在桌面上。

难过覆盖了她全部的身体。

我挑了很久,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想送给你,觉得你带这个会很好看。想让你身上戴着属于我送你的东西。

可陆诗邈真的说不出口,只能换成别的。

“谢谢教官照顾我这么久,最近一段时间总打扰你—”

“你是有多不喜欢住在这?”

薛桐眼睛盯在爱马仕的盒子上,阴沉的表情开始逐渐收不住,没等陆诗邈说话她急迫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怒其不争,声音冷到出现颤唞。

“陆诗邈你是不是认为,花点钱可以买到安宁?你都23岁了,长不大吗?”

这算什么?

离别礼物?

原来陆诗邈还是决定要搬回顶层的。

薛桐两手撑在沙发上,看着盒子的眼神中都是不甘和失望,她根本不想听到陆诗邈说话,甚至她开始大段大段的讲英文,因为思绪已经无法支撑她说出普通话。

“你很喜欢和她们住在那种地方是吗?”

“是那天雨没淋够,生病很舒服吗?骂你的话没听爽吗?”

“上次走廊我跟你说的话,都没用是不是?你在我面前哭过两次了陆诗邈,你还要为他们哭多少次?难不成最后要去跳楼才肯清醒吗?”

一句一句。

像是拳头从天儿降,狠狠地锤在陆诗邈的胸口。她明明不是哑巴,却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困在喉头,包括她的伤心和心跳。

对面的薛桐说着,眼睛还盯在礼物盒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在和陆诗邈接触的这些时日里,自己的情绪就像是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迸发。她的礼貌,她的教养都可以被小孩拆的七零八乱。

以至于薛桐开始出现了自我怀疑

甚至她觉得这些这礼物都是陆诗邈讨好他们剩余的结果,是自己照顾她一周后沦落到最后的结果。

“你花着爸妈的钱讨好他们,睡得着吗?”

“陆诗邈你把我当什么人?我会和他们一样,需要你的讨好吗?”

“你有空花钱去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花钱去找个地方住。”

陆诗邈下午买礼物时的期待,带着礼物下楼时的满心欢喜,就这么直愣愣的被人打败。

她只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就是刺刺的,很痛,倒也不是流血,很像流脓,薛桐轻易揭开她的伤疤敷上了一层酒精,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头沉到水底深处,逼着她看清水平面上自己朦胧的倒影。

是懦弱,是幻灭。

薛桐好狠,让她知道在薛桐心里自己原来是这种本质。她被轻易地否定了。

——你有空花钱去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花钱去找个地方住。

陆诗邈在溺毙的瞬间突然清醒,她不敢面对薛桐的讨厌,她羞愤地想要逃离。

“我现在就搬出赤道。”她抓起桌子旁边的电脑包,连衣服都没收拾,枕头都没要,直接转身往门口走。

薛桐根本没时间回想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残忍的话,她看见小孩要走忍不住起身,“你现在去哪?”

陆诗邈没说话,眼泪在回头的一瞬间落下来,她也不想管,就任凭眼泪一颗颗掉,但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她不能在薛桐面前哭第三次。

薛桐站在原地,见陆诗邈开始穿鞋,掏出口袋里的楼层卡和密码卡放在桌面上,整个人麻木又冷静。人还没走出门,她就已经开始着急。

“我问你现在去哪?”

陆诗邈仍然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说话,因为再说一句都显得多余。

“你从这里走出去,我就再也不管你了。”薛桐气急败坏地说这,虽然这话扭曲了她想挽留的动机。

陆诗邈怔住身子,手放在门把手上。

这熟悉的话,邱雯也跟她说过。

她低头看向自己衣服上水痕,意识到短短几步路,她都哭出这么多眼泪了。

刺猬被戳了多次,终于开始选择放肆挣脱。

“薛教官,你管好你自己吧。”

“做.爱戴套,是最基本的常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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