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
實際上,看見父母親的血一滴一滴地滴,我就感覺到冬天已經來了。
那個晚上,我站在爐灣戲台的人群里喪失了再往下看的勇氣,便和郝珺琪鑽出人群回家。
冬天真的到了,否則那懸在空中的月亮怎麼給我冰冷的感覺?
那迎面吹來的風應該就是北風了吧?
我們默默地過了木板橋,默默地過了河堤,默默地過了小亭子,但過了小亭子,我們卻不能再往前走了,因為,瘦子帶了一伙人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
到了該交代瘦子的時候了。
瘦子是村裡小隊長的兒子,長得皮包骨,柔柔弱弱的樣子。
可是瘦子卻是村裡也是班上唯一一個敢和我對抗的人。
他和我的衝突,你怎麼想像都不為過,比如你可以想像他因為我偷了他哥哥的竹籠訛詐我的圓珠筆不成而去我父親那裡告狀害我挨巴掌。
你還可以想像他趁我和郝珺琪坐在牛背上的時候唆使他家的水牛猛地衝撞我們家的水牛,我們家的水牛受到驚嚇急速奔跑,將我們狠狠地從牛背上摔下來。
而我對付瘦子的方式你不要去想像,我的霸道和唯我獨尊的意識有多強你也不要去想像。
我對瘦子肉體上的折磨並不算什麼,比如他待在小溪邊觀看溪水裡遊動的小魚時,我一腳把他踹進水裡;又比如那次驚嚇之後我找到他,無論在什麼場合找到他,我都把他打的鼻青臉腫。這些都不算什麼。
讓瘦子難以忍受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我無情地孤立瘦子,每一個靠近他的人都被我或物質誘惑或精神恐嚇而遠離他;明明我偷了他哥哥的竹籠,我可以讓所有的人認定是他誣陷我。
孤獨是不堪忍受的,更何況還是孩子。毫不誇張地說,瘦子童年的快樂完全被我剝奪了,直到十三歲那年,直到他拉了一伙人等在小亭子處。
瘦子能夠拉一伙人攔住我們的去路,我那個念頭便被證實了:我的世界也跟著顛倒了!
平時和我們要好的永日、四崽和阿三都在這一伙人裡面!
我就當沒看見他們一樣還是往前走,瘦子雙手攤開攔住我的去路。
我瞪瘦子。
「你瞪什麼瞪?」瘦子對著我的肚子就是一腳。
「瘦子,你吃了豹子膽嗎?敢打我哥?」郝珺琪衝到我前面來。
「郝珺琪,你個傻B,你還叫他哥?你知道他現在是什麼嗎?四類分子!我勸你趕快和他劃分界限。」瘦子惡聲惡氣的。
「什麼劃分界限?我哥就是我哥。永日、四崽和阿三,你們不會就和我哥劃分界限了吧?」
「我和他有什麼界限好劃分的,我們從來就沒有在一起。」阿三說。
「我們和他好都是被迫的。」永日說。
「對。他是四類分子,我們可都是貧下中農的子女。」四崽無比豪邁。
「今天就是我們復仇的日子,我們總算等到了這個日子,大家說是不是?」瘦子說。
「是!」好幾個人一同說道。
我越發覺得冷了。
「琪琪,別和他們理論,我們回家。」我說。我推開瘦子往前走。
就見阿三上來把郝珺琪往一旁拽,接著四五個人二話不說衝上來把我打倒在地。
瘦子首當其衝。
我沒有一點還手的可能。
他們的腳和拳頭落在我的胳膊上,落在我的脊背上,落在我的大腿上……
我用雙手抱住頭,下意識地蜷縮著身子。
瘦子得意的叫喊:
「夥伴們,給我打,用力的打,有多少怨氣都把它打出來……
「誰要同情四類分子,就是還沒有和他劃分界限,我爸爸可就要帶人去抓你們的爸爸媽媽了……
「打,給我用力打。一定要劃分界限!」
郝珺琪哭喊著:「哥,哥——你們不要打了,你們不要打了!我求求你們,我求你們不要打了。」
但是回應郝珺琪的是大家的嘲笑和更為用力的拳打腳踢。
一直到瘦子喊一聲「停」,大家才收住手和腳。
郝珺琪撲過來,她的淚水滴在我臉上。
「哥,你怎麼樣?你怎麼樣?嗚嗚嗚——」
又有人過來把郝珺琪拖開。
我感覺渾身上下都疼,掙扎著正要爬起來,這時,瘦子在我面前蹲下來,他伸手抓住我的衣領。
「這種感覺怎麼樣?」
「你會有報應的。」我吐了一口血水。
「報應?哈哈哈,說起報應,這才是你應得的報應。你忘了你是怎麼奚落我的了?你忘了你是怎麼羞辱我的了?沒想到吧,一夜之間你成了四類分子的兒子。我們成了又紅又專的貧下中農的兒子。」
「對,我們都是又紅又專的貧下中農的兒子!」好幾個人附和。
「你不要得意。」嘴裡的血水讓我吐字不清。
瘦子一個巴掌打在我臉上。「我不叫得意,我這叫革命。知道嗎?我爸爸革你爸爸媽媽的命,我革你的命!哈哈哈哈。」瘦子一陣狂笑,「走了,回家嘍!」
我整個的癱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月亮還掛在空中,月光似乎更陰冷了。
有幾個人在臨走之前還不忘給我來一腳。
郝珺琪跑過來扶我。
「哥,哥——」
我咬著牙忍痛爬起來。
「天殺的,這些天殺的,回去我一定要告訴爺爺,讓爺爺去找他們的爸爸媽媽。」郝珺琪給我拍去身上的泥塵。
「不用了。」我說。
「為什麼不用?他們能這麼欺負人嗎?」
「琪琪,你不知道,這個社會整個的顛倒了。我是四類分子的兒子,你沒聽他們說嗎?他們還叫你和我劃分界限呢。」我苦笑一聲。
「什麼四類分子,我聽都聽不懂。我只知道你是我哥。我才不要什麼劃分界限。等著,我回去一定告訴他們爸爸媽媽。」
但是,等我們到家,郝珺琪一家弄明白事情的真相之後,郝爺爺只是沉沉的嘆氣,郝有德只是搖頭,而郝珺琪母親只是默默地走進卧室找葯給我搽。
「那幫人以後能避還是避開他們吧。」郝爺爺說。
但是郝爺爺想錯了,那幫人不是能避就可以避開的。瘦子帶著那伙人沒有一天不來找我。每個人都變了嘴臉,他們就像原來聽從我的號令一樣聽從瘦子的號令。
有一天,他們又「找上門來」,當然是在郝爺爺他們都不在家的時候。
我硬著頭皮出門。
「今天做什麼出來這麼慢,是對我們不滿嗎?」瘦子開始找茬。
「我系了一下鞋帶。」我說。
「我們來了,你還有空系鞋帶,這不是對我們不滿是什麼?要是尊重我們,打赤腳也要跑出來。」永日說。
就見阿三在瘦子耳邊嘀咕了幾句,瘦子連連點頭,「這個想法不錯。咳咳,鄭啟航,今天你出來慢了,我們要懲罰你,你有意見嗎?」
我搖了搖頭。點頭即意味著加倍的疼痛,誰還會點頭?
「那好。大家都聽好了,趕快站成一排,把腳跨開,讓鄭啟航從我們胯下鑽過去。」
「你,你!」我做夢都沒想到瘦子會這麼羞辱我,「你不要欺人太甚!」
「哈哈哈,我就是要欺人太甚,我這是欺你太甚,怎麼,有意見?」
我下意識握緊了雙拳,雙腿不由得顫抖。
瘦子走到我跟前,「怎麼?想打我嗎?你打呀,打呀,我臉都送到你跟前了,你打呀。」
郝珺琪擠過來,沖瘦子賠笑,「瘦子哥,這鑽胯下也太……」
「太不地道是不?你不知道嗎?古時候一個叫韓信的不也是忍受了胯下之辱嗎?後來還當了將軍。你哥從我們胯下鑽過去,以後也一定會成為將軍。對了,這個故事還是鄭老師告訴我們的呢。」
「我哥哪能當什麼將軍?你看,瘦子哥,能不能換一種懲罰?」
「不行!我說出去的話從不更改。要不——,你替你哥鑽?」瘦子的眼光在郝珺琪臉上溜了一圈。
「瘦子你說什麼鬼話?!」我氣得渾身發顫。
「只要你願意鑽,郝珺琪,」瘦子對我不理不睬,「我答應你就鑽我一個,怎麼樣?」
「好,我鑽。」郝珺琪咬緊了牙齒。眼淚即刻溢滿了她的眼眶。
「我說大家沒意見吧?」瘦子高聲對大家說道。
「沒意見。」阿三的聲音特別響亮。這是最會阿諛奉承的一個。
「不行,郝珺琪,你不能鑽!」我撕心裂肺地叫。
「我鑽。瘦子哥,你站好了。」郝珺琪下定了決心。
「琪琪,如果你鑽的話,我這輩子都不會理你,我再也不是你哥!」我伸手把郝珺琪往後拽。
「我要鑽!哥,你就讓我鑽!」郝珺琪試圖掙開我的手。
「不行。我絕不能讓你鑽!」不知怎的,這些人怎麼羞辱我我都沒有流淚的感覺,此時此刻我淚水直流。
「哇卡,真的好感人啊。好一對有情有義的兄妹。我說你們倒是快點決定到底誰鑽?」瘦子嘲諷之極。
「我鑽!」我用袖子將淚水拭去。
「哥——」
永日站在隊伍里的最前頭,他把雙腿跨得開開的。我走到他面前而後雙膝跪地,接著我用雙手撐地往他胯下鑽。
「哥——」郝珺琪哭出聲來。
我鑽過一個又一個,終於到了最後一個——瘦子的面前。我站了起來。
瘦子雙手叉腰,面目猙獰。
「快點鑽!誰叫你站起來的?」瘦子呵斥道。
「我這不是想休息一下嘛。」
「我叫你快點就快點!」
「是啊,快點!」有幾個人一起說。
我重新跪了下去,挪動步子往瘦子胯下鑽,待我的頭鑽過了瘦子的胯,身子還沒有出瘦子的胯的時候,我猛地站了起來。
瘦子整個人被我馱在了背上,因為不提防也因為重心不穩當然更因為我故意使勁,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有幾個人忍不住笑了,但很快又收斂了笑容。郝珺琪呆在那裡,或許是又覺得好笑又為我擔心的緣故。阿三跑過來把瘦子扶起來。
瘦子一把將阿三推開,走到我面前徑直給了我一個巴掌。他因為受到了羞辱臉漲得通紅通紅。
我對著瘦子的臉就是一拳。
阿三一聲吆喝,那一伙人沖了上來。拳腳像雨點般落在我身上。我很快被打倒在地,而且很快失去了知覺,留在耳旁最後的聲音是郝珺琪苦苦的哀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