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

第2章 小叔叔

第2章 小叔叔

一个月后。
蒋尚云在一栋老洋房里。
冬天最冷的一周已经过去,天气晴好。家务助理倒了两杯大吉岭,茶汤的颜色和阳光一样明亮。
蒋尚云和老洋房现在的主人下西洋棋,他的手指搭在士兵上很久,茶盘放下的声音都没有惊醒他。
他对面的人把他的出神收入眼底,推倒自己的女王,不再继续下。
蒋尚云猛地抬头,“小叔叔?”他回神说,“对不起,我们重新下一盘?”
蒋雍宁说,“在想事?”
蒋尚云只得承认,“我,遇到一个人。”
那晚接下来的时光,他反复想起那个人。
血污覆盖的脸,非常英俊……消毒棉球清理伤处时,他皱起的眉毛……
掐自己的手告诉自己,不许再想。可思绪像散开的线,顺着线走又绕回那个谜团般的线球上。
那个人骤然出现又迅速离场,留下许多猜测。
对邝焱印象深刻的不止他一个。接下来几天,医院里有别的护士偷偷搜索他的信息。
“蒋医生你知道吗,那晚的人是个搞艺术的,雕塑家好像……”
难怪他的手很粗糙。
“……在XXX艺术中心展出作品,那个作品用一公斤黄金装饰,一公斤哎!”
那个展馆离他们院不到三公里,难怪他会来。
但是一公斤黄金……
“微博上说那天晚上有人弄坏他露天展示的作品,结果他直接把人打了,就被报警……”
都是搜索引擎能搜到的内容,背后议论病人毕竟不好。
蒋尚云轻咳一声,护士吐舌。
他问,“邝先生的复诊是今天下午?”
护士连忙翻记录,“不好意思蒋医生,差点忘记说了。我昨天做电话确认,他说取消。”
蒋尚云心里空了一块,再问,“不是改期,是取消?”
护士不明所以,心说蒋医生好认真啊,“是取消,他说已经在别的地方拆线了。”
那天中午下班后,蒋医生莫名来到展馆外。
蒋家在医药领域颇有影响力,他早早决定做一名医生。大学对他来说,是之后读医学院的预科。他没有选修多少人文艺术课程,他不懂艺术。
但他会看名字。偌大的展馆,他找过一遍,没有一座署名是邝焱的雕塑。
是因为他来得太晚,邝焱的展出已经结束,还是因为他与人互殴,展馆考虑社会影响,所以撤展?
蒋尚云独自坐在展馆休息区,工作日,寂静的展馆只有两三个人偶尔经过。他在偶尔晃动的人影里出神,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在谷歌“邝焱”。
——他无疑是个高调人物,正统艺术院校,师从大师,在校期间被看作明日之星,毕业后却不断吸引公众眼球。
被骂哗众取宠,可资本喜欢他,媒体也喜欢他。
他最近几篇采访都提到一尊雕塑,这尊雕塑即将在近期一个拍卖会拍卖。
邝焱的推特肯定了他会参加那个拍卖会,并且会“为之战斗到最后一秒”。
老洋房里,窗明几净,蒋雍宁放下茶杯,“很有意思。”
蒋尚云的父母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他这个只比侄子大十几岁的小叔叔是蒋尚云唯一的长辈亲人。
蒋尚云把在心中盘桓许久的请求说出,“小叔叔,可不可以把你的艺术品中介借给我?”
除开慈善拍卖,在拍卖会上直接露面叫价都太高调了。
对蒋家和其他致力于低调的家族而言,一般做法是由代理人代拍。
只有暴发户才会在得到珍品的第一时间炫耀,圈内默认的体面做法是,得到一件拍品,等到人们纷纷猜测一掷千金的豪客是谁,热度和议论都过去,真正的买家会以别的理由,比方说纪念日、生日、搬新居……邀请宾客上门。
就在宾客们上门的那晚,看见客厅挂着的新画,或者书房的新摆件,才会在心里冷笑艳羡:原来这件东西到了你家。
蒋雍宁了然,“你要和他争那件拍品。”
蒋尚云赧然,“我需要一个邀请他的理由。”
夺人所爱,所以邀请他来致歉。蒋雍宁看了眼手表算时差,“拍卖会在什么时候?”
蒋尚云像做错事的青少年,低下头,“两个小时后。”
正规拍卖会要审查买家资质,要登记领号码牌,必须提前准备,哪有事到眼前再开口的。
蒋雍宁知道他这个侄子,恐怕游移许久,最后关头才一口气吐露。
他只说,“好。”再看一眼时间,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一个多小时后,晚饭前,中介代理回复已经处理妥当,即将开始竞拍。
这种中介不仅代拍,还提供艺术建议。
蒋尚云要的雕塑不是热门拍品,中介给出可能成拍的参考价格,蒋尚云想想,“我能接受。”
蒋雍宁任他与中介保持通话。
那件雕塑的价格越来越高,等到晚餐上菜,中介又来通知,“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有人紧咬着不放,价格已经超过之前的参考价格……”
蒋尚云当医生收入丰厚,花销不多,很有些存款。这些存款和蒋家信托基金分给他的钱比不值一提,蒋雍宁没有配偶子女,分钱给唯一的侄子非常大方。
蒋尚云说,“我知道了……请继续加价。”
但他接下来心神不宁,前菜鹅肝叉起又放下,叉子划到盘底发出声响,自己控制一阵又忍不住看手机。
蒋雍宁不吃鹅肝,已经在喝汤。
电话再一次响起,蒋尚云看向小叔叔。他喝汤几乎没有声响,连汤匙舀的水面都平稳。蒋尚云不见他反对,就匆匆地接通。
“蒋先生……现在已经到XXXX了!以我的专业判断,超出这件作品能有的价格太多……我不建议再继续……”
蒋尚云平复呼吸,“那就——”他定住了,进退两难。
电话那头公放继续问,“蒋先生?蒋先生,已经叫价第二次了!还加吗?”
第三次就要被别人拍走。
蒋尚云心慌意乱,这时他听到轻微碰撞声,坐在对面的蒋雍宁放下汤匙。
“加下去。”
他声音不重,确是做惯决策的口吻。没有一点犹疑试探,不需要征求旁人意见。
中介听出是谁的声音,精神一振,“是,好!知道了!”
蒋雍宁看着侄子,用一如既往,教侄子功课的语气,“尚云,这只是个设定上限的游戏。你的上限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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