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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來過這裡嗎?和冥王星。”閆燼聲嘶啞的聲音回蕩在車間。
孟無黯的手停在金屬表面,閆燼聲以為不會等到答覆,孟無黯卻側頭看她,耳畔的發絲垂下來,意味深長地笑。
“阿燼,你現在問這個,是想問我什麽呢?”
閆燼聲的後背繃緊,微微垂頭,沒有給出答案。
她也不知道,只是在意。
在意往事在孟無黯心裡的分量這麽重。在意曾經走的是這個車間嗎?這條路嗎?當時她還沒參與她的生活,沒有和冥王星打過照面,沒見過孟無黯上次來時的樣子。
更在意, 如今陪孟無黯走過這裡的, 是她。而不是別人。
孟無黯沒有追問,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我累了,扶著我。”
閆燼聲伸出手,像往常無數次那樣扶住孟無黯的小臂。
孟無黯的手臂卻從她掌心裡滑下去,手指穿過她的掌心,將觸未觸地牽著。
閆燼聲目光一滯。她手上還沾著剛剛解決護衛時濺到的血,此時,這些血蹭在孟無黯的掌心,黏膩的、溫熱的,沾在交握的指縫間,弄髒了孟無黯的手。
閆燼聲很在意,想松開給老板擦拭乾淨,孟無黯卻沒有放手。
車間盡頭,傳來聲響。
成品待售區的門半開著,裡面有金屬碰撞聲,還有上載意識植入機啟動時的電子音預告。
“走吧。”孟無黯揚起嘴角,“可要保護好我。”
實際上並不需要保護,推開房門,房間光潔,只有體驗區有人。
長青代表正躺在上載意識植入機上,屏幕上的進度條已經開始移動。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粘在腦門上,加上連接在床體邊緣紅紅綠綠的線路,整個人像一隻被翻過來的蟑螂。
孟無黯眼裡升起一股寒意,唇邊卻依舊帶著笑容:“看到桑凌那邊動手了,沒招了,覺得自己遲早要死,就想往雲端躲了。”
她走進房間,鞋底踩過地面上的線纜:“唉,真是失望,和我猜得沒差。我還以為,會更有骨氣一些呢。”
孟無黯伸手按掉了啟動按鈕。進度條停止。長青代表的瞳孔猛地收縮,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掐斷的氣音。
看到孟無黯居高臨下的臉,聞到閆燼身上不知道殺了多少人的血腥味,長青代表猛地出了一身冷汗,進程被強行打斷,讓他頭暈目眩,眼神失焦,四肢拚命想要抓住邊沿坐起來,顯得更像一隻蟑螂了。
“現在才跑,跑不掉了。”孟無黯昂了昂下巴,閆燼聲拿出一個不規整的半圓形複合蓋,遞到她手中。
實際上長青代表已經跑了很多個地方,只是,江斬月拿到的基本信息太多,每跑一個地方,都會被鎖定,被閆燼聲揪出來,往外趕,直到趕到此處。
孟無黯拿著複合蓋,低頭照著長青代表的腦殼,比劃了一下:“別亂動啊,進程還沒結束呢。”
長青代表根本不聽,手終於扶到邊沿上的把手,正要坐起來,便看到孟無黯朝著閆燼聲微微側頭,他意識到那是一個下達指令的姿勢,然而晚了,手心處,突然冒出尖銳的刺,直接穿透了掌心。
他疼得大叫,坐回去,不到半秒,整個植入床周圍全是密布的血荊棘。
“說了別亂動,不聽話的下場,會死噢。”
孟無黯拔掉了新型號機子上的複合蓋,主線接口一根一根扯出來,又揚了揚手中的殘次品。
“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玖姨拿去虛假宣傳的產品,芯片,是用你們下線包健公司的義眼修複機子改的,當然啦,已經報廢了,但我們玖姨還要宣傳生意,總得讓客戶體驗一下吧。”
她慢條斯理地說著話,室內只有她一個人說話,手中的動作也極其悠然自得,像某種凌遲。
血刺消失了,長青代表想說話,然而下頜骨像被高壓的機器往上推緊,空氣成了密封,無法讓他窒息,卻讓他聽到骨骼嘎嘎作響。
閆燼聲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孟無黯已經把殘次的複合蓋接入主機器,她完全替換掉了正確的產品,一根一根地給不規范產品插上主線:“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麽嗎?”
長青代表下頜痛得眼角抽搐,頭只能小弧度地晃了晃。
“竟然不知道?不記得了嗎?”孟無黯站在暗處,眯起眼睛笑起來:“是你公司的維生技術,留下了傀儡的大腦,是你對它的意識讀取,讓我們慘敗,死亡,分裂,現在,你公司的仿生人,還差點把焦油城逼到絕路。”
孟無黯緩慢地插上接線口,從閆燼聲那兒沾到的血,留在了線上。她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眼神毫無波動,在看一坨爛肉,一具死屍。
“你們的標語,寫著延續生命意志,我看也沒延續什麽生命,滋養毒蟲,創造武器,隻延續了你們自己的私心和貪欲吧。”
接口傳來啪嗒鎖死的響動,孟無黯往後退,退到暗處,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她說:“按你們長青的產品宣傳,上載意識只會有一點微小的刺痛。那怎麽行?這麽難忘的事情,得留下一點深刻印象。”
長生代表已經意識到了什麽,拚命想掙扎,然而閆燼聲抬了抬手, [過載]發動,長青代表整個人從植入機上彈起來,又摔回去,脊背弓成一個扭曲的弧度,不斷扭動,他拚命伸手去抓兩側的金屬邊框,可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他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孟無朝閆燼聲點點頭,閆燼聲抬起手,打開了錄像。
“開始吧。”
這一次,被孟無黯關停的啟動按鈕,被閆燼聲按下,電流的嗡鳴聲重新填滿整個房間。
巨大的刺痛灌進了長青代表的每一根神經,可在機器的作用下,意識又被一條一條從身體裡撕扯出來,明明意識疏離,[過載]卻讓每一根神經都清醒尖叫,他的臉上同時出現兩種表情,身體在求生,意識在消亡,五官已經扭曲成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形狀。
長久的折磨產生劇痛,他的生命從軀體消失。
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過。
閆燼聲關掉了錄製。
孟無黯將那塊還帶著余溫的複合蓋從機器上取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扣下一塊電子光芯。
“江斬月說要先留他一命,我們這也算留了一命吧?都記錄他上載意識了。”她取出光芯在燈下來回觀察,笑道,“至於成沒成功,誰知道呢?我們的產品,用過的都說好。”
孟無黯把殘次品扔給閆燼聲,嘴角終於綻放成一個明亮的弧度。她依舊在笑,閆燼聲從未見她笑得這麽開心,好似那些重壓終於從她肩上消失,被她拋在了身後。
閆燼聲心口一陣一陣的感受無法形容,她往前走了兩步,伸出乾淨的左手:“我扶你。”
孟無黯把手搭到她手上,掌心覆了上去:“好。”
再走出車間的腳步輕快,仿佛覆蓋了來時的路,孟無黯頗有興致地甩了甩閆燼聲的手。
“也不知道蕭樞衡那邊怎麽樣了。”
……
“你別毀掉我,老蕭。”杜家代表神色惶惶。
門外,傳來軍隊集結的響動,那些被江斬月掌控的軍隊,終於動手了,與永光城自留的特遣隊發生了衝突。對峙的嗡鳴穿過走廊,隨時會威脅到眼下的會客廳。
杜家代表往前邁了一步:“蕭樞衡,蕭長官,只要這事過去,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蕭樞衡逆著光站在杜家代表面前,右眼平靜地注視:“我效力於你,你會把我劃為同盟嗎?”
“可以,沒問題。”杜家代表又往前邁了一步,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有條不紊,“我可以給你金錢、權力、位置分給你,你和我平起平坐。”
蕭樞衡搖頭,臉上的舊傷在陰影下和皮膚融為一體:“我的同盟,沒有給我任何東西。如果有,也是奪走了我一顆眼睛,耗光了我的感情。但是,那才是我的同盟。”
“我不明白。”杜家代表的眼裡只剩下不理解和不甘心,“老蕭,你現在活得不也挺好,你到底要什麽?”
“一個沒有蛀蟲的世界。”
杜家代表在緊繃下撲哧笑出了聲:“你是不是官場話說多了,人變傻了,信以為真了?這個世界不可能有。”
蕭樞衡無動於衷:“那就創造可能,杜女士,我已經在做了。”
杜家代表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收斂了視線,臉色變得複雜,看怪物一樣盯著蕭樞衡:“癡心妄想,她們蠱惑了你。老蕭,你跟了我這麽久,我有什麽好處都想著你,第一時間通知你,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你也知道我、跟你,一個女性坐到這個位置有多難,你為什麽要毀掉我?”她聲音裡湧上來一股決絕的憤怒:“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幫扶了你,我們更應該——”
“我知道有多難。”蕭樞衡打斷了對方,布滿血絲的右眼略微垂眸:“杜女士,我當然知道有多難。你需要比他們手段更狠,更不留情面,表現得比他們更忠誠,才能擠進這個體制佔據一席地位,證明自己合格。所以你為了站得更穩,為了證明配得上他們給你的位置,回頭更苛刻地縮窄這條晉升道路,更懂得如何踐踏她們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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