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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薑啊,感冒好點沒,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門打開一條細縫,年輕女孩的面孔在門口出現,接過東西,木訥地說了聲“謝謝梁姨。”
“客氣啥,咱們互相幫忙嘛。”梁姨把塑料袋塞到對方手中,“只是這兩天已經買不到新鮮菜了,好一點的菜比以前便宜不少,但對我們來說還是貴。這點菜你湊合一下,先填填肚子。”
仿生人接過菜,沒有像別的仿生人那樣煽動謠言,拿了東西就進了房間。
桑凌停在走廊這頭,和花隱霧對視一眼,在梁姨走開後衝進去把最後一個仿生人策反。
所有仿生人歸檔,她們不再被監控,安全。
桑凌帶著人得意揚揚走出門口,在走廊又碰到了那位婦女。她正站在自家門口,給鄰居分幾瓶礦泉水。
“哎呀,我看這日子不好過咯。”梁姨把水遞過去,歎著氣,“本來我們這些人就底層,現在一停水斷電,日結的工作也停擺了,也不知道怎麽活下去。”
鄰居道了謝:“去應急組織啊,大家幫襯著點,能熬過去。”
梁姨臉上出現愁容,無奈地搖頭:“熬啥啊,她們物資都不夠,這幾千萬人能熬多久?誰不知道一打仗日子有多苦,況且……”
她低頭摳了摳手上的倒刺,聲音突然放低,向鄰居湊近:“你沒聽說嗎,跟她們沾上關系,全家都完蛋。一輩子就沒了。”
桑凌皺了皺眉,從黑暗裡望過去。
她又聽到了仿生人之前煽動的言論,但這次,說話的不是仿生人,是一個過著底層日子、會幫扶鄰居的普通人。
謠言已經傳開。
但很快,桑凌發現,那不是謠言。
狹窄縫隙外,已經停電的電子廣告牌閃了閃,半個城的光幕被永生短暫激活,聯邦發布了一條新的政策——
“焦油城內與暴徒桑凌、孟無黯、應急組織接觸的任何人,本人及全家,將列入恐怖分子名單,終生喪失聯邦居民權。”
桑凌的笑凝固在臉上,那是一個連坐政策。
上頭那個人,在充分利用民眾的恐懼,分化她們。
她們被做局了。
第135章
熒白色的光穿過孔縫,照著黑暗中桑凌的臉。
她縮起眼眸,視線被電線切割成幾塊。
更遠處的光幕上,總統親自頒布政策,坐在光線充足的房間裡,手放在白色橫桌上,轉著戒指。
面向全洲際的發言, 即刻生效。
桑凌嚴肅地收回目光, 轉身走向角落裡的婦人:“這些消息在頒布前,你聽誰說的?”
梁姨認出了她的面孔,繃緊了身體,按住把手退到門後:“菜……菜場賣魚的大姐說的……”
也是普通人。
梁姨看著桑凌,整個人都很緊張:“不是我……不是我傳的啊,街坊鄰居都在說,早都傳遍了。”
桑凌反應過來,仿生人滲透, 只是一個幌子。
在她們忙著抓仿生人的時候,流言的速度比她們還快,一傳十十傳百,在焦油城底層飛快肆虐。
真正重要的不是仿生人,普通人才是傳聲筒。
那些拙劣的流言,不是人人都信,聽過一笑,或者置之不理,然而它們像種子一樣在民眾心中潛伏著,直到這一秒被坐實。流言成了法律。
這之後的所有流言……都有可能被坐實為法律。
誰能分辨?再聽到離譜的傳言,所有人的第一個念頭都會傾向於相信。
桑凌稍稍偏開頭,剛剛提議去應急組織的鄰居, 已經小心後退了好幾步,在桑凌瞥過去時面露恐懼,轉身跑走。
她,太陽、應急中心,指引者和召集者的地位,在民眾心裡開始變成不能靠近的隱雷。
梁姨捏緊把手,卻沒有立即把門關上,她面露歉意:“真的抱歉啊,我……我不能跟你說太久的話,我們這些人本來就生活不容易,家裡還有個孩子……小孩長大還要讀書的,我不想……”
桑凌抱著胳膊,皺起了眉。
“你去過應急中心嗎?”她問。
梁姨一怔:“我……我以前和風隊長拿了點藥……”
桑凌稍稍抬起手。梁姨因這個細微的動作驚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識往後退。
“把你的智腦權限分享給我。”桑凌嚴肅開口,“你們的智腦裡很可能還有永生的控制程序,我幫你清除,別被抓住罪證。”
梁姨微微一愣:“什……”
“我說。”桑凌生氣又憤怒地重複,“你不想和我們扯上關系,那就把權限交出來,我們幫你消除證據!我站在這裡和你說了這麽久的話,你不想成為聯邦殺雞儆猴的例子吧?”
她太清楚聯邦的惡毒行徑,拿典型者開刀,聯邦絕對能做得出來。
桑凌讓宇光接管和保護梁姨的智腦,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
桑凌沒有辦法怪劃清界限的普通人。
她們不像破曉幫那樣堅定。
她們沒有抗風險的能力。
花隱霧帶著最後一個仿生人站在走廊那頭,桑凌大步向前:“走!”
“等等。”梁姨的門開了一條細縫,她站在門邊,猶豫地開口:“……我還聽說,舉報你,把你交出去就可以解除物資封鎖,也已經傳遍了……你們,小心些。”
桑凌回頭望了一眼,點了點頭。
她聽見另一間房門板後面傳來鄰居壓低的聲音,問梁姨有沒有事,問桑凌對智腦做了什麽?是不是新的監控程序。
“你在這兒生活了這麽久還不明白嗎?焦油城這麽亂,自保最重要。”竊竊私語的話從身後傳過來。
桑凌懶得理會。
她帶著仿生人回到了應急中心,第四天物資派發還在繼續,孟老板將破曉幫庫存裡的藥品全部低價出售。
但排隊的人比之前少了一半。
孟無黯把任務交給手下,經過桑凌身邊:“走吧,等你很久了,我們有事商議。”
“怎麽樣?”孟無黯走進辦公區,問風渡川。
桑凌略微一打量,風隊長孟老板和秦老板這邊的任務也不太順利。
“封鎖已經九十六個小時了,我們收到一些求助信。”風渡川調出光幕。
“最開始還是沒法煮飯用電,智腦充不了電這樣的小事。但從中午開始,麻煩就擴大了。”
智腦接連因低電量休眠,人們聯系和支付就變得困難,在這個基本上去現金化的時代,黑市調出來的現金杯水車薪,孟老板好不容易維系的經濟交易,也就此停滯。
電力減少,整個交通系統癱瘓,早已全面電力化的私人交通工具也報廢,物資無法流通,小偷小搶又開始冒頭。一個充不了電的小事,竟然像抽掉了積木一般,讓局勢徹底失控。
接著,是饑餓、是淡水資源緊缺,是醫院的器材失效,無法及時為急性發病病患動手術。
“現在只有第七第八醫院的發電設備能運行,患者都集中到這兩個地方了。”風渡川皺著眉頭,“這樣下去,運載也遲早癱瘓。”
風渡川翻出一封求助信,聲音乾澀:“有急症病人來不及轉移,聯邦封鎖造成了幾十人死亡。還有一些長期靠藥物維持生命的人,我們庫存裡沒有藥物儲備。”
物資一短缺,就各有各的難題,一些難題看著不大,對一個渺小的人來說卻是要命。
桑凌走過去瀏覽光幕,翻到兩個小時前的一條消息,一個人在幫家人找救心丸,風渡川還沒來得及回,桑凌看到的時候,掛著兒童簡筆畫頭像的人發來消息:“不需要了,人走了。”
桑凌手停在光幕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她以為,離軍隊鎮壓還有二十四個小時,還沒開始,就不會死人。
但她現在才反應過來,聯邦早就開始殺人了。斷供和連坐本身就是戰爭。
光幕上,不只有求助信,還有救助群裡的恐慌。
有人在痛罵聯邦狠心,竟看著自己的民眾——這些沒有用的、不能帶來經濟效益的民眾,就這樣被逼死。
但是這些辱罵,在今天連坐政策出來後,陡然變少。
“有些人不在救助群講話了。”風渡川捏了捏眉心,“剛剛很多志願者退群,求助信數量也銳減。”
她們商量事情的時候,花財著急忙慌地小跑進來:“又出新政策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桑凌在梁姨那兒收到的提醒,又被坐實成了新的政策。
光幕上,總統站在一面牆前,西裝革履,冷光照著他的臉像一張沒有溫度的面具。鏡頭有些搖晃,背後傳來海浪的濤聲。
“焦油城當前的封鎖狀態,是由於殺手桑凌、孟無黯等暴力犯罪分子藏匿於城中。聯邦理解各位市民的處境。正因如此,我們提供一條明確的出路:只要上述罪犯向聯邦投降,封鎖即刻解除。一切回到從前。聯邦歡迎各位市民提供線索,協助執法機關將罪犯緝拿歸案。凡提供有效線索者,恢復其聯邦公民權及一切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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