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頁
周圍到處都是新生的年輕面孔,李見芸應該不會回到這裡了。
只不過,證嬸兒也不知道李見芸之後去了哪兒,下一步,她要去哪裡找人?
證嬸兒倒是說過,在網上得知李見芸因為好成績進了專選隊。桑凌換了種問法:“從這裡進了專選隊的人,之後會分配去哪裡?”
“專選隊啊。”阿姨讚歎了一聲,“厲害噢,那是代表聯邦出戰的國家隊了。專選隊的訓練都在更高區,八區、五區、三區都有專門的訓練場,不過從這裡走出去的人,還是明裡暗裡受到身份限制,很難一步跨得太大,我推測,一開始會先送去第八區吧。”
第113章
“如果,在下一場賽事裡仍舊失利,你們會面臨什麽?”江斬月問舉重運動員。
“那對聯邦而言我們就完全沒用了。運氣差一點的會直接遣散,像我剛剛說的那樣背上債務。”
運動員說:“運氣好一點的會被安置到第五區蜂巢訓練場, 作為榮譽退休市民,指導後輩。”
“好, 我知道了, 謝謝你的配合。”江斬月和運動員告別, 在對方離開時,她揮揮手:“祝你好運。”
運動員微笑起來,笑容格外優雅:“長官,真希望下次我在一區見到你。”
江斬月離開了三區再造營。
她查詢114屆馬拉松賽事,在獲獎名單裡,沒有極光, 極光因故臨場退賽,再次成了最後一名。
在這一屆之後, 極光便不再參賽。
江斬月皺了皺眉, 轉身前往第五區蜂巢訓練場。
進入場館後, 江斬月才知曉所謂的“指導後輩”, 並非人們理解的那樣成為教練。
蜂巢訓練場裡,館內有不少朝氣蓬勃的運動員在特訓, 這些人的人生還處在上行期間,但江斬月這次不再留意新星,她轉頭望向角落。
在標注著“榮譽指導”的位置,放置了一張椅子,一位三十多歲的速滑退休運動員端坐其上,腳下的神經直連機仍在工作。
那位因傷退休的榮譽市民,被日複一日投入不需要身體運動的虛擬場景裡,所有的反應,都成了可視化的數據,旁邊有人在記錄分析。
江斬月沒有靠近,她用智腦掃描了數據,能清楚看到內容。那是老運動員在用磨損的神經和身體記憶,為年輕一代陪練、試錯,甚至成為賽場跌倒、失誤的干擾項,供年輕一代做出更快更準確的應對。
這些被三區稱為“幸運”的人,頂著“榮譽退休市民”的頭銜,成了數據耗材,被聯邦變相壓榨最後一絲價值。
晚上六點。那位榮譽指導完成了訓練,站起身,麻木地和記錄員握手。
記錄員帶著尊敬的語氣:“多謝您的指導,幫了孩子們大忙。這次的費用已發放到您的卡裡。請查收。”
榮譽指導什麽都沒說,點了點頭,朝著相反的方向和年輕一代錯身,走向館外。
江斬月緊跟其後,她找了個機會和這人攀談,這才得知,眼前的這位稱得上年輕、但在體壇已經無比“年老”的運動員,已經退休五年,被安置在需要少量付費的蜂巢公寓,平日裡領著微薄的津貼,不得不接受神經數據回收工作,來支付高昂的鎮痛劑費用。
榮譽退休市民,基本都是這樣。
“我挺幸運,還算有份工作,好多人連藥都買不到。”那人一邊說著話一邊打開公寓的門,緩緩轉頭,眼神因神經直連而變得空洞,“……長官,你要進來坐坐嗎?”
江斬月看著狹小、標準、被切割成一模一樣布局的房間,搖了搖頭。
“我在找人,還有事……你……好好休息吧。”
她沒再回頭,轉身離開。直到下樓後聞到新鮮空氣,江斬月才借著得來的信息侵入蜂巢訓公寓的系統,再次尋找極光。
這次找到的信息很完整。極光在十年前確實登記過入住。登記名是Z-114極光,沒有真名,但是留下了正在使用的聯系方式。
並且,此後沒有退租記錄。
現在,極光就住在這片園區。
江斬月很快按著地址到了公寓Z棟十四樓114 ,敲了敲門,沒有人應。
她打開智腦掃描室內,隔著牆面,房間內的物品顯出大致的輪廓,看不清具體細節,但家具齊整,地面乾淨,沒有太多雜物。洗衣烘乾機裡還有衣服團成一團,桌上放了半杯水,被子掀開了一角,等著房主人回來。
當看到擺放在玄關處那雙齊整的拖鞋輪廓時,江斬月提起的心終於放下。這裡很整潔,有人居住,這是好跡象。
她終於,快要找到她了。
只是,房間內沒人,極光不在家。
江斬月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她根據蜂巢公寓登記的聯系方式撥通了極光的智腦,但是,信號通了,卻遲遲沒有人接。
江斬月猜測極光還在虛擬訓練場景中,沒結束工作。
她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半。
巡邏組的通訊從未中斷,新紀元那邊還在增調人手。各處的匯報聲吵吵嚷嚷,但江斬月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桑凌沒有惹事,很安全,永光城的市民也都很安全。
江斬月給極光的智腦發了幾條短信,在等待回復時,她改變關鍵詞,重新搜索了Z-114極光。
原本她只是順手查一查,然而,看到彈出的內容,江斬月一下子繃緊了肩膀。
這次報道裡不再是聚光燈,紅毯和榮譽。
在極光失利後,輿論在那一刻滑向另一個極端,人們謾罵,嘲諷,說她不夠努力、指責她訓練不夠刻苦,罵她浪費稅費。功利主義下長大的人們越來越容忍不了失敗,站在目光中央的極光必須保持強大,哪怕成績下滑一步,生活中的無數細節都被無限放大,成了原罪。
從新聞到評論,江斬月看到眾多諸如此類的指責:
“沒看新聞說嗎,極光多次缺席訓練,我就說她不努力,肯定是心飄了,前兩年接那麽多代言被利益熏黑了心。”
“聽她隊友講,她性格孤僻,被排擠了吧。”
“什麽啊,她太傲了才對,賽場上還昂頭給對手放狠話,結果沒做到,這不是笑死人嘛。”
“我覺得是她態度不端正,聽說她和教練組吵起來了,才臨時不參賽。”
“拿那種成績還好意思參賽?早點滾吧。”
難聽的話像咕嚕嚕的滾水,烹煮著被議論的目標。江斬月很難在生活中聽到那麽刻薄的言論,但在賽博網絡,到處都是聚光燈,打在極光身上,讓她被集中批判。光又在她腳下投出太多影子,惡意就藏匿在影子裡張著大口,等著吞噬被滾水煮熟的肉。
江斬月疑心極光被這些言論影響,一蹶不振才退出了比賽。可從始至終,極光並未回應任何謾罵。
江斬月關掉了頁面。她略微思考後調轉視角,不再聚焦於這些網絡口舌,而是讓宇光沿著這些傳言找一找輿論出處。
這一找,便找到了多家社媒報道。
新聞寫:“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隊友表示,Z-114極光性格孤僻,很少與人交流,訓練結束後經常獨自離開,不太合群。”
“據知情人士透露,Z-114極光近期多次缺席集體訓練,教練組多次溝通無果,不服從管理,浪費聯邦資源。”
江斬月臉色變得嚴肅,別人看不明白,但她一路查下來,所處的視角不同,她能輕易發現,這些充滿細節和指向明確的消息,都是官方放出來的。
江斬月便知道,聯邦不再需要極光了,後面還有更多的極光即將誕生,那些冠以榮耀的編號,是為了剝奪極光的本名,好讓這些“消耗品”隨時可以被替換。而每場賽事後編號頻繁變動,是為了讓群眾對主體印象模糊,別說五年,只需要半年,大眾就不會再記得。
江斬月不肯放棄,根據這些媒體細細追查,沒過多久,宇光找到了極光被刪除的社交帳號。
讓她詫異的是,原來極光在帳號裡發過要起訴聯邦的訓練團隊。
年代太久遠,信息太少,江斬月不知道極光起訴了什麽內容。
但是,極光確確實實對聯邦發起了上訴,是發現了自己榮譽背後的本質嗎?她走到被丟棄的這一步,終於察覺到自己不過是包裝好的商品,所有的個人意志都可以被輕易抹除了嗎?
江斬月無從得知。她陡然想起極光“想離開”的留言,有些警覺,又撥了一次通訊號碼。
依舊無人應答。
江斬月心重重地沉下去,旁邊智腦還閃著藍光,上面的資料顯示,極光的上訴最後都以失敗告終。她試過網絡求助,然而因為名聲掃地,當年圍在她身邊有利益往來的人鳥獸散開,無人敢幫,無人響應,連起訴都找不到人接手。
極光不知道,謾罵的網民也不知道,江斬月卻知道,輿論也是場戰爭,都有套路。捧一個人上得越高,跌落時的聲音就會更加脆響。要毀掉一個人也很容易,先剝奪她的榮譽,再損壞她的名聲,讓她孤立無援,上述無門,就可以了。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