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宿敵怎麽是我同事啊_椒鹽橘【完結+番外】

第204頁

第204頁

 

 

  江斬月收回目光,繼續交談:“所以,你覺得還能重回巔峰,剛剛才不要命地訓練?”

  運動員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擦掉掌心的血,移開目光,點點頭。

  “還有機會嗎?”江斬月看了看對方的神色,遞過去一枚止痛藥。

  對方愣了愣接過藥片,先是嘖了一聲,隨後皺起眉頭側過臉,不看江斬月而是看向走廊遠處,隔了好久才自嘲地笑了笑:“應該有吧。”

  她應該痛得厲害,指尖有些發抖地撥開鋁箔紙,乾吞掉藥片,藥效起來後她的眼神才活泛了些:“不過,也難說。長官,我跟你說句實話吧。我們這些人,早些年經歷過改造,又高強度神經直連,撐到現在,神經勞損早就開始累積到不可逆的地步了,渾身上下的關節,痛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離了藥都不能活了,你都想象不到多痛苦。要說重回巔峰,我們這樣的狀態,哪裡比得過年輕的後來者。聯邦有的是人。”

  她歎了口氣:“但沒辦法,我們的生活已經徹底程序化,訓練,比賽,受傷,訓練。一生傷病又沒有別的路走,除了訓練還能怎麽辦呢?聯邦願意讓我們再造,已經是不錯的了。”

  她說到這裡,眼睛又突兀地放出神采,詭異得像一個程序,觸發到負面情緒時就會習慣性給自己尋找支撐的動力:“說起來,我們還得感激聯邦,還給我們用高科技修補義肢,不影響運動。你想啊,萬一呢,萬一我下次發揮超常,又獲得了無盡的榮耀,那該多好!”

  提到重回巔峰,她死魚般的目光竟然變得炯炯有神,這次移開視線的卻是江斬月。

  江斬月沒說什麽,只是不忍心地側頭,去看走廊上的電子顯示屏。上面展示著無數人獲獎的時刻,旁邊還有報道和激勵的標語。

  最大的那一句標語寫著:“為聯邦的榮譽再戰,重鑄輝煌!”

  沒有人覺得不對。

  江斬月沒在別的地方看到過這句標語,而在這裡、在新星隕落之後,殘酷的現實終於扯開遮掩的面紗:榮譽是歸屬於聯邦的。

  而“運動天賦”,都被歸結為了科技的進步。她看到牆上,還有和聯邦合作的資本的廣告,覆蓋了從運動衣物到高科技直連機,再到機械義肢的方方面面,聲稱這是好成績的首要保障。

  江斬月忍住不適,再看向最右方,那邊的板塊已經不再聚焦於運動和比賽,而是勞損後的醫療救治、殘疾保險、定製化痛覺緩解服務,甚至人生善後推薦公司。

  江斬月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面前那些暗含的資本信息如同一條流水線,覆蓋了新星從升起到隕落的完整一生。

  它隱秘地將被圈定出來的人員放到線上,吃乾抹淨,到頭來這些人還要感謝聯邦。

  江斬月終於又轉頭注視眼前的運動員,問:“你傷病嚴重,沒想過離開嗎?”

  對方又怔了怔,明明長官看著挺和藹的,怎麽問話這麽犀利,不留情,像是認定她不會再取得成功。運動員剛湧現出的神采又被江斬月澆滅,她眼神迅速暗下去,認命地說。

  “離開?你是指不幹了?長官……你聽過債務陷阱嗎?”

  江斬月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債務陷阱五花八門,它會讓人在無形中背上遠超承受能力的債,最終陷入無法脫身的困境。她在焦油城買摩托車時,五福車行讓她貸款消費,就是債務陷阱的一種,如果她還不上,付出的遠比得到的要多。

  運動員摳了摳手心的血痂:“那你比我懂得多。我以前不知道。現在才明白債務陷阱是怎麽一回事。我是低區人,最初被選中加入潛力選拔賽,他們說,訓練費用、改造費用,包括夥食費都由聯邦代付,結果也真的如此,我的生活被極大改善了,甚至算得上奢侈。而聯邦,只要求我在賽事上取得成功,這是多好的事,對吧?可是我從未重視另一個條款:如果我要退出,這些從頭到尾所有費用,我需要以如今的物價全部償還。”

  她笑了笑:“你是官方的人,肯定覺得這個要求很合理,畢竟費用是聯邦付的,聯邦要拿回去也無可厚非。所以,我只能怪自己當時太草率,是我做決定時不夠謹慎,才變成今天這樣。”

  她被哄著入了局,現在在這裡自責。

  運動員站到走廊角落,陰影落在她肩頭上,她說:“所以,長官,我沒辦法退出。如果我不乾這一行,那這一身傷病不就白受了?投入成本這麽高,改了的機械肢還要退回去,怎麽退得回去?那我不就殘疾了嗎?我待在這裡,聯邦還能提供治療藥物,雖然價格昂貴,但我現在的財務狀況還能撐一陣子。如果我退出,連合法的藥都搞不到,還要付出一大筆違約費……”

  她頓了頓:“我也曾計算,如果我要走,債務要還十八年,但你知道嗎,等我還完十八年,可能比十八年前欠的債還要多。長官,我沒辦法走。我已經被困死了。”

  她大概想了無數次,所以平靜、又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話,眼神失焦,顯得有些麻木。

  麻木到讓江斬月渾身發冷。

  走廊傳來遠處操練的哨子尖嘯,是刺耳的警告,又是有節奏的催促,推著聽哨聲的人往前走。

  江斬月不知道說什麽好,她瞥見運動員貼滿膏藥的手、膝蓋 ,最後調出智腦想要擬醫療追責郵件,但又停下。這和上次救助十三區意外跌落的建築工不同,江斬月沒有具體的人、公司可以追責,這件事沒辦法這樣處理。

  聽見哨聲,運動員又條件反射般修正了情緒,她乾笑:“唉跟長官說這些幹嘛,放心,我會努力訓練,爭取再創輝煌,那這些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運動員握了握拳頭,做了個加油的姿勢,掌心被杠鈴磨破的血痂攥在看不見的地方。在她身後,電子屏還輪播著輝煌的榮譽,獎杯金光閃閃,重回巔峰成了她唯一的支撐。

  江斬月只能點頭表示肯定,她能勸她及時止損嗎?也不行,勸了然後呢?讓運動員獨自承擔後續的債務嗎?江斬月無法幫忙支付,她再有錢,也無法支付一輩子,更無法負擔再造營幾百個運動員的後半輩子。

  江斬月胸腔中團了一股無名的火,她擺正帽簷,僅僅只能朝運動員行了個軍禮,以示敬重。

  江斬月沒有追問Z-113極光的事。

  她查過了,Z-113極光已經不在第三區潛力再造訓練營。但是這裡確實有極光留下的痕跡。

  在她旁邊那面牆上,標語附近閃爍著所有再造運動員的留言簿,那裡寫著無數自勉的留言,什麽“重回頂峰,擺正心態,好好訓練。”諸如此類,這些嘗過頂峰滋味的人,對成功更難以割舍,或者不能割舍。

  在一眾留言裡, Z-113留下了一行混亂的蠅頭小字,江斬月用智腦放大才看清楚。

  極光的留言格格不入,在好好訓練的大字旁邊,極光填了一筆,寫:“好累,我好想離開。”

  ……

  [好累。 ]

  桑凌從盒子裡取出李見芸斷聯前給證嬸兒的信,她翻看紙張,上面寫著:

  [好累。但是教練說我速度很快,很有機會拿冠軍,姐,我在朝著這個目標努力! ]

  桑凌被一陣喧鬧拉回神智。

  她抬起頭,長跑館裡的訓練終於結束了。

  那些身體都極度疲憊的運動員,此時精神狀態卻很飽滿,頗有活力地扎堆在一塊討論。阿姨說,訓練結束時神經直連機會清除疲勞感,這些人得益於這種科技,忘了苦累,懷揣著滿心的成就感交流著今日的成績。

  桑凌維持著人設,和清潔阿姨走進場內,打掃衛生。在她旁邊,先前關注的那位運動員正找到教練複盤自己的神經反應數據,教練笑著稱讚道:“厲害啊,進步很大,這樣下去,選拔賽有機會奪冠了。”

  “太好了!”運動員眼睛裡迸發出志在必得的光彩,問:“那我能進第一梯隊嗎?”

  桑凌從兩人身旁走過去,她仍在翻看李見芸的信:[教練說,再練三個月,我就能進第一梯隊了。 ]

  桑凌停下腳步,訝然抬起頭,她環顧四周,差點忘了自己身處哪一條時間線。場館裡的人們帶著傷,或沮喪、或喜悅地討論著自己定下的目標,憧憬著未來,每個人都堅信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那些臉龐、聲音、傷口,在某一刻好像和李見芸重疊,又或者李見芸以這些面孔留在了這裡。

  李見芸走著前人的路,十幾年過去,後人又在重複她的腳印,過往仍在被重演,日複一日。

  日複一日。

  她們對未來充滿希望。

  桑凌捏了捏手裡的信紙。她看了看最後的文字,問阿姨:“選拔賽得了冠軍的人,還在這裡訓練嗎?”

  “肯定不在啦。”阿姨指揮著機器人清潔地板上的汗漬,說,“原來你不知道啊,第十區孵化營都是低區人改命的地方。”

  原來如此,所以這裡的人更能吃苦,潛力選拔賽原來有特定挑選目標的。

 

Top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