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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斬月的答案來得毫無遲滯。
“想。”
好輕淺的回答,好沉的重量。桑凌感覺心跳已經在肋骨後面擂鼓,也不知道因為什麽而歡欣雀躍。
她感覺麻藥還沒褪, 腦子飄忽忽, 又結結巴巴地、扭捏地問:“是……是想見到我嗎?”
“嗯。”
桑凌呼吸停滯,她都不知道江斬月回答了她多少次的“嗯”。
江斬月發出的音節太少,每一次的語調相同,又不同。情緒不外露,信息卻太複雜,桑凌解讀不出來具體的含義。
她感覺有些慌亂,拉起毯子蓋住自己的臉,又覺得傷口在細密地發燙,應該是醫生的藥劑開始起作用,傷口愈合產生了反應。
桑凌不說話, 江斬月也不說話, 兩邊保持沉默任由這空白填滿遙遠的距離, 只有淺淺的呼吸被各自接收。
一秒,兩秒, 還沒到三秒,桑凌便忍受不了這樣的空白。比起江斬月的回答,她更害怕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沉默裡發酵, 盤踞心口, 一經撩撥,就迫不及待要衝撞出來宣之於口。
可是不行,她還沒搞明白, 江斬月這雲淡風輕、快速給出答案的樣子,會不會也像她之前一樣,沒有真心?
桑凌便後撤一步繼續打太極,她笑道:“可是我不能動誒,好痛。”她哎呀呀地吸氣,哼哼唧唧:“我起不來。”
江斬月現在是怎樣的狀態?和她一樣傷得很重,恐怕一時半會兒也起不來,被繃帶包成了粽子吧。
桑凌正在設想,便聽見江斬月略帶笑意地問她:“要怎樣才能起來?”
她拉下毯子,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要錢、要花、要好吃的,你出錢。”
對方卻沒有跟著她的牽引走,話鋒一轉:“我問過你的傷勢,你走動確實有些困難。所以,我會安排一個服務型機器人輔助你行動,晚上九點,它會直接到販賣機的門口等候。”
“等……等等。”桑凌還沒接受談話突然變正式,就被這樣的安排當場砸暈,什麽機器人?直接安排好了嗎?這和“我安排跑車去接你”有什麽區別?
桑凌雙眼放光,她偷樂了一會兒,又陡然冷靜下來:“你怎麽知道我地址?好你個江斬月,你又查我信息,難道查了我的血?”
“還沒。”
“還、還沒?!”桑凌拔高聲音,拽緊了毯子,“你竟然有這個想法!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隱私?”
江斬月又轉移了話題:“我知道你地址是因為,最初你到永光城那天,我看著你進了販賣機才離開。”
“你跟蹤我?”
“嗯。”
竟然承認得這麽理所當然。
在桑凌追究之前,江斬月已經繼續說明安排:“今晚事情結束後,如果時機得當……或者關系允許,我再帶你去吃好吃的。”
桑凌最先聽見好吃的,然後才聽見前面的內容。她反覆揣摩對方的意思,問出口:“什麽關系才能允許?”
這聲問話後,另一頭又陷入寂靜。
桑凌猜測江斬月大概皺起了眉,或者垂下眼沉思,好半天,江斬月給出了答案:“我們可以繼續合作。”
桑凌不愛聽,語氣也變得促狹:“這是什麽意思?合作續約?”
“嗯。”
“你別再嗯了。”桑凌不樂意起來,嗯得一個比一個不愛聽,她賭氣,“能不能一次嗯個夠。我聽煩了。”
江斬月很快換了另一個單音節詞:“好。”
又問:“那你期望是什麽關系?”
桑凌被問倒,也答不上來,皺眉的變成了她,思索也變成了她。
她覺得關系這種東西,太模糊,看不清,又覺得她們只是並肩作戰導致心跳過快,有種不真實感。於是在進一步和退一步的選擇之間,桑凌又選擇了退一步。
“那就合作續約。”
“好。”江斬月竟然直接同意:“是合作續約。我們還不知道當年發生的事,還需要調查。嗯……還有總司令、S-2,你有過體驗,這些存在對我們仍舊是威脅。而且我們成了管理員,還有責……”
“行行行。”桑凌打斷對方的長篇大論,又把毯子掀開,顯得不耐煩。
怎麽江斬月就能這麽輕易地拉扯出一長串續約事項?還用辦正事的語氣和她列舉。不愛聽,不愛聽,桑凌煩躁起來:“你再講下去,我就不去了。”
江斬月卻並沒有被她威脅,隻說:“我知道你會去。”
桑凌當然會去,哪怕沒有江斬月的邀請,這樣的熱鬧她怎麽會不湊?但是,真可惡,江斬月明明早就拿捏了她的個性,偏還找個話題要來問她。
“那你可要小心。”桑凌恨恨地威脅,“我要是見到蕭樞衡,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我還是會殺了她。”
江斬月又不吱聲,像是在權衡利弊。怎麽?把她和蕭樞衡放在天平兩端衡量嗎?
桑凌真想象不出自己會佔多重的分量。
傷口這次是真的在發癢,讓她心口也跟著癢,可是不能撓,會撕裂,會結痂,因為觸摸不到,變得極為難耐。
桑凌又開始哼哼,嘶嘶地吸氣,覺得哪兒都痛。
江斬月這才繼續說:“你很難受?”
“難受。”
“鎮痛劑量已經足夠。怎麽哼得像隻小動物。”江斬月說,“如果還需要鎮痛劑,我會從最近的診所購買一些給你送過去。”
“你別這樣。”桑凌覺得心口有些怪異的急切,急得她想哭,讓她描述不出來。明明還在生悶氣,江斬月又雲淡風輕對她好,她又快原諒她了。桑凌被自己折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別這樣。”她近乎哀求地又說了一次。
江斬月卻有些不明所以:“怎麽了?”
怎麽答呢?她也不知道啊。桑凌又開始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扭動。
她突然想起還有個事,於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轉移話題:“我問你,你怎麽拔除了監聽器的權限?”
江斬月很誠實地回答:“昨晚為了躲過搜查,宇光重置了我的智腦,刪除了一切可疑的程序。”
“那你怎麽還能和我對話?”
“我又下回來了。”江斬月說,“為了聯系你。”
桑凌徹底失語。她覺得自己在這場博弈裡好狼狽。於是側過身,悶悶地把臉埋進靠墊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連自己都聽不清的哀嚎。
這不對勁。
完蛋了,她知道自己不對勁了。
在這個無所事事的正午,那些被快速堆積沒來得及處理的潮濕情緒,終於攤在太陽眼前晾曬。她不得不正視自己。
桑凌恍然察覺,自己竟在短短對話中被江斬月左右情緒多次,喜怒都被牽引,怎麽會這麽輕易?變得不像她。江斬月對她動用了什麽異能嗎?竟然比鎖定還厲害。
桑凌的腦子裡突然一片空白。
等不到她的回應,江斬月說了句“晚上見”,之後又那麽果斷地切斷了通訊。
交流戛然而止。桑凌聽不見對方的呼吸、脈搏,江斬月更改程序,讓桑凌懷疑是不是在防備她。
桑凌心裡著急,就讓她聽聽不行嗎? !
接下來十分鍾的桑凌,悶在靠墊裡一動不動,像睡過去了一樣。
在販賣機前遞貨的證嬸兒這才拉了拉針織帽,蓋上剛剛全程露出的耳朵,笑著搖了搖頭。
哎呀,年輕人啊。
……
藥效混合著情緒衝擊,讓桑凌足足睡了九個小時。
醒來時已經到了黑夜,晚上八點的霓虹燈,從販賣機邊沿的細縫照射進來,在地上投射出幾條紫的綠的光柵。
她嗅到誘人的香,怔忡好一會兒,才看到證嬸兒舉著隻燒雞在她鼻尖晃來晃去。
桑凌皺皺鼻子,問證嬸兒:“你在幹什麽?”
“我以為你昏過去了,試試用燒雞能不能召喚你。”
“好神聖的方法,我想每天都有這種服務。”
桑凌被吸引著坐起來,攤開手,裝在環保食物袋裡的燒雞,就到了她手上。
她簡單洗漱,用食物犒勞自己,咬著雞腿的時候又想起了江斬月,江斬月說要帶她吃好吃的,桑凌便打算隻吃個半飽。
但是,那個安排有一項前置條件,需要時機得當——
桑凌翻看了之前的記錄,認為這個邀約實在不是時候。
蕭樞衡和孟無黯的會面地點,桑凌很熟悉,是第七區的電子幻夢區。
這地方選得很好,人多,幻象也多,很適合掩人耳目。
但是,閆燼聲曾詳細上報,總司令必定會安排聯邦特遣隊埋伏。
傀儡的威脅被她們拔除,但聯邦的威脅還在,孟無黯和蕭樞衡如今的關系又不清不楚,到時候不知事情會如何發展,指不定又會打起來。
所以,江斬月才會加時機得當的前綴嗎?
考慮還是這麽周全。桑凌癟癟嘴,不喜歡江斬月這麽周全,顯得一切都是精心的計劃,沒為她有情感上的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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