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頁
“她騙你。”江斬月斬釘截鐵地指出錯誤,“她是為了保護你,讓聯邦的人無法接近。”
“這誰知道。”水母竟然也不意外,“你們人類一向很狡猾。”
在那之後的事,她們便已經知曉。
啟動組件分散,孟無黯殺進了聯邦,接著,優選體閆燼聲被孟無黯盜走。
殺手任務的結果,也是可知曉的往事——冥王星憑一己之力,殺死了十七位高官政員,擊傷了二十一位聯邦要員。
而新紀元內部,基因工程和永光計劃深度綁定。
直到現在。
直到桑凌和江斬月踏進這個人造的無人之境。
桑凌已經被複雜的情緒衝擊得一片混亂,但她仍舊抓住了重點:“為什麽我們倆能進來?”
“她們離開前,在特定程序裡加入了你們兩位的信息,說如果她們失敗,你們是協議的接替者。所以我認識你們。”
接替者。江斬月神色複雜地抬起頭。
而桑凌的反應相反,指著自己的鼻子:“所以我是被命運選中的人?”
“對。”
桑凌陰陽怪氣地笑:“選中我,那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江斬月卻有些不安。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謹慎地開口:“選中桑凌我可以理解。畢竟你說過冥王星指定了她。那選我是什麽原因?在兩年前,我和她們任一人都沒有交集。”
江斬月往前踏了一步:“難道是因為,江星瀾是我姥姥嗎?”
“不是。”小水母伸出觸手,往江斬月的左後方一指,畫面最後一次出現變動,卻讓江斬月整個人心緒起伏。
水母看著遠處虛幻的兩人,聲音柔和下來:“因為,這是你母親的決定。”
第95章
江斬月久違地看見了母親。
戴著軍帽,穿著軍官的製服。卻和她記憶中那位嚴肅堅定的母親不一樣,此時的江搖光神情異常疲憊。
江斬月不受控地顫了顫:“她,也知道基因工程?”
“她是軍官。當然知曉。”
“這又是什麽時候?”江斬月注意到隔壁另一個人——蕭樞衡站在母親身邊,看著裝和神態,和之前與冥王星簽訂協議時還要更年輕一些。
母親和蕭樞衡產生的交集,比冥王星等人,還要早。
這又是另一條時間線。
水母輕輕飄向江斬月:“是三年前。”
“她在這裡做什麽?她也參與了基因工程?”
“沒有。”水母面對江搖光時呈現出和剛剛截然不同的語氣,它用著江星瀾的聲音,溫和卻惆悵地注視著故人的孩子,說:“江搖光來悼念。或者告別。”
“悼念我姥姥?”
“嗯。”水母說,“這麽多年,江搖光隻來了這一次,就站在江星瀾離開前站的地方。可能她也覺得江星瀾把我帶回來是一個錯誤。而她無法阻止這個錯誤被聯邦軍濫用。所以在聽見我聲音那一刻,她理解了你姥姥對地球的叛逃。”
江斬月無法描述內心的感覺。
母親在這裡聽見的是姥姥的聲音,母親看到的是姥姥離開後的時代。
她看到的, 是母親離開後的時代。
“我母親……有和你說什麽嗎?”江斬月問。
“沒有。”水母再次落在江斬月肩頭, “但她告訴蕭樞衡,要去執行什麽危險的任務,如果回不來,她會把你托付給蕭樞衡。”
桑凌猛地一震, 張了張嘴,看向江斬月的目光十分複雜:“蕭樞衡和你……”
江斬月移開視線。
“什麽任務?”江斬月打斷桑凌,因為害怕而飛快追問,卻說不出因為什麽而感到恐慌,她說,“附屬州哈米爾平原的任務?”
三年前,她畢業前夕, 母親在平原抵抗林區特級火災時犧牲。
“不是。”
水母又極快地否定:“江搖光說的是,聯邦在起草一份秘密任務,她即將被選為《永光。全域肅清計劃》的執行長官。”
“什、什麽?”江斬月心頭重重一跳。
“不會吧!”桑凌忘記了正在思考的事情,也極為吃驚地抬頭。
水母沒有言語,它退到一旁。
面前的人物卻動起來,她們聽見了聲音,聽見了江搖光和蕭樞衡的對談。
江搖光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那位神色疲憊、卻下了巨大決心的軍官,聲音沙啞:“蕭,我們這些年的爭論,是你贏了,我現在才理解你在和什麽抗爭。”
她將一枚盾形的、嶄新的芯片交到了蕭樞衡的手上:“這是今天剛製成的SIRIS晶片,上頭已經在準備全域肅清,這東西,我當作今年的生日禮提前送給你,至於能不能保住權限、後續怎麽使用,和我無關。”
桑凌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江斬月卻呆滯在原地,連番的衝擊讓她過了許久才厘清了整件事情——冥王星手裡那枚頸徽,原本屬於母親江搖光。
母親在三年前把頸徽給了蕭樞衡,蕭樞衡又傳遞給了冥王星。
追究起來,頸徽竟然經歷了一次如此顛沛流離的傳遞,像一粒火星,最終種在了桑凌手上。
難怪……難怪頸徽權限那麽高。難怪蕭樞衡會輕易知道密鑰。
江斬月還沒回神,江搖光卻飛快地戴好帽子,轉身離開。和蕭樞衡擦肩而過的那一刻,一直沉默的蕭樞衡抓住了江搖光的小臂:“你去哪裡?”
江搖光無奈地笑:“你知道,站在我這個位置,就脫不了身了。”
“你可以拒絕。”
江搖光搖頭:“拒絕誰?我的上級?這甚至不是她的命令,她不知情。”
蕭樞衡陰沉著臉:“那就殺了他們。”
“你也開始用暴力手段了嗎?蕭,明明你之前最討厭我的軍職。”江搖光笑起來,又說,“但這不是我殺一個人就能脫離得了的。權力和體制看不見,卻可以隨意決定我的命運……還有阿月。”
江斬月聽見了陌生的小名,母親當她的面,從未這麽親昵呼喚過她的名字。
在那之後,蕭樞衡最終松開了手,而江搖光身形挺拔地離開。
離開之前,江搖光說:“我只能期望,你能帶阿月脫離這泥沼。保護好她,她比我優秀,不要浪費她的才能。”
江斬月被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定住,一動不能動。
——這和她認知相悖,母親接到的任務,根本不是什麽災害應急的處理任務,而是差點成為全域清除計劃的執行長官。
所以、所以母親才拒絕了自己加入特遣隊的申請。
所以母親最後離開時才那麽匆忙,連參加她軍校結業式的時間都沒有。
江搖光也叛逃了。
叛離了原本的任務,登上另一架執行任務的飛行機,遠走聯邦另一端的大州。最後,盡心盡力執行軍人的職責,在疏散民眾中犧牲。
聯邦沒有這樣的記載,他們沒有公開全域肅清計劃。在計劃開始前就抽身離開的江搖光,利用了聯邦喜歡粉飾太平、包裝惡意的作風,最後,她按被記載為因公犧牲,記功厚葬。
江斬月成功結業,成功在聯邦獲得了一席之地,安穩活到了今日。
或許,或許母親的事有少數知情者。江斬月猜,後來或許都上了蕭樞衡的名單,被冥王星殺死。母親和冥王星不認識,她們的命運卻互相扣合,一環一環。
如今,江斬月也叛逃了。叛離了聯邦。
明明祖孫三代溝通稀少得可憐,卻如此相似地走上了一樣的道路。難怪,難怪所有人都說,她和她母親很像。
整個空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水母終於停止了對往事的講訴,安靜地飄動著。江斬月站在原地,仍面對著母親離去的方向。
就連最吵鬧的桑凌,也抿著嘴角一聲不吭,倔強地扣著手腕上的皮膚。
江斬月卻無法準確描述自己的感受。
那些漫長的糾葛、她們認識和不認識的人、接觸和沒接觸過的事,被一一攤開在面前。
長長五十多年的起因經過,在一個外星生物的口中,不過短短幾載,串聯起一個又一個人——所有人都認識、有連結、一隻手一隻手拉緊,或者放開。那像一場漫長的角逐,有人和貪婪的勢力對抗較量,牽扯到焦油城、永光城無數人。衍生出基因工程、優選體和全域肅清無數個計劃,最終變成了一場撲朔迷離的戰爭。
然後……然後,輕輕落在她和桑凌身上。
光影消失,聲音消失,頭頂和腳下的黑蔓延過來。無數的發光粒子,緩緩地、輕柔地聚集在了兩人周圍。
水母依舊溫和,它見證了眾多人的聯結,隕落和分散,仿佛人類般發出一聲歎息:“我現在了解你們了,你們人類總有自己的理想和鬥爭。”
“你才不了解。”桑凌不認同,她大聲地反駁,“你都不知道她們後來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敵對。”
“好吧。”小水母好脾氣地承認,“我確實不知道,那還不是你們太難猜。”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