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頁
祁各隆有點語無倫次,因為看不見執法官的神態,也無法得知自己是否表現得太過拙劣。
然而,執法官卻沒有表露出太多情緒:“不用緊張。我不管偷渡這一塊。你可以和我說實話。”
祁各隆斜著眼:我信你個鬼!
“你把自己的舊物交給了小富,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你確定她還在焦油城是不是?”執法官又問。
祁各隆開始覺得奇怪,怎麽一直在問鮑富,她的同事被人盯上了?祁各隆決定不多說,隻搖頭。
“好吧。”執法官觀察著她的神態。聽起來像是松了口氣:“是我猜錯。”又有些不甘心,“那只能之後再做打算了。”
這位執法官好像只是來確認這一件事,在這之後,活動的座椅在地板上摩擦出咯吱聲。執法官起身準備離開。
然而,那人似乎頓了頓,又重新坐下來,問:“我想和你談談。你在永光城,體驗怎麽樣?”
第70章
執法官這次的語氣更加平穩, 還帶了一點旁觀者的審視。
祁各隆不知道她是何居心,心頭有一百句髒話想脫口而出。轉眼又想起自己罪犯身份,不能明著在警員面前說壞話。於是思考半天,蹦出兩個字。
“高效。”
“嗯。是挺高效。”執法官順著她的話語,卻轉而改口:“你不喜歡這種高效,對不對?”
祁各隆稍微坐直了身體, 她咬了咬牙, 點頭:“這不是把我高效地抓了嘛。我也沒有任何反駁的余地。”
她表達不滿,然而執法官並沒有想象中辯駁她的話,或是對她的抱怨產生權力被質疑的憤怒。
而是平靜地指引她:“說下去。你可以說任何話,我保證,今天我們的對話只有我能聽見。”
祁各隆覺得執法官是在使用某種審訊技巧,隔天, 她的話可能就會全聯邦通報。但對方允許她表達,於是, 祁各隆開始試探地辯解。
“我還是想不通我做錯了什麽,我想救那個工人,但是你們的機器一條律法一條律法地報出來,說我跨越界限,干擾秩序,好像我十惡不赦傷了人。把我抓走時也不許我說話,效率高到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我覺得這些律法才是奇奇怪怪。”祁各隆往前傾身,“難道沒有人覺得奇怪嗎?”
“剛剛走流程時提醒過你了, 聯邦賦予你申辯的權利。”
“你是指讓我請辯護律師嗎?聽獄警說我需要蹲很長時間的牢才能排到一個律師,要麽自己高價聘請。因為你們不分青紅皂白,我們的說話成本變得很高誒長官。成本高了就等於不讓人說話……”
祁各隆頓了頓,撈回了一點理智, “不對不對,你當我在放屁,別給我加重刑啊長官。”
對方竟然沒有反駁,示意她:“繼續說。”
祁各隆沒有什麽好說的了,她為自己辯解過了,大腦一團漿糊,被捕者是她,導致她現在的情緒很混亂。祁各隆感覺後腦接入智腦芯片的地方有點發燙,於是甩了甩頭。可是,她那在超強干擾場下如同壞掉了的智腦,此時突然卻閃著雪花屏,在眼前閃爍了兩下。
隨後,智腦自帶的系統不知道出了什麽故障,在搜索界面上自動輸入了一串亂碼。在那之後,竟然彈出一個頁面。頁面上有文字,指示她:“照著讀。”
刺啦一聲響,對面審訊的人似乎察覺到什麽,站起來了一陣子。腳步聲繞著牆邊半周,片刻後,執法官又返回來落座:“我不會給你加重刑。繼續說吧。”
祁各隆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智腦屏幕上立刻彈出幾個字:“快點,我幫你吵架。”
誰啊?現在可不是吵架的時候啊天姥姥!她蹲局子呢。還顧不顧她的死活?
但祁各隆瞟了一眼下方一行一行浮現的字符,還是開口:
她接著之前的話題,照著念:“所以,我現在明白為什麽這裡沒人多管閑事了。因為會帶來嚴重後果。你們的社會這麽安全、富有,不做壞事也能生活下去,竟然也沒有在鼓勵大家多行好事。”
祁各隆隱去了最後“垃圾”兩個字。
執法官安靜了一會兒,平靜開口:“你見識過了,我們一直在鼓勵大家和諧相處。”
“不是,你們鼓勵的是讓大家聽話。口頭鼓勵算什麽?這種規則帶來的後果和連鎖麻煩得不到解決,才讓大家潛意識覺得做好事就是高風險行為,分享和關愛她人會遭到禍端。對不對?這才是你們引導的目的。”
祁各隆頓住,隱去“做這種事還要給自己套層良善的皮?比誰高貴啊請問。”
執法官心平氣和:“這些規則的目的是維護整體和諧,懲戒惡意。即便有讓大家不敢插手的副作用,但你不能否認,這些律法高效地懲治了犯罪。”
“哈。這就是我要說的了。那些律法確實可以製裁壞人,但人的情況那麽複雜,那名工人因為房子逾期負債,有人去查背後爛尾資本結構的問題嗎?你今天也瞧見了,聯邦的律法是不是也在製裁無法說話信用等級低的好人,為什麽不能分開處理?”
“因為代價太大。”執法官語氣稍沉,像在陳述客觀事實:“因為統一的標準能維持聯邦高效運轉。小到管理一棟樓,管理一個社區,大到管理一個城市一個聯邦,如果要為每一個人定製特殊規則,投入的資源將不計其數。你想想,單是分配麵包,有人要硬,有人要軟,總有人不滿意。所以一個明確、統一的標準,是對平正和效率最大的保障。”
“可我不覺得。”她說。 “別拿正確的理論來粉飾你們的私心。科技發展成你們這樣,連審訊室都能自動分配,牆壁都會思考,到這種程度,已經省下大量人力。你們的系統那麽智能,區分一下‘惡意違規’和’被迫違規’真的做不到?我就問一句,是你們技術上做不到,還是不想做?”
審訊室陷入一片寂靜,仿佛空氣循環系統嗡鳴聲都能清晰可聞。
執法官短暫地沉默,失去了聲音。
“我看是不想吧。如今發達的科技,反而方便你們把人釘死在各自的階層裡。站在上頭制定規則的人,在想著如何維護你們自己的利益、資本的利益。你們可以動動手,就讓維系階級的律法變得高效執行,不可撼動。十三區頭上有十二區,十二區頭上有十一區,我問你,你是第幾區的人?你看病的時候,你吃飯的時候,看得見資源傾斜在你們身上,看得見那些因此而困苦的人嗎?壞蛋。”
她說。
執法官依舊不發一言。祁各隆聽見對方手指叩動扶手的聲音,頻率越來越慢。
界面上又打出了文字,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家夥終於想著要緩和氛圍。
“長官,我剛剛說的不是在指責你。只是今日看見光輝先進的城市,我就想知道,在物資充裕、資金充足,科學和技術發達到如此地步的最偉大時代,一個既能保持秩序,又能容得下‘人’的社會,是真的……真的做不到嗎?”
對面的執法官好像陷入了沉思。長久地不再發言,這一次連叩動扶手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她好像憑空消失在那裡。
祁各隆有些緊張。
她低頭看了看智腦上的文字,那教她吵架的人好像才意識到祁各隆在坐牢,提示她:“完了吵上頭了,你快緩和下氛圍,說點漂亮話。”
祁各隆:?敢情對方沒想過擔責是嗎?劈裡啪啦一通轟炸,炸完就跑?
在她坐立不安的時候,原以為已經走了的執法官發出了聲音:“這是你想說的?”
“呃。”祁各隆挺了挺背,給自己打氣:“怎了?這就是我想說的,說了你又不愛聽。不愛聽你又要問。”
執法官好像輕聲笑了笑。片刻後起身:“好了,時間到了,今天的審訊就到這裡。”
“啊?這就完了?”祁各隆以為要逼自己認罪。
“嗯。其實我沒看過你的智腦。不過,你的智腦記錄我會全部幫你刪除。”執法官用上了嚴肅的語氣,“接下來任何一個人審問你,你都不要說話,保持沉默。我會幫你安排律師。在這期間,你就在這裡安心等待。相信我,裡面比外面安全。”
祁各隆還沒說話,智腦裡的面板倒是先打出文字:“咦?居然是個好人啊。”
執法官已經起身,硬底鞋在地板磕出響動,似乎已經走到門口。她忽地又停下腳步,轉過身:“所以——”
“嗯?”祁各隆抬頭。
“這不是最偉大的時代。”執法官緩慢地講。是一個陳述句。
那人隨著落下的尾音一同消失,審訊室的門開啟,又慢慢合攏。祁各隆在視覺神經干擾下,自始至終,都沒見到對方的面目。
她疑心是今天見過的哪個獄警,卻突然聽到外面的警報:“審訊官信息衝突。有人非法闖入,緊急封鎖!”
“啊?”祁各隆伸長脖子。
操控她智腦界面的人也無比震驚,眼前浮現一行文字:“哈?搞半天她不是這裡的長官?!”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