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碧落的往事
晚膳过后,月光像一层轻柔的纱,覆在荣国公府的房檐上。清渺推着祁凉往西院去,轮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轱辘”声。
刚进院门,便看见长明捧着个铜炉立在月光里。见到二人前来,长明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主人,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闻言,谢清渺目光不自觉扫视了一圈。只见,院中石凳上铺着软垫,凳前并排放着两盆炭火,红焰裹着细碎的火星,烧得正旺。石桌上铺了层素色锦布,中央放着盏流苏天灯。
祁凉微微点了点头,“下去吧。”
“是!”长明领了命,从院中退了出去,却没有走远,绕到院墙根下,足间轻轻一点跃上院墙,与怀安一起趴在不远处的房顶上,偷偷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等长明走后,谢清渺转身坐到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她望着石桌上的天灯,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边,笑道:“没想到,国公爷也喜欢放天灯。”
祁凉转动轮椅,与她并排坐着。炭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添了几分柔和。“夫人此刻,可有什么心愿?”
谢清渺顺着他的话,看向石桌上的笔墨笑道:“人们都说,祈愿时若是将心愿宣之于口,也就不灵验了。”
祁凉见她笑,也情不自禁勾了勾嘴角。他抬手指了指天灯,“那便将心愿写在灯上,让它带着心愿往天上走。老天看见,自会替你实现。”
谢清渺低头浅笑了几分,她捻起桌上狼毫,笔尖轻蘸砚中墨,墨汁顺着笔锋晕开,在天灯米白的纸面上洋洋洒洒写下两行字。
一旁的祁凉端坐在轮椅上,目光注视着她,直到她将手里的狼毫递到他面前,他才收回了目光。
“妾身的心愿写好了,现在该国公爷了!”
祁凉接过狼毫,却没有落笔,只将笔杆斜斜搭在砚台边缘
我心中所求实在过于沉重,”他垂眸望着那盏天灯,“这盏灯根本承载不了。写上,反倒连夫人的心愿也一并拖累了。”
祁凉的话,让谢清渺的那颗心狠狠**几下。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看向他,眼中是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愫。好像她和他越相处,越了解他。他的那些遭遇和他这个人,就越能牵动她的心房。
她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出于恻隐之心,还是钦慕。
终于,她又问出了那句话,“国公爷能同妾身讲讲,你与碧落姑娘之间的事情吗?”
祁凉抬眸看向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下意识要去摸那条废掉的左腿。谁知,谢清渺竟先一秒,替他整理起了腿上的毯子。
“天冷,国公爷的这条腿可不能受寒,否则日后上了年岁,会疼的!”
她顺势将怀里的暖炉放到了他的腿上,须臾,暖意在他的腿上散开,一路沿着膝盖而下,到达了他的脚踝处。这一刻,那条左腿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他的眸子动了动,热流涌上喉头,最后漫进了眼眶,生起氤氲雾气。
“我和碧落相识于漳州”他望着她,缓缓开口。火光映衬下,他的眼中逐渐泛起零星泪光。
“那天,漳州城下了场好大的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我的马车因为连日赶路,坏在了去衙署的路上,刚准备撑伞下车查看情况。谁知一名满身湿透了的小娘子忽然掀开车帘闯进了车厢。”
谢清渺问;“想必这位小娘子应该就是碧落姑娘吧。”
祁凉浅笑着点头,继续讲诉起了他与碧落之间发生的事。
“她满身淤泥,一看就是在哪里摔倒了。她满脸惊慌,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公子救我!”
谢清渺听到这里,只觉是一场英雄救美的故事,谁知,祁凉话锋一转,“紧接着车外来了几个彪形大汉,说是来抓逃奴的。可谁知,她却拔出我的佩剑,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前,威胁我说,若我不肯帮她,她就当场自戕在我车里,让我摊上人命案子。”
说到此处,祁凉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她这人,在绝境时,惯会虚张声势威胁人。”他转眸看向谢清渺,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她那日站在梧桐院房檐下,攥着手帕威胁他的场景。喃喃道:“好像这一点,一直没变过。”
“所以,最后国公爷救了她。”谢清渺淡淡的说。
“我瞧着她那模样,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迫不得已。于是便决定下车去问问究竟。谁知,从那几名彪形大汉的口中得知,她竟是打伤人伢子,逃了出来的逃奴。”
谢清渺问:“那国公爷又是如何帮碧落姑娘摆脱人伢子的?”
祁凉无奈笑了笑,“最后我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下了她。还替她付了那人伢子的汤药费。如此,这件事才算了结。”
听到这里,谢清渺看向祁凉的眼中,多了几分敬佩。果然是个古道热肠的正人君子。
“那后来呢?”她问。
祁凉看了看她,笑道:“后来,我将她的卖身契给了她,谁知她又问我借银子。她说,她父亲是京中的大官,借给她的银子以后定会双倍奉还。还说日后我但凡在漳州遇到什么难事,大可以来京中找她,她定让她父亲鼎力相助。”
“京中的大官?”谢清渺皱了皱眉,“那这位碧落姑娘应该是高门贵女才对,怎会流落到漳州,还落入了人伢子手中。”
祁凉瞧她眉宇间笼着疑惑,不自觉勾了勾唇,故意拔高了音量,“我当时也如这般问她,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家中表兄在战场上失踪,准备去边关军营看看究竟。”
“表兄?”谢清渺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来张贺之的名字。心想好在自己当初没有像碧落姑娘一般,亲自去到边关寻他。否则,定会看到他与长乐郡主浓情蜜意的模样。
若是那样,自己只会被辜负得更彻底。
“看来,碧落姑娘与她的这位表兄,兄妹感情应当十分深厚才是。否则怎会千里迢迢前去边关寻找。”
祁凉没有再继续讲下去,而是转身拿起石桌上的天灯点燃,“更深露重,夫人还是快些将天灯放飞,回去早些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