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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隱霧已經脫離這個體系太久,並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周圍空閑的店員同時起身,顯然是收到了警告,做好了清算準備。
霎時間,短街上、金店門口、酒店內,所有的店員蓄勢待發,明面上,她們仍舊談笑風生地顧著店面,或者出門伸懶腰。
但那些個雪豹金狼,酒店裡躁動不安的野豬、青蛇猞猁,以及街上做著買賣的動物,每個人,都被她們暗中監視。
老人抬起頭,慢悠悠地告知花隱霧:“你要找的房產商已經來了,本人就在VIP酒店內部。他接下來有一筆交易。”
這就是等五分鍾的原因。
“不止他,還有你要找的議員,也在。”
花隱霧立刻轉身邁開腳步,老人叩動輪椅把手,長長的書架咯吱一響,木板在齒輪的帶動下移動半米,擋在花隱霧前方。
“十四所內客人不能違反規則,記得嗎?你也不能。不能主動出手。”
老人緩緩往前,沒看花隱霧,蒼老的聲音如湖面平靜:“但是,現在好幾股勢力藏在十四所,你猜,她們誰會先動手?”
第44章
桑凌從書架另一側現身, 大步追向那隻離去的黑貓。
剛剛聽到的一切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她仍舊戴著霸氣的狼面,實際上遮掩之下,桑凌嘴巴張成了“ O”型。
她一邊用著[劃水]在短街上穿梭,一邊梳理老人的對話。
終於想起來,當初看見狐狸面具蹲下摸貓時,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了——昨晚在隊長家,花隱霧抬手揉小曜星腦袋的姿態,和剛剛一模一樣。
桑凌當時還在感慨,花隱霧動作很輕,和小朋友說話溫聲細語的,這是多麽親切和善的大姐姐啊。
和善!不對!
那些隻言片語,如拚圖般在她腦中迅速歸位。 “十四所員工”“報仇”“房產商”“議員”這些旁人聽來無意義的詞匯,在她這個親歷任務的殺手耳中,瞬間串聯成清晰的一條線。
花隱霧,竟然是退役的清算人。
還是這次任務的雇主!
桑凌很驚訝。她以為自己是收屍隊唯一的“兩面派” ,沒想到,同事花隱霧,竟然也這麽有故事。
“花財。”桑凌跟著黑貓鑽進酒店大堂,用通訊面板快捷輸入:“哇,我跟你分享個八卦!這次的雇主,是我同事誒!”
花財:“……嗯。”
桑凌:“這麽冷淡?”
花財撤回,重新回復:“哇!好驚奇的八卦!我才知道誒!”
……
並非如此, 花財當然知道, 她昨晚就猜到了結果。
只是今日,她得知了更多她從未知曉的過往。
桑凌仍心系任務,此時正盡職盡責地跟蹤小貓。搭檔太陽不會去關心花隱霧的過去,又為什麽要報仇,可是花財會關心。
她縮在床角,抱著膝蓋,把被子整個蒙住頭。
聽到的消息對她衝擊過大。姐姐原來是被媽媽拋棄的,花財被這個詞刺痛,她不知道往事,也不清楚其中摻雜了多少主觀推斷和客觀事實,但花隱霧真的跟她媽媽關系不好,甚至是恨。
那她呢?
她是怎麽樣的存在?
花財盯著牆上剝落的牆皮,想不出答案。住在老郊區的人,大多不富裕。她見過樓上那戶人家的孩子,十幾歲就輟學打工,焦油城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畢竟五福街的政府學校早就廢棄,而私人學校的費用高得嚇人。
可那家和她家情況不一樣,沒有第二個孩子。
有第二個孩子的家庭,網上倒是有很多,花財迫切地需要一個參照。
她想起,網上說家長的天平,不自覺就會傾斜給更小的孩子,因為人們認為大孩子已經長大,小孩則需要更多照顧。所以大的那位,總是被犧牲和忽略。
花財想來想去,隻推斷出一種可能:當年家境艱難,媽媽送長姐進十四所打工,而她還是個嬰兒,嗷嗷待哺,無法馬上脫手,才被母親勉強留下。
花財用被子完全裹住自己,倒在床上。
說實話,花財不記得母親,不知道那人是好是壞,是用生命護下她的可歌可頌,還是像花隱霧認為的自私狠毒。母親的形象在她們兩姐妹的認知裡,截然不同。
她突然有些慶幸花隱霧瞞了她這麽多年,不然,她們會因為對母親的認知,而鬧得不可開交。
但,也不是沒有鬧過。
花財突然想起,那次最嚴重的爭吵,花隱霧在無意間口不擇言。
她記得很清楚。
當時她十一歲,不願意去上學,花隱霧也鮮少陪她,她在學校不夠合群而被人嘲笑時,花隱霧也沒有出場——那是爭吵的開端。
她那最親愛的姐姐不知道為什麽受了傷,回家疲憊地應付自身少年期的躁動。花財大聲責怪長姐從來不關心她,這個世界上沒人關心她、不如死了算了時。花隱霧從沙發上抬頭,從散亂發絲中投過來的一瞥,傷人又怨恨。
花隱霧說:“都是因為你。”
花隱霧說了兩遍都是因為你。
——這是爭吵的結尾。
花財當初一點都沒意識到其中的含義,她隻從花隱霧的眼神裡,解讀出,仿佛該死的人,是她一樣。她不知道緣由,但那個眼神傷了花財許久,以至於後來她開始疏遠唯一的親人。
也就是從那之後,花隱霧對她態度悄然轉變。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花隱霧說她找了一份新的工作,每日隻工作八小時。
現在的花財,全然明了那兩句話。
或許,都是因為要保護她,媽媽沒能撐到救援到來。
或者都是因為她,她姐年少時才過得那麽艱難。
花財蒙住被子,自責情緒隔了許多年才來,讓花財領會到同等的痛苦。不知道是誰的錯,她好像一直在用妹妹的身份,傷害她最親的姐姐。當花隱霧終於開始管她之後,她竟然開始覺得厭煩。
好殘忍,她們的表達,一直在錯位。
可是,現在想想,她整十八年的人生,花隱霧一直都在,並且將她照顧得很好。
幼時,姐姐一周只有三個晚上在家,大多數時間,是花隱霧付了高昂的費用,請鄰居阿姨幫忙照看她。可是,花隱霧在家的時候,會給她鋪好床,買好玩具,給她帶許多好吃的食物,哪怕花隱霧臉上表現得,並不那麽親近。
兒時,花隱霧給她細細地清洗頭髮、教她清洗身體。進入青春期後,她們爭吵,但花隱霧仍舊教她使用棉條,教她提前辨別親密關系裡的好意還是惡意。那時的花隱霧像媽媽,但又不像,更像是一位親切的姐姐。花財知道,焦油城的大多數媽媽,反而不會教得這麽細致。
她們是姐妹啊。
花財肩膀一抽一抽地爬起來,無處可以述說。
那頭,桑凌滿眼都是任務,大概到了一處人多的地方,在另一頭小聲嘟囔:“花財,我知道了,那隻小貓在追蹤氣味,這是貓還是狗?訓練得這麽高級,想偷。”
花財又忍不住想笑。
被搭檔一打岔,她胸口那團越積越多的負面情緒,變得軟綿綿,不再那麽尖銳了。
她一邊回應著桑凌,在對話框上輸入了一行字,想說點什麽真心話,然後又想起她們不是朋友,於是盡數刪掉。
最後,她調出分屏,單獨給花隱霧發了一條消息:“姐。”
花隱霧在那種場合,居然很快回話:“幹什麽叫我姐?你闖什麽禍了?還是要買什麽東西?”
花財意識到,她已經很久不叫花隱霧姐姐。
年幼時還叫,花隱霧一回家,她便“姐姐姐姐”地跟在身後,那時的她是個學人精,偶然得知,當時姐姐的領導為其賜名“花隱霧”時,便給自己也取名姓花,叫花財。
花隱霧糾正發音:“是發財。”
九歲的花財說:“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一個姓。”
“你能不能別學我?”花隱霧表現了出厭惡。
可她當時看不懂,抱著花隱霧的胳膊撒嬌:“就要!我就要學姐姐。”
年紀漸長,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花財不再喊姐,轉而不客氣地喊花隱霧的真名。被花隱霧一頓管教之後,她退而求其次,開始直呼花隱霧的昵稱。
花隱霧換工作沒改名字,在收屍隊也叫花隱霧。
大概因為她沒及時回話,花隱霧又迅速發來一條新的消息:“到底怎麽了?我說了我今天有事,沒那麽快回去,你自己睡。”
聽起來語氣不善。
花財偏又覺得熟悉,她露出笑容,掀掉被子,重新端坐在桌子前:“沒有,就是想你了。”
消息發出去,她姐應該被她嚇得不輕。
但花財並不理會,花隱霧的少年時期,在摸索中對抗這混亂的世道。托她姐的福,她的少年時期,懵懂對抗的只有她自己和她姐姐。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位少女都會有一次對抗世界的過程,鋒利尖銳,殺氣騰騰,直到長大。她已經長大了,不會再言語鋒利地去找花隱霧問個清楚對錯,她已經學會辨別親密關系裡的好意還是惡意,足夠在短短時間內消化掉糟糕過往,一邊修補,一邊整理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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