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高宏远分别后，谢清渺便在各个嫁妆铺子之间穿梭查账。直到暮色沉沉，才带着未看完的账本，回到了荣国公府。 刚一进府门，就见长明举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安静地等在不远处的廊下。 “长明？”谢清渺脚步微微顿了顿，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长明见她回来，连忙提着灯笼迎上前，“是主人担心天黑路滑不好走，特意让小的拿着灯笼等在此处。” 春桃闻言，掩唇轻笑，打趣道：“姑爷待姑娘，可真细致。” 长明连连附和：“那是，毕竟夫人是主人除了老国公和老夫人以外，最亲近的人了。” 可他们越是这样说，谢清渺的眉头就蹙得越紧。 明明他心里住着另一个人，就不该如此细致入微的对自己好。就算是朋友间的关照，也应当有分寸才是。这般模糊的界限，只会让人愈发困惑，甚至.....心生不该有的期待。 忽而她又转念一想，自己与他本就是因为一道圣旨，强行捆绑在一处的。他能如此待自己，已是难得。 长明见她愣在原地出神，弯下身子小心翼翼问：“夫人这般，可是累了？” 谢清渺回过神，朝他笑了笑，“我没事，走吧！” 今夜的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去了一大半，只余下朦胧的光晕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即便有长明手中的灯笼照明，前方的路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夜，看不真切。谢清渺提着未看完的账本，在长明的陪伴下，缓慢行进。不知走了多久，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点点光亮。 她眸光微动，加快了脚步。走近一看，只见祁凉坐在轮椅上，张嬷嬷立在他身侧，两人都提着灯笼，静静的立在梧桐院门口。 “国公爷，张嬷嬷，你们怎么在这儿？”春桃指着院门口的两道人影，声音里满是惊讶。 祁凉闻声转过头。不远处灯笼的光落在他的眼中，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可他的眼里却只能看到，那道逐渐向他靠近的身影。 待人走近后，张嬷嬷连忙走上前，笑道：“夫人可算回来了。国公爷怕夜路难行，所以特意让老奴在此处等候。” 谢清渺看向祁凉，发觉他正望着自己，连忙开口化解尴尬。“更深露重，国公爷不必为了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祁凉打断。 “无妨！”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乌云散开了些，一缕月光漏了下来，恰好落在他握着灯笼的手上。将他整个人映衬得更加清冷疏离。 “夫人还没有用晚饭吧，不如陪我一起？” “我......”谢清渺微微一怔，刚想开口拒绝，却被张嬷嬷强拉着进了院。“奴婢做了夫人最爱吃的红烧鲤鱼还有酱肘子，看在奴婢忙活一下午的份上，夫人就莫要推辞了。” 张嬷嬷的热情里裹胁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不由分说地拉着谢清渺，径直朝梧桐院的饭厅走去。 坐下后，张嬷嬷贴心端来一碗温热的甜汤。 “夫人今日在外奔波了一天，快尝尝这碗百合羹，暖暖给身子。” 谢清渺接过瓷碗，指尖暖意蔓延，心头也跟着泛起暖流。寒冷的夜，好像手里有这么一碗热乎乎的甜汤，便也没有那么冷了。 “这汤奴婢小火满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夫人快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张嬷嬷站在身侧，语气中夹杂着期盼。 可祁凉还没有落座，终归她得恪守本分，将手里的瓷碗放下，抬眼望向门外漆黑的夜。 “主君还没落座，我岂能动筷。”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长明推着祁凉从门外进来。 “国公爷快些落座吧，夫人特意在等你呢。”张嬷嬷将一碗刚盛好的百合羹放到他的位置上，喃喃道。 祁凉朝她微微点头，似在回应她的话。 等他落座后，屋里的其他人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与谢清渺两个人。 “今日查账可还顺利？”祁凉放下手中的竹筷，忽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谢清渺搅了搅碗里的百合，轻声道：“倒也没什么阻碍。只是有几家商户的账面模糊，费了些时辰。” 祁凉沉默了片刻，才有开口。 “今日高宏远来找过我，他说......” 谢清渺怔了怔。 “高大人今日来府上了？”那双温柔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慌乱。她不确定，高宏远有没有将今日，自己与张贺之见面的消息告诉给祁凉。 万一，万一他误会了怎么办？非要觉得自己与张贺之是有意纠缠........ 祁凉察觉到她眸中的慌乱，心头轻轻一颤。原本高宏远只是来府中商议，明日进宫面圣的事宜。无意间说起，在街上偶遇她与张贺之的事。 但她此刻的躲闪，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看来，她还是对张将军....... 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醋意涌上心头。须臾醋意化成一股带着酸气的怒气，在他的胸腔里游走，连手指也下意识攥紧了几分。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她早已生出了强大的占有欲。只是到这一刻，才彻底爆发出来。 他终究不是圣人，做不到真正的拱手相让。他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一直陪着自己。 “夫人在紧张什么？”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审问，却又不敢过于生硬，让她感到不安。 谢清渺攥紧了手中的竹筷，没想隐瞒。“今日我与表兄只是偶然相遇，还恰巧遇到了高大人。” “我怕你误会。”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摇曳的羽毛。却精准的落入祁凉耳中。 祁凉的心，像是被一片柔软的花瓣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涟漪。顺带将方才萦绕在心头的那抹醋意也融化殆尽。 他垂眸看着她放在桌上，微微蜷缩的手。喉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汹涌暖意。 她心里在乎我的看法？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不受控制的疯狂生长开来。他抬眼看着她，目光灼灼，带了几分试探。 “夫人为何会怕我误会？” 谢清渺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因为我与张将军的过往，替国公爷惹来了许多麻烦。我不想让你觉得，是我非要同他纠缠，从而与我生出嫌隙。” “夫人很怕与我生出嫌隙？”他勾起了唇角，变本加厉的试探。心里如热浪翻滚，不受控制的想要窥探她心底的想法。 倘若她真的在意自己的话…… “妾身......”谢清渺抿了抿唇，抬眸去看他，却对上一抹罕见炽热的目光。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下一秒，她只觉脸颊一阵发烫，似有热流从耳根蔓延至下颌。心也跟着“咚咚”乱跳了起来。 最终，少女脸颊逐渐泛起淡淡的粉红，替她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 祁凉嘴角扬起，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他拿起著架上的竹筷，夹了块鱼肉给她，“夫人，吃饭吧！” 从梧桐院回去后，谢清渺换上一身月白色睡袍，外裹着大氅，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着她清秀的面容，也映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恍惚。 方才在席间，祁凉问她的话，像一缕缕细密的丝线，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夫人很怕与我生出嫌隙？” 还有那灼灼的目光，似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她身上时，让她的脸颊，到现在还有些发烫。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清晰地提醒她，方才那并非错觉。 祁凉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得让她有些无措，甚至有些.....慌乱。 这种感觉，与张贺之相处时自己从未有过。 她皱起眉，手指在妆台上画圈。“对于我们这段关系，祁凉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姑娘，夜深了，该就寝了！”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谢清渺回过神，“嗯”了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里的风带着凉意灌了进来。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她轻轻叹气，关上窗户，转身躺到**。 春桃替她盖好被子，随后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出门去了。 黑暗里，她缓缓闭上眼。只是闭上眼的瞬间，祁凉那双深邃的眼眸，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