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京華一夢,白骨千尋
在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偏遠村落,王文德就是全村人的希望。
他自幼聰穎,是村裡百年難得一見的讀書種子。村民們勒緊褲帶,你家一斗米、我家幾枚銅錢,硬是湊錢供他讀書,助他考上了秀才。作為回報,他在鄉塾裡教書,娶了村裡最賢慧的女子——村長的女兒李氏為妻,並很快有了一個聰明可愛的兒子。
李氏,是一個名字和她的世界一樣樸實的女人。在她眼中,丈夫王文德是天,兒子是太陽,而她自己,則是那片承載著天與地的溫柔大地。生活雖清貧,但丈夫的書聲與兒子的笑聲,便足以填滿她所有的幸福。
然而,村民們的期望不止於此。一個小小的秀才,如何能回報全村的恩情?他們再次集資,將所有的盼望都裝進了王文德的行囊,送他遠赴京城,參加那場能讓鯉魚躍龍門的科舉大考。
臨行前,文德跪在宗祠前,對著鄉親們重重磕頭,發誓若不金榜題名,便無顏再回故里。他望著妻子李氏強忍淚水的雙眸,心中既有不捨,更有著一股即將出征的豪情。
可惜,京城的繁華與嚴酷,遠超他的想像。他落榜了。
那張寫滿一長串卻沒有自己姓名的榜單,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所有的雄心壯志。他沒臉就這樣灰溜溜地回去,只能選擇留在京城,一邊在藥鋪裡當個抄寫藥方的雜工餬口,一邊準備來年的再戰。
也就在這裡,他遇見了藥鋪老闆的獨生女,秦玉蓮。
玉蓮是個嬌生慣養的京城姑娘,見慣了商賈的俗氣與權貴的傲慢,王文德身上那股子窮酸卻儒雅的書卷氣,反而深深吸引了她。她時常藉故送些點心湯水,與他說話解悶。
在異鄉的孤寂與苦悶中,王文德那顆因落榜而寒冷的心,漸漸被玉蓮的溫柔體貼所融化。他刻意地,將家鄉那個為他洗衣煮飯、苦苦守候的身影,埋進了記憶的最深處。他像一個癮君子,貪婪地享受著這份不屬於他的溫情,與玉蓮陷入了曖昧的情愫之中。
三年後,在玉蓮的鼓勵與資助下,王文德終於考中了進士。
藥鋪老闆喜出望外,認定這窮書生是個潛力股,立刻主動提親,願將愛女和萬貫家財一併交給他。
那一刻,王文德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一邊,是通往家鄉的泥濘小路,盡頭是一間茅草屋,和一對癡癡等待他的母子。另一邊,是通往榮華富貴的康莊大道,盡頭是紅燭高照的洞房,和一位溫香軟玉的佳人。
他只猶豫了片刻。
當他點頭答應婚事的那一刻,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過往,也謀殺了自己的良知。
京城裡的盛大婚禮,紅綢十里,賓客滿堂。王文德身穿狀元紅袍,與嬌妻秦玉蓮接受著眾人的道賀,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與春風。
他不知道,也無心去想,千里之外的家鄉,正逢大旱,赤地千里。
莊稼顆粒無收,李氏在絕望中,做出了唯一的選擇——她變賣了家中所有,背著年幼的兒子,踏上了千里尋夫的絕路。她天真地以為,只要到了京城,找到了文德,一切苦難就都會結束。
然而,從鄉村到京城,是一條何其漫長的地獄之路。
母子倆的衣衫變成了襤褸的布條,腳底磨出了血泡,沿路乞討,受盡了白眼與屈辱。懷中的兒子,從一開始的哭鬧,到後來的氣若游絲,最終,在一個寒冷的夜晚,徹底没了聲息。
抱著兒子冰冷的屍體,李氏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她踉踉蹌蹌地走進一座荒廢的破廟,將兒子緊緊摟在懷中,蜷縮在冰冷的佛像腳下。
她睜著空洞的雙眼,口中反覆呢喃著那個她念了一輩子的名字。最後,逸出唇邊的,不是詛咒,而是一聲悠長的、滿是困惑與心碎的嘆息。
母子倆的屍骨,就這樣在破廟中慢慢腐爛,無人問津。他們的魂魄,因著那股不甘的執念,成了遊蕩在天地間的孤魂野鬼,日復一日地尋找著那個讓他們至死都未能再見一面的負心人。
多年後,一位路過的鬼差心生憐憫,才順手將這對可憐的魂魄,引渡到了陰曹地府。
而此時的王文德,早已繼承了岳父的龐大家業。偶爾在午夜夢迴時,良心會像針一樣輕輕刺他一下,但那微弱的痛楚,很快就被白日的喧囂與安逸所淹沒。他甚至早已不滿足於家中的嬌妻,時常流連於秦樓楚館,將那僅存的一點讀書人的風骨,也消磨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