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頁
二人一連往東南行走兩日,除去起初刻意招致的森湧魔氣,其後便再未有過那般場景,只是魔氣愈發濃鬱。
這也恰恰說明,她們行走的方向大致不會出錯。
謝洄一路上並不多言,雖隱隱覺察自己內力逐漸減弱,但畢竟是那人所留下的東西,依她的身份……倒也並不奇怪。
第三日清晨,在密林間來回穿梭的二人終於尋到空地,連帶著天光乍破,昏沉幽暗的環境被強烈光亮刺開,頗有豁然開朗之感。
是一面宛如水鏡的湖泊,寧靜,突兀。
“師祖,這——”
檀無央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身後再無半個人影,連一直跟在她們左右的九曦也不知去向。
心神稍動,檀無央往那湖面靠近些許,妄圖從其中看出一點玄機,但周圍風平浪靜,裡頭更是深不見底。
明亮的眸光自天空至周圍樹叢寸寸巡過,最終還是落回了湖面。
她小心翼翼伸手,指尖觸碰水的瞬間,平靜的湖面翻起滔天巨浪,將她包裹吞噬其中,再度重歸安寧。
站立在結界之外的謝洄眸色微動,最終只是尋了個樹下乾淨陰涼的地方,盤膝而坐。
沉入水中的檀無央閉眼屏氣,腰間佩戴的扶搖卻不知為何不聽使喚,往湖底更深的地方飛去。
她最討厭的便是這水中深邃空無之感,縱然被師尊按著腦袋學了如何鳧水,如今也隻想著趕緊回到平地。
但是壓根看不見扶搖的影子,還是要往下去找找才是……
“死不了,別在本尊的地界亂撲騰。”
悠揚的聲調自背後響起,檀無央警惕轉身,只見對方手中拿著屬於自己的法器,用一種極為嫌棄的眼神打量她。
女人與她生了張極為相似的面容,只是身影忽實忽虛,更有種深不可測的氣度。
檀無央對對方的身份有所猜測,不知為何也有些不樂意搭理她,眼神幽幽地盯著女人手中的扶搖。
女人瞧見她這副樣子倒是樂了,不禁感慨,“我於你這般年紀,還在與師姐四處歷練遊樂人間,你卻是不易……她近來身子可還有不適麽?”
這話越聽越不對勁,檀無央眉心擰緊。
眼前之人並非重黎劍尊本尊,不過一縷魂識,話裡話外對那個她倒是熟稔非常……那個她除了師尊還能是誰。
“何必這副表情,既能來到此處便也早該能猜到,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女人在水中慢悠悠來回漂浮,似乎猶嫌火不夠旺,作恍然大悟狀,“也不對,我與師姐相處的日子,要比你多上許多。”
“那又如何?”檀無央心有不滿,語調不禁嚴肅許多,“或許我的確是你,可我與你不同,於旁人看來,劍尊是拯救天下蒼生的正道領袖,於師尊而言……你是傷她最痛之人。”
她最後一句話說的聲音極小,似乎不願意承認師尊與這個女人的前塵往事。
女人微微怔愣,倒也不惱,嘴角扯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倒慣會自己罵自己,我若是不想救師姐的命,你如今便不會存在。”
檀無央側目,用余光瞧她一眼,只見女人神色間流露出深切的哀痛。
“我在此處停留三千年,瞧你轉世為癡兒盲童,啞人廢疾……東拚西湊終於找回三魂七魄,本想著等你修為大成,便將師姐的魂體帶走,卻是不曾想桑玨……”
話語至此,她眼中多是慚愧。
“你既然埋怨我對師姐不利,便記住了,我只是你留在此處的一縷魂識,現在不妨仔細瞧瞧,你自己當年究竟做了什麽。”
額間被女人的手指輕輕觸碰,眼前乍然掀起巨大的光亮,檀無央短暫適應著這變化,再度抬眸眼前已是一片飛沙走石,滿地血腥。
“重黎,你為何還不動手!魔族傷我同門,害我族人,人人得以誅之!”一聲嘶吼從身側傳來。
檀無央隨著聲音轉首,是地上的一位斷臂弟子在衝她喊叫,滿是憤恨。
她再低頭,只見自己身上染血的衣袍已然辨不出本來顏色,此刻持劍立在眾多橫屍之間,手臂卻在細微發顫。
“重黎,莫要亂了心神,玹清她並未殺人,事情尚有轉圜的余地……”略顯擔憂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分神的思緒被喚回,檀無央瞧清眼前之人的樣貌,由此判定對方是在喚自己。
此時的謝洄老祖更為稚嫩生動,不似她所見那般冷淡沉默。
“如此魔物,實乃大患,今日若不能將其誅殺,恐怕這天下將成人間煉獄。”不知是哪裡來的老者單手撫摸著胡須,憂心忡忡。
他身旁面色肅穆的長者,以靈力向四周擴音。
“傳本尊之令,眾仙門弟子若遇上那魔頭……就地斬殺。”
檀無央神思恍惚,這種感覺格外熟悉,意識與身軀似乎來自兩個時間,可感受卻極為真切。
這裡是蒼山,且是三千年前,交戰正酣的蒼山。
“掌門,玹清並未造下殺孽,今時今日依舊在苦苦掙扎,您不能如此!”遠處跌跌撞撞走來一左肩帶傷的女子,清白衣袍,語調決絕。
“師姐……”謝洄從旁扶住幾乎踉蹌的人,檀無央也借此看清這年輕弟子的臉,杏眼檀唇,眉目雋秀。
——這便是桑玨老祖麽……
“桑玨,她如今身負四件天地邪物,神智混散,只有暴虐殺戮,難道要等她帶著魔族妖族殺到宗門麽?屆時你擔當的起麽!”先任掌門拂了拂寬大衣袖,面向檀無央的方向,“重黎,往來蒼山的路上,你可瞧清了魔族的所作所為?”
“民不聊生,餓殍遍地,你初入宗門所立下誓言,你可還記得?”
“弟子記得……”檀無央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接著便是不遠處巨大的轟鳴坍塌聲。
女人著一身玄色衣衫,裙尾曳地,血紅色瞳孔冷然漠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一步步朝這個方向走來,優雅姿態仿若置身何種席筵。
她身旁的小魔小妖還在喝彩和嬉笑,“說是仙門之首,眾仙宗聯合,派出的都是些什麽不入流的東西,我們尊主動動手指就嚇得屁滾尿流了。”
檀無央怔怔望著前方,心臟似乎被狠狠揪在一起。
那日在北疆,師尊便是這副樣貌……分明極為痛苦。
而在女人身後,人身蛇尾的男子,大概便是那所謂的妖王燭陰。
“眾弟子聽令,列陣。”身後掌門已經喚眾人擺開巨大的陣型,凝成結界。
檀無央深知這身體不受自己所控,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衝出陣法之中,手中長劍已然出鞘,清越的劍鳴劃破虛空。
她幾乎是走到女人身前才喃喃出聲,眼底一片濃鬱的悲傷,“師姐…”
女人卻待她如陌生人般,甚至並未拿出法器,只是緩緩抬手,玄色衣袖如雲卷雲舒,指尖輕點,便有無形巨力如山崩般壓來,尚未成型的結界頃刻破碎。
染血的身影並未躲開,只是橫抵扶搖擋住往來勁風,劍身如霜,破開那威壓後竟是徑直指向女人的喉骨,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
持劍的長臂依舊在發抖,也正是她這短暫的猶豫,周圍的魔族競相朝她衝來。
“殺了這些道貌岸然之輩,為尊主開路!”喊殺聲如潮水般湧至,一聲聲尖嘯刺得耳膜生疼。
檀無央瞳孔驟縮,眼角余光瞥見數道黑影已撲至身側,可她的劍尖仍抵在女人喉前,顫抖著無法寸進。
女人眼底的血色翻湧,微弱的掙扎如風中殘燭,眼看便要熄滅。
“阿黎……”女人喉間溢出破碎的音節,指尖微微蜷起,似想觸碰她的劍,又似想推開她。
檀無央隻覺師尊的臉孔尤為清晰,那雙血色眼眸中滑過一抹掙扎與清明,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連一句話磕磕絆絆。
“快…動手…”女人眼中的清明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瘋狂與絕望,她猛地向前一步,竟是將自己的咽喉狠狠抵上了那冰冷的劍刃。
“師姐…”
對這份疼痛感同身受,檀無央已然分辨不了外界的喊叫打殺,她隻眼睜睜看著自己持劍的右臂,便是腦海中萬般阻止的念頭,最終劍身還是斜斜刺入女人肩胛,劍尖自後背透出,鮮血瞬間染紅了玄色衣衫。
也是此時,狠戾的魔氣森森湧動,女人抬手往檀無央的胸口擊去一掌。
一時間似乎連風都靜止,唇角滲血的身影淚如雨下,終於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喊,手腕猛地發力——
扶搖在肉身內翻轉,女人在檀無央面前緩緩倒下,血紅的瞳孔漸漸渙散,映著她的倒影,安然闔眸。
檀無央跪倒在地,緊緊抱住她逐漸冰冷的身體,淚水無聲滑落,滴落在那片刺目的玄色之上。
“師姐,莫怕,等我回來,一定要等我回來……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她緊緊抱住懷中瘦弱安靜的身軀,一時無人敢上前一步。
“重黎,你在做什麽?!”
檀無央最後只聽見這聲叫喊,接著周遭瞬間化為一片黑暗,帶她重拾記憶之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後,連帶著所有過往的記憶,如澎湃潮水般進入檀無央識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