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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歌揚起的嘴角微微僵住,曈孔驟然收縮。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胸腔深處輕輕撓了一下。
那感覺極其細微,隨著窸窣聲音,一隻黑裡透紅的蠱蟲自他胸口緩緩爬出。
所有人眼中俱是不可置信,厭歌似乎是最先反應過來,往高台之上看去。
羌婆婆在厭曲身後垂眸而立,她在妖族立身許久,功過與否,今日也都要一並了結了。
早早就種在厭歌體內的蠱蟲在此時終於蘇醒,厭歌眼底現出幾乎決絕的癲狂,而他面前的那位王女,淡笑的神情未有絲毫波動。
時間在某一刻似乎被無限拉長,浮在半空的身影如破落風箏般自半空落下,重重砸在用來招待賓客的案幾上。
這收場可謂潦草,卻又像是那位王女暗中推波助瀾,不管是厭歌身上的蠱蟲,地宮的妖後,還是今時今日的妖王……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下。
隻待今日這個時機,連根拔起,正當繼位。
如此絕情而深沉。
檀無央微抿唇,視線穿過圍觀的人群,正正好對上一臉驚訝的徐泠玉。
徐泠玉只是無辜朝她眨眨眼。
這一來二去的眼神交流,皆被端坐案後的女人盡收眼底。
短短一日便是天翻地覆,妖族內部忙的腳不沾地,也顧不上她們這些外來人,一群人便兀自散去歇息,更是吵著鬧著明日就要離開。
他們來此可不是為了觀摩旁人家事,空跑一趟還不如早些回去。
夜明星高,習習微風,檀無央在窗邊昂首,烏暗的天空掛著一輪明月。
她想在北疆尋到魔族當下的線索,奈何徐泠玉的推算的確算不得靠譜,但也不該出錯,與歐陽宮主遞來的消息分明是一致的。
究竟是漏了何處……
“在想什麽?”
她聞聲回首,緩步而來的女人早已摘下鏤空覆面,濃密發絲柔順如綢緞,身上是料子極薄的鮫綃長衣,因為材質輕透,幾乎是坦誠無疑地顯露出衣擺之下的冰肌玉骨。
今日一遭令人身心俱疲,女人方才去潔身沐浴。
這裡是處於二層的小閣樓,四面以靈力形成的隔層罩住,從外間無法看清裡頭的情狀。
檀無央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臉熱。
師尊的衣物足襪用料都是極為昂貴的,又兼具自有一種典雅矜貴的氣質,所以便是粗布短衫穿在身上,也會將人襯得清冷高雅。
她印象中師尊似乎沒有這般薄露的裡衣……
檀無央思緒流轉間一時不備,那道的身影已經走到她身旁,不知是有意無意,女人微微彎腰,湊在她耳邊的唇開合間幾乎是堪堪擦過耳垂。
“怎的在發呆?”
那一瞬間的柔軟如觸電般閃過,檀無央猛然回頭隻對上一張過分優越的面孔,恍然間竟不知是錯覺還是……
大概是錯覺吧,瞧師尊溫柔耐心的模樣分明是在等她回話。
“在想如何尋到魔族下落,徐泠玉的推算還是有些偏差。”檀無央不著痕跡地捏了捏耳垂,因為擔心夜風微涼,體貼而細節地從儲物錦囊中取出外袍給師尊蓋上。
“……”
“在源宮數年倒教你學會了靈活變通。”女人挑眉,兩個人並靠坐在窗邊躺椅上,這位子兩個人齊坐便顯得有些擠,加之師尊身上的布料本就輕薄,暗香浮動,檀無央隻覺整張臉燥熱不已,一動也不敢動。
“有為師在,用不上你與那少閣主愁眉苦臉,眉來眼去……你臉紅什麽?”
話鋒急轉太快,檀無央只需微微低首便能看見師尊轉身過來的身前境況,只是瞧了一眼便匆匆不敢再看,這東西根本聊勝於無,連小衣都遮擋不住。
好在她修行多年自然有良好的定力,能夠強撐鎮靜。
“興許是熱的。”
景長老手裡還拿著那件徒兒聊表關懷的外衣,視線落了落又轉回徒兒臉上,嘴角微微提起弧度,倒也不戳穿她。
“嗯,熱的。”
這種氣氛若再發展下去早晚要出事,檀無央冷不丁起身,兀自推開另一扇窗吹了吹風。
“師尊是有了別的主意麽?”
她這時候倒是沒眼色了,留這般柔弱體虛的師尊一個人在躺椅上受涼。
女人滿目嗔怪,恨不得敲開那腦袋瞧瞧是什麽材質,“妖族勢多繁雜,新任君主若想站穩了根腳,自然須作出些政績,讓百姓與臣子信服。”
正殿裡厭曲早已等候在此,但與她約定好時間的閣主卻晚了一刻鍾,才帶著她那眉清目秀的人族小寵姍姍來遲。
檀無央對這位王女多少有些戒備,能蟄伏許久親手了結至親,雖然自有理由但絕不可小覷,無論敵友,都不可深交。
“我自然曉得閣主大人來此的目的,我們立場一致,這毋庸置疑,”厭曲臉上再無一絲往日所見的天真爛漫,“但關於魔族之事,的確與厭歌無關。”
“妖族向來散居,不說無憂谷那些與人族同居的花妖,便是在這北疆也並不安生,另一脈你們也不會不知。”
史書有載,妖王燭陰本體乃蛇,因為使得妖族後代落個流離失所的下場,自然是多得痛恨,但如今這處並不包括燭陰的後代子孫。
一脈相承的野心勃勃,厭歌能得不少臣子支持,也有這些勢力在背後推波助瀾,自然也是魔族在北疆最好的盟友。
“他們如今的首領名喚燭乙,若是厭歌繼位,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恐怕就要更肆無忌憚在北疆橫行。”厭曲毫不遮掩內心所想,沉聲道,“我需借此在族中揚立威信,閣主需要破壞魔族的謀劃,我們自然可以通力合作。”
大殿中有短暫的寂靜,待厭曲禁不住要啟唇再拉攏時,女人才緩緩開口,“本座倒是好奇,殿下如何知曉得如此清楚。”
“閣主不必疑心,”厭曲輕聲一笑,眼中滑過冷然而鋒利的視線,“閣主幼時若是想要一人性命,但無能為力,會如何?”
景舒禾不曾回答,隻無端想起檀無央年幼時白白嫩嫩整日撅個嘴,再大些便是初露頭角,明麗動人,合該風光恣意意氣風發,得到這世上最耀眼最純淨的東西。
本該如此。
“我會讓他看著自己最親近之人對自己百般怨恨,日日枯竭,死在眼前,而終有一日,我會親手殺了他。”
第61章
這裡已是少有人跡的極邊之地。
或許是曉得妖族出沒,亦或者此處環境並不適合居住,總之來來往往只有個把月才能碰上一支罕見的車隊途經此處。
被月光浸潤的冰原上一人赤足站著,腳趾通紅,破敝襤褸頭髮散亂,若是再不能走出這裡,她明日怕是就會撐不住倒下。
她是被人牙子拐賣的,半道趁那些人不注意偷偷跑出來,但人生地不熟,這地方又極為詭異,此刻倒也只能在黃土路上漫無目的行走。
約莫走了又有一刻鍾,她恍然抬頭,視線中出現一道隱隱約約的人影。
呼吸似乎也慢了一拍,她定睛看去,那身影並非幻覺,當真是活生生的人。
已經體力不支的女人不禁大喜過望,啞著嗓子開口,“敢問可是——”
奈何她的話並未說完,在對方轉身而來時喜出望外的目光瞬間只剩驚懼。
黑袍之下是一張慘白瘦削的臉,一道長長的疤痕自鼻骨延伸至眼角,他抬手,一團濃黑的魔氣將面前之人迅速籠罩。
隻來得及堪堪轉身的女人瞬間倒在地上了無聲息。
他微微昂首,不遠處有兩道身影飛快,及至身邊恭敬行禮。
“護法,有消息傳來,厭歌已被押至地牢,那位大人的意思是無需再用,希望我們能盡早動手。”
南梟伸手接過遞來的信件,看也未看便隨手以火銷毀,喉間哼出的笑聲雌雄莫辨。
“他指揮本座倒是順手…罷了,若這第二件邪物能盡早出世,離我們迎回魔尊的日子便不遠了。”
他微微側目,身旁低首不語的下屬恭敬立著。
“告訴燭乙,他若是再決斷不了,本座親自替他決定。”
*
一眾修士只在妖族又待過一日便匆匆離去,如今宗門內也正需要人手,魚侑棠她們該早些回去。
只是檀無央與那位百曉閣閣主一同送別她們,這場面落在三人眼裡怎麽看都有些不對勁。
“師尊,若魔族早已與燭乙族人串通,他們恐怕早便曉得令魔物現世的法子。”
她們所處的位置是風口,檀無央替女人攏緊身上外袍,雖憂心忡忡但面上不顯。
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噬血紅蓮那次是阿爹阿娘與錦州全城的性命……
她們總是處於被動位置,每每都是無數無辜性命,若是來晚一步東西便會落入魔族之手。
檀無央垂落的手指不自覺發顫,最初那幾年錦州是她繞不過的夢魘,乾脆也就不眠不休地修行試煉,宮主也曾三番兩次提點她不可急功近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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