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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傳來魚侑棠滿含厭棄的聲音,也恰好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這間地下室深埋於地脈陰煞之處,仿佛是巨獸腹中的胃囊。只有鑲嵌在牆壁上的幾盞明火,忽明忽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潮濕的霉味、鐵鏽般的血腥氣。
地面並非平整的石板,而是凹凸不平的天然岩層,縫隙中流淌著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是累月浸透的血水,匯聚成一條細小的溪流,流向四面八方的角落。
四周的牆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刑具,生鏽的鐵鏈垂落下來,末端連接著森白的骨刺或扭曲的金屬鉤。
幾乎無需過多猜測,該是有不少妖族在此喪命。
“他身為王族,在這裡…難怪要掩人耳目,”看清角落白骨後魚侑棠臉色瞬間煞白,隻覺胃中一陣翻山倒海,“我有些難受。”
身旁的二人雖然未出聲但也同時蹙了蹙眉,三人分開四下摸索,最後慢慢湊近在一個地方。
這般慘絕人寰之地,一面平整乾淨的牆壁實在是過於怪異了。
“這面石牆似乎還有玄機。”
明月伸手在牆壁之上輕輕撫過,在碰到一個不易察覺的凸起,不太用力便能輕易推動。
那堵石牆在機關的轟鳴聲中緩緩下沉,混合著腐朽與陰濁氣息的氣流撲面而來,跳動的火光將裡頭照得明暗不定。
“小心。”
三人以格外警惕的姿態往裡探步,檀無央在踩到地面上某個異物的瞬間突然頓住。
石牆內並非空無一物,而是鋪滿了各色妖丹。這些妖丹散發著或強或弱的靈光,有的如拳頭般大小,有的則小巧玲瓏,顏色各異。
在妖族王儲的寢宮地底下,竟堆積著如此多的妖丹。
魚侑棠幾乎頭皮發麻,倒抽一口涼氣道,“他竟然——”
“誰?”
檀無央突然出聲,眼神望向角落的黑暗處,在身旁兩人還未反應過來時,扶搖已經徑直往那個地方刺去。
鎖鏈曳地的聲音窸窸窣窣響起,那裡赫然是一道看不真切的身影,見勢不利想要跑開,竟然直接拉開了他背後的另一堵石牆,又是另一條通道。
“糟了,”魚侑棠暗叫不好,“快跟上他。”
好在有鎖鏈聲作引導,三人腳步不慢,但這各個分叉路與通口猶如龐大迷宮,在緊追不舍一段時間後,前方的鎖鏈聲突然詭異消失。
“等等,這難不成是誘餌?”魚侑棠也突然發怵,“還是我們中了幻術?”
不應當吧,以她們如今的修為,若是連檀無央都中了這幻術,那厭歌也太過深藏不露了。
“不…”檀無央回頭看了一眼早已變換了陣型的迷宮,瞳孔也不自覺微微顫動,“他的氣息是突然消失的。”
那是個妖族,雖然氣息孱弱但一直活著,就在方才短短的一刹那,突然死去。
可這迷宮應當只是排列複雜,並無任何機關暗器。
原因定然在那妖族自己身上……可究竟為何?
祭典之上,景舒禾看著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不動如山。
“閣主大人,您就派那幾個小蟲往我宮中去,真當我發現不了麽?”厭歌聲音壓得極低,臉上的笑意愈來愈深,手中一隻蠱蟲被他輕易捏碎。
“殿下真會開玩笑,”女人回以一個疏離客氣的微笑,“本座今日坐在這裡,不就是在等著殿下發現麽?”
“我瞧其中有一個閣主大人格外中意,”厭歌嘴角勾著一點冷諷的弧度,“待祭典結束,我便自作主張送您一份禮物,預祝二位…情深似海,生死相隨。”
第59章
三人在原地站了將近兩刻鍾,已然摸清楚這是來回變換的迷陣。
甚至無需摸索,在身側的石牆再度緩緩轉動時,她們便瞧見那躺在地上的男妖。
七竅流血,面色慘白如霜,手腳皆被鎖鏈捆綁,錮出青紫的痕跡,胸口之上一點黑色,是隻剛剛死去的蠱蟲。
檀無央隻瞧了一眼便挪開視線,也算是印證了她心中猜測。
遠在祭台那裡的厭歌,能夠察覺寢宮之中的一舉一動,這被厭歌操控的男妖不過是引誘她們的誘餌。
“我們該如何,回去?還是繼續往前?”
明月收斂識息,頃刻間已然推算出迷陣的變換訣竅,若是她那自傲輕佻的師尊在,怕是會狠狠嘲笑這不過是小兒玩鬧。
來都來了斷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何況既然已經被厭歌發現,她們再回身也不見得就能安然出去。
三人不動神色地對視一眼。
“不過他在這地下興師動眾,建造如此龐大的地宮,這都臭了,竟無人發現麽?”魚侑棠蹙眉捂了捂口鼻,面前徑直迎來一陣腥臭,越往裡走越是明顯,可見那厭歌當真是膽大包天。
這無心之言倒是讓檀無央稍稍一頓,識海中瞬間浮現這座妖族宮殿的地勢全貌,整件事便顯得越發怪異了。
“這地宮走勢…似是西北。”
往西北去乃是妖王住處,出口若是直直通往妖王寢殿還無人發覺,事情就有些不對了。
“如今我們未曾與那位妖王見過一面,”明月神色平平淡淡,替檀無央將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誰又知那妖王是否存活,早便遭其毒手也不無可能…”
“等等,”依舊走在最前的魚侑棠突然停下,抬手示意兩人安靜,“有呼吸聲。”
在這安靜到詭異的地方,那時粗時淺的呼吸聲猶如在耳邊回響,又在某個瞬間,化作凝成實體的利劍般刺來。
“左前!”
牆身坍塌發出巨大的轟隆聲,碎石飛起如暴雨般四濺,明月以極快的反應祭出一道符篆。
“去。”
透明而堅固的光罩將碎石悉數擋住,塵土飛揚之後,龐大身軀的妖以一種奇異姿態匍匐在地,周身布滿了粗糙嶙峋的結節和仿佛血管般搏動的暗紫色紋路,頭髮散亂,曈孔是昏沉沉的灰色。
似乎是妖,但心智全無,分明已經修成人身,卻保留原始的妖性爬行在地。
“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魚侑棠曈孔微微瞪大,“我都無法覺察其修為,怎會還未開智?”
她如今即將突破元嬰,這妖物若是與檀無央同為元嬰期,怎麽也不會還未褪去妖性。
“不論開智與否,今日若是不能將它斬殺在此,我們都要喪命。”明月五指間皆是圖式繁雜的符咒,拔地而起的龐大水柱凝成嘯龍,將那渾身戾氣的妖物包裹纏繞。
“且慢,你們有沒有覺得…”扶搖在手中已是輕輕嗡動,檀無央猶猶豫豫,識海中來回搜尋著這張面孔,“它似乎有些眼熟。”
靈力四溢的龍身幾乎沒有破綻之處,失了神智的妖並未輕舉妄動,倒教魚侑棠和明月有空細細打量。
雖說曈孔中盡是眼白,神情凶惡,但這妖的五官面孔竟是清晰可辨,且仔細看去模樣周正,越瞧越像…
“厭曲?!”
*
“父王,您若是身子不適,今日便由兒臣來吧。”
分明該正值壯年卻宛如油盡燈枯的妖王被厭歌厭曲一左一右攙扶著,在往主位前去的路上,有意在女人身邊停下,顫顫巍巍頜首行禮。
景舒禾淡淡垂眸看著面前已是老狀的妖王,微不可察輕蹙起眉。
在這種場合,厭歌此言多少不太妥當。
祭典是要點亮祭火的,自古往來這差事都是妖王妖後才有資格,再不濟也該有下一任繼位者暫代,在眾妖之前說出這話,無疑是不顧明面和諧了。
不過這妖族王室倒是深藏不露,不說妖王如今身體狀況有異,便是這對兄妹也是針鋒相對,明面上卻一片祥和。
“大哥,父王如今只是身子不適,你便如此心急了?”厭曲笑迎迎接過了話頭,上挑的眼尾處是一抹深紅,眸光犀利。
“好了,”妖王邁著緩而沉重的步子,坐上主位時眉宇間盡是疲態,“你們一起,開始吧。”
厭歌輕嗤而笑,遙遙望向高立的祭台,羌婆婆已經完成誦詞,只需兩位王儲前來點上祭火,在與厭歌視線相觸時緩緩避開。
他掌心的蠱蟲已然蠢蠢欲動,迫切需要旁人的血液來滋養。
“殿下——”
旁邊隨侍的侍衛已經將火引遞到厭歌厭曲手中,自宮殿方向遙遙飛來一身戴盔甲的半馬半人妖,因為太過著急而摔在半路。
“寢宮有外人闖入!打傷了宮中的侍衛和幾位工匠,還——”
時機正好。
厭歌嘴角輕輕提動,很快又面容嚴肅,冷聲開口,“是何人擅闖?”
前來通報的馬妖神情一滯,按照殿下的交代,待那三人死在地宮後便要嫁禍給王女,以王女殿的腰牌作借口,說這些外來修士與王女早有私通;便是未死……
地宮直通妖王寢殿,裡頭藏著的乃是早該身死的妖後,需以妖丹滋補,妖王如今這副病燭殘年的模樣,也確實和妖後脫不了乾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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