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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所謂的可笑道心,還有何苦苦堅守的理由呢?
林舟是個有用的棋子,可惜無甚頭腦,折在此處也不算可惜。
灰蒙陰沉的天空不知何時開始飄落雨絲,混著地上的紅色凝跡,弄髒了乾淨整潔的白色衣角,空氣中的血腥味幾乎讓人嘔吐。
一排排,一列列,男女老幼,熟悉的,陌生的,總之再也不會睜眼。
檀無央上齒狠狠抵在唇肉上,破皮流血後反而咬的更用力,要借著令人顫栗的痛感才能讓她清醒。
擺在她面前的是殘酷事實,並非噩夢。
秦弄影瞧見了開在檀無央白色衣袂上的點點梅花,手往前伸了伸又悻悻縮回。
她們誰都沒有那個資格去勸。
唯有此刻才從城中走出來的纖細身影,蒼白單薄,她緩緩蹲下身,左手使力,將檀無央的下唇解救出來。
無人曉得月瑤長老方才在混亂中身在何處,只是現下看來女人境況同樣不大好,身上不知從哪裡沾來的血跡,整個人如剛才從水中撈出來一般,虛軟無力,唯有一雙瞳珠有了絲絲波瀾,卻是一種微妙而可怕的平靜。
“師尊…”
外來的微涼觸感突兀而,檀無央恍若初醒般攥緊了女人的手,力氣大到自己都未曾察覺,“那東西…魔族不是一直想要麽?他們早就在暗中謀劃對不對?”
這話算不得全對,百曉閣中的魔族探子日夜在魔界尋覓消息,早前幾日,魔族並不曉得使紅蓮出現的法子。
所以猜想並未出錯,知曉一切的人在仙界,奈何林舟已死,一切就又要重頭查起。
檀無央此刻已經陷入一種近乎魔怔的狀態,令她的師尊眸中帶著些迷惘。
她分明曉得紫陽宗中有心懷叵測之輩,在錦州瞧見紫陽宗之人時,並未生出任何異議,一心想要揪出那個幕後推手。
若是她早些有所行動,今日此等慘劇能否避免?
為何如此急於一個虛無縹緲的真相?自己所要尋的,當真是為了這天下太平麽?
思緒牽扯著皮肉,身體內的禁製又開始隱隱作痛。
景舒禾不應話,檀無央似乎也並不在意能否從這裡得到答案。
她滿腔的怨恨和傷慟尋不到地方發泄,便無差別將矛頭對準所有人。
城中分明有那麽多宗主長老,各個皆是仙門名士,卻護不住普通百姓的性命。
而魔族……乃是今日之事的主謀。
若是這些人能早些放出消息,若是能夠留心發覺不對,若是她能早些回來,若是她一開始就不與什麽求仙問道扯上關系……
來回打了無數圈的眼淚轟然決堤,從一開始的低低抽噎到放聲痛哭。
面前之人伸手緩緩擁住她,這個懷抱在悶濕潮熱的日子裡卻冷到極致。
秦清洛是在另外兩人的陪同下趕來的,得知噩耗時她直直昏了過去,若是一個人回來恐怕要出什麽意外。
於理而言,求仙問道不與俗世糾葛,但歸根結底,這事是因各界的恩怨糾紛而起,兩人要服喪盡孝也沒人敢說的了一句不是。
唯一堪稱寬慰的,無非是那句兩位城主行善積德,功德圓滿,便是投胎轉世,也定是大富大貴之命。
但大富大貴也抵不得斯人已去。
檀無央茫然地坐在這空曠的城主府內,地上凝固結塊的痕跡早早被清掃乾淨,今日天光正好,她一抬眼卻隻覺眼眶酸澀。
她最近一閑下來便無端流淚,只有讓自己忙於各種瑣碎的小事,但收效甚微,這裡處處是阿爹阿娘的身影。
她幼時最為頑劣,府中大小守衛與管事一起出動,都不一定能在這裡捉住她,每每此時,便會由阿娘板著臉,手握竹尺教她蹲馬步。
但只要自己一癟著嘴要哭,管家最為心疼,總會偷偷替她盯梢,自己也得以心安理得地偷懶。
自幼長大的地方,頭一次讓人覺得如此安靜。
門扉輕然的響動打破沉靜,逆光而立的人影纖瘦單薄,同樣陷入沉默。
兩人此次見面本該有許多話要說,但明天往往趕不上意外,此時此刻師徒二人隻得相顧無言。
尤其是在某種不安的預感轉為現實後,許多話便更難講了。
“師尊。”長久不曾說話,聲音早已變得嘶啞,檀無央隻垂下眼睫給女人倒好熱茶,不再開口。
並非她不想再說什麽,只是現下思緒混亂,腦海中無數場景攪動在一起,許多人,許多話,真真假假,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面對。
景舒禾半抬起眸,目光一寸寸掠過那蒼白而脆弱的面容。
年輕氣盛,甚至未曾有過什麽極大挫折,經歷這事只會對所謂狡詐貪婪,暴虐人命的魔族恨之入骨。
呼之欲出的某個答案在兩人間盤旋周轉,卻無人敢往前一步,亙在中間的似乎是茫茫深淵,一旦踏出,萬劫不複。
“歐陽宮主傳信而來,徒兒隨時可以去往源宮,”檀無央輕輕挪開視線,低低出聲,“待喪期一過,便可動身。”
紅蓮出世的消息自然是令四界轟動,往後時日,她若依舊是如此受人庇翼,這般慘劇恐怕會不斷重現。
女人摸著杯壁,本該有許多事需要坦白,此時也隻得吐出一句。
“離開前…先將你身上的咒契解了罷。”
檀無央怔愣一瞬,無意深想師尊是如何得知的,隻擺明了是沉默拒絕的意思。
“往後突破,所受雷劫隻多不減,”景舒禾眸中細小的微光微不可察,聲音輕而柔和,“並非所有人都要你擔下莫須有的責任,至少你阿爹阿娘隻盼著你平安健康。”
“為師亦然。”
既然說過自己會死在前頭,這句話自然並非虛言。
只是有些難以言明的心思,在諸多事情變得更為複雜後,不得不暫且匆匆按下去。
奈何檀無央幾乎是未經思考便搖首否決,縱然她如今曉得,師尊身上那不可言說的秘密大抵不能觸碰。
可再大的阻礙也好過生死相隔不是麽?終究會有辦法的。
*
花起花又落,月瑤殿外的銀杏葉黃綠七十六載。
在這期間經由仙門商議,組成結盟,以繁雜法陣將噬血紅蓮鎮壓在源宮麋山下。
往來年間,各地不斷通報魔族作亂的異動,但魔界內部分崩離析,兩位護法和幾個將領心思各異,是以不過都是些手下四處作亂,很快便被派出的修士弟子解決,未能翻起大禍。
而這種局面依舊惹得人心惶惶,當年錦州的慘劇無疑是一記警鍾,魔族似有卷土重來之勢,如今連路邊孩童都甚少在外玩樂。
北疆臨郡,遼溟。
最後一隻妖獸死亡時發出慘痛的嚎叫,連帶著旁邊的樹葉也微微震動。
“你這純屬偏袒,”魚侑棠收起劍,指了指虛空中用來記錄數量的黃色卷軸,心有不平,“最後那個明明算作我的,明月只是幫我定住了而已。”
秦清洛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所殺妖獸的數量均是源宮夫子把關的,她只是從旁輔佐記錄。
“一隻低階妖獸有何好爭的?這裡可是北疆,大家來此都是為了獅尾冰鸞,果真是清瀾弟子,眼中毫無正事。”
夾帶陰陽的聲音從旁響起。出聲是一紫陽宗弟子,自當年他們宗門的嵐嶽長老背叛仙界勾結魔族之事,這些年可謂是受盡了旁人白眼,與清瀾的關系更是急轉直下。
“喲,我當誰呢,你們紫陽宗所有人斬殺的妖獸數量,加起來都抵不過無央一個,到時可莫要被冰鸞嚇得夾著尾巴跑。”
“你——”
“行了,吵什麽?”
龐大的威壓從天而降,眾人瞬間訕訕閉嘴。
歐陽豐在眾人之間停下腳步,往前方撇去一眼。
盡頭那抹身影優雅淡然地立著,隻專注望著面前堅固奇異的石塊,並不怎麽關注這邊的爭鬥。
“自古而來,眾仙門與北疆少有糾葛,此次叫你們來此,是何用意你們也該清楚。”歐陽豐一板一眼地教訓道,“魔界作亂已久,意欲為何你們同樣清楚,近來在北疆一帶更是出入頻繁,如今大敵在前,竟還在吵吵鬧鬧!”
徐泠玉捂了捂耳朵,悄悄湊到檀無央身邊,一臉不安。
“無央,你當真信我?連我都不知這卦是否有可信度,就算我們能悄悄溜走,之後被宮主發現了豈不是要掉層皮…”
“發現了再說發現以後的事。”
“可是我覺著還需從長計議,你看我畢竟是沒有玉穹老祖那般的天賦,而且這事本就危險……”
耳邊吵吵鬧鬧的委實聒噪,檀無央正想著乾脆使個訣讓這人閉嘴,身後驀地響起不輕不重的笑聲。
“偷偷摸摸是要去哪兒?”
毫無聲息的響動讓兩人俱是一驚,待轉身才發現周圍人早早都把視線放在了她們身上。
女人的視線牢牢粘在檀無央身上,似乎是要透過這雙眼睛看出她這七十多載的細微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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