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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何人指使你這麽做,解藥在何處?”
女人冰寒的面容讓秦弄影心中同樣一顫,恍惚間有所頓悟。
這是她的徒兒與師侄自幼長大的地方,滿城百姓待之如親子,人間難得的安樂園。
如今這副人心惶惶的情景,來自於一個同樣瞧著人畜無害的孩童,何其荒唐。
曹喜突然發狂似的大笑,只是他口不能言,喉骨中發出的笑聲便嘶啞難聽,極為怪異的神情徹底撕碎了那張年幼面孔。
“雲嫿長老,那孩子又嘔血了!”守衛幾乎是闖進門的,自然察覺院中情形不對,但也隻來得及停頓一瞬,“城主請您過去看看。”
*
呼吸急促的女孩被阿娘抱在懷中,薄薄一層皮肉下骨節嶙峋,身上是成片潰爛的肌膚,而抱著她的婦人面色慘白,已然忘記了如何流淚。
房中已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秦弄影踏進房門時心臟同樣揪緊,男人跪在地上朝她一下又一下磕頭,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兒,便是以命換命也未嘗不可。
話音未落,男人微微頓住,想起如今滿城處境,隻覺自己方才的話尤為可笑。
林舟在此想要將人從地上拉起,奈何男人固執而倔強,紋絲不動。
門外還有人扒拉著往內探首。
便是躲著藏著又有何用?他們如今皆是自身難保,還不如看看這些仙人究竟想出了什麽法子。
若當真有機會呢?
秦弄影擱下手中的牽絲引,示意將女孩安置在榻上。
這孩子自幼體弱,也是錦州城中症狀最為明顯的。
她抬手將牽絲引敷在潰爛處,爾後又給女孩口中喂下一顆藥丸,比發絲還細的金色脈絡在皮肉之下清晰遊動,引起冰涼的鎮痛感,雙眸緊閉的女孩不禁悶哼出聲。
秦弄影的心神悉數在那於經脈中躥動的牽絲引上,以靈力誘因絲線般的毒物循肺腑而去,不能出現一絲一毫的偏差,周圍所有人同樣安靜不已。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在女孩潰爛的肌膚出現停滯跡象時,秦弄影終是微微松了一口氣。
“是不是睜眼了?”
“誒醒了醒了!”
榻上的女孩睫毛顫顫巍巍掀開,以微不可察的嚶嚀聲喚了一句阿娘。
所有觀望之人幾乎是欣喜若狂,一對雙親更是軟著腿腳要下跪,被身旁的修士弟子攔住。
江母也禁不住幡然落淚,檀父向城中百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以性命向天道起誓,與諸位擔保,定會與諸位同生共死,共渡難關。”
他們深知這不過是雲嫿長老思竭多日的暫緩之計,可人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動力,如今要做的更是鼓舞人心。
這來勢洶洶的疫病終究是未能瞞過外界視線,感染病疫的人數在短短一天一夜內猛然劇增,已是一座疫城。
這消息傳至檀無央耳中猶如晴天霹靂,她幾乎是一刻都不敢停下休息,與寧桃灼商議以後便獨自先行。
牽絲引同樣是毒,稍有不慎便是一條人命,秦弄影堅決不讓旁人沾手,可即便帶上景舒禾與陸凜霜也才三人,雖然已向宗門傳信,可來人也需時間,至多也是算上趕來幫忙的林箏與靈潭宮的兩位夫子。
甚至有想過要不要認一下祖宗,讓秦家那些個小輩也來搭把手,奈何秦家除了秦清洛再無一個有志於修行,並不能用上。
她需在最短時間內做出解藥,每日為百姓醫治也是極耗修為,早已是心神俱疲。
這城中自然有林舟這般其他宗派的長老夫子,但…並不敢用。
“舒禾,如今這關乎滿城百姓的性命安危,”林舟頭一次繃緊了臉色,“疑心與人命孰輕孰重?要我們等在這裡眼睜睜看著錦州百姓在眼前死去麽?”
“曹喜偷偷逃跑時使的九暗香,只在你平樂紫陽宗境內生長,原料製法也如出一轍,”景舒禾眉眼間同樣滿是倦怠,“你紫陽宗中暗藏居心叵測之徒,除了防著,又有何解?”
林舟面色驚變,滿是不可置信,“怎會……”
“月瑤長老!”長街盡頭跑來的守衛打破兩人談話,到了跟前也是面色怔怔,“城主府門前,有人用藥時,七、七竅流血,沒了氣息……”
這不是第一個死的,有人初染疫病便未能扛過去。
但卻是第一個受牽絲引所累,用錯法子的。
這決計不是好兆頭。
城主府前更是一片騷亂。
他們已知這法子不能救命,反而會先一步要了他們的命,在這般情境下自然更為躁動,更有甚者已經抽出刀斧。
他們深受欺騙,將性命與希望交給這些人,換來的卻是這樣的後果。
不如一起去死。
心中所想還未付諸行動,上空突然傳來笑聲,以靈力傳遞的聲音響徹天際,許多人一時竟連動也不能動彈。
“雲嫿長老不愧是醫毒雙絕,本座倍感欽佩。”
景舒禾抬眼,方才還在自己面前大談性命攸關的男人站在閣樓之上,此時滿面笑容,尤為陌生。
“這毒乃我紫陽宗秘傳,如今世間無解,便是那寧谷主來此,沒有個把月也是研製不出解藥的,您能想出這法子教他們多活幾日,他們還不知感恩,”林舟面露憐憫,唇角微微上揚,“不過…這也省了本座許多力氣。”
他手掌一抬,許多不能動作的人登時如提線木偶般卸了力氣,當即死去。
一切似乎隻發生在一瞬,手掌垂落時,一隻極小的蠱蟲落回林舟掌心。
秦弄影看清那小如米粒的蠱蟲,眼底生出怒意,幾乎渾身顫抖,“你…難怪,難怪你整日在街上來回看顧那些染病之人,如此歹毒的心思。”
以蠱蟲為引改了牽絲引的方向,只要他想,頃刻間便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林舟!你個殺千刀的,活該碎屍萬斷!”林箏在底下叫罵,“你將人命當成什麽?”
“當世隻余這一瓶解藥,”林舟並不應話,望向底下一張張絕望而淒然的面孔,輕挑一笑,“本座可救兩人,帶你們離開這裡。”
“你們——”
那瓶解藥自半空落下,在藥瓶落在地面的瞬間似乎連空氣也隨之凝滯。
“自己選吧。”
檀無央自遠處便瞧見緊閉的城門,沒有人氣,宛如荒野。
她禦劍落下,城門卻在她落地的瞬間同時被推開,檀無央焦急的神色在看清眼前場景時驀然僵住。
倒地的屍體,鮮紅的血液,利器碰撞的聲響,幾乎所有弟子皆在其中阻攔,陸凜霜與林舟站在同樣高度。
這是在場修為最高的劍尊,磅礴威壓竟是壓不住暴戾的人群。
檀無央一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為何來此。
連她印象中最為和藹慈祥的老人也持著刀劍,懷中緊緊抱著自己年幼的孫子,用枯槁的手捂住孫子的雙眼,顫抖著在那孩子身上劃出血口,爾後自刎而亡。
更有人鑽破了腦袋要衝出來,卻被城門口一道熟悉的人影攔住。
“阿娘……”溫熱的液體在眼眶中蔓延,檀無央眼前的視野驟然模糊,她想要往前跑,手腳卻突然失力,渾身顫栗幾乎想爬著過去,卻又不知靠哪裡來的力氣強行起身。
但路走的一點也不穩當,在看見那位城主用身子擋住百姓抵來的刀劍時,更是踉蹌著撲到在地。
“阿娘!”
那幾乎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令江母緩慢回頭。
血混著淚落下,在地上砸出一點點洇跡。
檀無央看見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個笑容。
無人可知的角落,一朵極豔的花在血河中綻開。
那是於自相殘殺的血肉與貪婪陰謀之下生出的血色紅蓮。
康景二年,錦州全城皆滅。
—二卷完—
第54章
這是舉世震動的亂世之兆。
無人料想,暗中操控一切的竟是紫陽宗為人最為正派、心性溫和的嵐嶽長老。
勾結魔族,漠視人命,最終被凜霜劍尊製於劍下,卻瘋了一般自毀修為,爆體而亡,在世人眼中向來正派的人不知何時早已經入魔。
狂風欲來,天象異兆,任誰都能察覺這地方的不尋常,無數意圖正暗中湧動,更有幾個附近的小魔中邪般妄圖撲上來。
噬血紅蓮此等邪物,決不可落入魔族之手。
來遲一步的偌大飛舟之上,唐燼掌心祭出一枚散著金光的法器,將赤紅色的蓮朵扣在其中。
“該死的,來晚一步。”
濃密繁林的後山處,可從這個視角俯瞰錦州一切,兩道身影並肩而立,黑色鬥笠下的人氣狠狠咒罵一句,“當真是一群廢物。”
“大人莫慌,”雌雄莫辨的音色在他身旁,輕嗤而笑,“紅蓮已經現世,不愁下一步計策,更何況……我們此行並非沒有意外收獲。”
饒是再天資卓絕心性堅定的劍修,見了這自相殘殺、雙親俱死的局面,怎會毫無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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