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頁
“谷主不必擔憂,無憂谷自成天然屏障,他們貿然闖入,無功而返,不會再有所停留,”景舒禾明亮的曈黑白分明,輕輕起身,“若是檀兒醒了,還望谷主能替我解釋一番。”
如今看來她須得先行一步。
寧谷主微微頜首,只是女人接下來的動作讓她眉心一跳。
纖瘦身影彎腰靠得過近,在床帳遮掩間幾如曖昧的一吻,不過她很快發現那只是自己的錯覺,女人只是低首,理了理檀無央散落的發絲,離開時的指尖不經意滑過徒兒卷挺的長睫。
出於非禮勿視的善良品德,寧谷主兀自挪開了自己的視線。
“我還有一問,無憂谷雖避世,但我也有所耳聞,百曉閣在眾仙門那裡可討不到好,對您而言,這豈不是徒招麻煩?”
女人離去的背影稍稍停頓,極輕地勾了一下唇,“令愛在劍道上天賦極高,她心有遠志,不願留在谷中,對您而言,當真算是離經叛道麽?”
*
檀無央整整睡過一天一夜才緩緩睜眼。
幾縷晨光穿透木窗,入目是泛著青色光暈的帳頂,屋中縈繞著清淺藥香,她微微側目,桌前坐著一少女,似乎正在研究如何掛上門簾。
寧桃灼察覺到身旁的目光,立刻驚喜地湊過來。
“師姐你醒了?可還有哪裡不適?我去叫阿娘過來。”
她離開得極快,檀無央一句話還未來得及說,隻好自己撐著榻沿坐起,頓時察覺周身靈力運轉更為通暢,但同時還遭受著經脈幾乎爆裂的滋味,當真是不好受。
師尊給的劍訣雖殘破,但的確與她極為相合,她摸索著自己參悟,這幾日便隱隱有要突破的預感。
只是不曾想太過突然,竟能撞上魔族。
檀無央心底生出寡淡的惆悵。
還魂草百年一株,如今已被丟到崖底。
歐陽宮主既已應下師尊,便不會不讓她進入源宮,讓她來尋還魂草也只是為了找個正兒八經的由頭。
若非要論,作為如今最年輕的金丹修士,在無憂谷中傷修為比自己高出兩個小境界的魔族,也是說得過去的借口。
只是突兀曉得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事,令她心緒煩亂,隻覺荒唐可笑,護佑天下蒼生的名門正派,背地裡也藏著見不得光的事。
正人之士,邪魔外道,明面上喊打喊殺,暗裡互相通謀。
那人到底是誰?
她又想起自己從另一人口中聽見的話,滿心煩亂只剩下前路撲朔迷離的悵然。
榻上的人興致不高,滿是懨懨之態,寧谷主搭脈時也並不多語。
寧桃灼最閑不住,進門便抖豆子似的全盤托出,“前輩在前日便離開了,她走時似乎很急,師姐,我們接下來是否也該回去了?”
這話未見有人反駁,檀無央掀了掀眼皮,寧谷主依舊是那副沉靜安定的模樣,這對母女似乎不知在何時說通了。
至於那位閣主,來去無蹤是常事,最為神秘。
“是該早些回去,”檀無央瞬間提了提精神,“這幾日多謝谷主收留。”
回去的心情因這三兩句而逐漸迫切。
說到底她也只是個尚未經歷過太多事的普通人,遇到想不通的,隻想從熟悉的地方尋求一絲安定。
下意識便想尋求親近之人的慰藉。
寧谷主瞧著那雙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亮起來,隻得歎息一聲,“既如此,我便也不多留了,這個你收著。”
“此物可護住心脈,待你日後突破,所受苦痛可借此緩解一二。”
檀無央接過那通體瑩潤的玉玨,對上寧谷主的眼睛時隻覺眉心一跳。
她倒是忘了,自己身上的咒契,自然逃不過寧谷主的眼睛。
可眼前之人並不多問,留下玉玨便起身離開了,顯得她多少有些大驚小怪。
寧桃灼送走阿娘時乾脆利落地順手掩上房門,往檀無央面前一坐,“師姐與那位前輩是如何相識的?”
這問題要是說起來倒真是有些不好說,檀無央望著那充滿八卦的眼神,輕巧轉移了話題,“你這次若是走了,你阿姐如何?”
若是得了寧谷主首肯,此次一去怕是許久都不會再回來罷。
此話一出,寧桃灼嘴邊的笑意也僵了僵。
便是不會傷人的半妖,在仙門與世人眼中同樣是妖,她若是把花青黛帶回清瀾,只會讓阿姐暴露在無窮無盡的危險之下。
她斬釘截鐵說要走時,花青黛並未有絲毫阻攔之色。
可她也聽見了,那幾個討嫌的小搗蛋鬼不知在哪裡學的,說阿寧待阿姐一點都不好,不如在他們妖族中再擇一位,花妖族那幾個各個都是貌美俊逸。
“師姐,若是你有了心上人,可在世人眼中卻是於法不合,你待如何?”
檀無央微微怔住,這問題拋來拋去,倒是教她們兩個遇到同樣的瓶頸了。
可小師妹這邊似乎還有所進展,她那邊毫無半點波瀾。
“又未曾偷盜搶奪,何須在意旁人目光?”檀無央勾起嘴角,難得在背後議論長輩八卦,“總不能學雲嫿師君那般,幾百年了才終於邁出一步吧。”
秦弄影站在林間,面色肅然,指間是一枚細細銀針,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不少屍體。
皆是沒了氣息,身體潰爛,已經辨不出樣貌,散著陣陣惡臭。
“可查清了?”陸凜霜自她身後走來,聲調清淡而鎮靜,“周圍並無人跡。”
“死法淒慘,有幾個身有外傷,但瞧著不像魔族所為,”秦弄影頓了頓,“像是中毒。”
這是距錦州不過二十余裡的密林,發現屍體的是途徑此地的一位農夫,目睹現場時已經是這副慘狀,並未見到作案疑凶。
秦弄影靜默片刻,銜在指尖的銀針無聲收回。
她行醫用毒數載,竟是不能憑直覺辨認這到底是何種劇毒之物,死相詭異,發生突然,似乎還頗具傳染性。
此事絕不可驚動邊州百姓。
秦弄影望著遠處天際,略一思索,“人死在這處絕非偶然,駐守錦州的乃是檀師侄雙親,可以查一查是否能尋到名姓。”
雖說死後落葉歸根乃是人的執念,但這已經面目全非,染上病疫,若是當真讓家人帶回去,無疑對全城百姓都是一種威脅。
話說回來,這差事本不應該她與陸凜霜同來,兩人最近本就關系微妙,奈何月瑤那個不著家的,一回來便捉不到人影了。
半點不管她那徒兒的死活麽,竟連問都不問。
思緒及此,雲嫿長老的神情從恍惚轉為迷茫,最後有種頓時通悟的豁然開朗。
當真是師徒情深啊…
“誰?”
陸凜霜突然出聲,劍身出鞘的瞬間,磅礴的威壓已然席蓋四面八方,直逼身後的某個位置。
戴著白玉面具的男子自樹後走出,朝二人恭敬行了一禮,在如此威壓下也未見慌亂。
“兩位長老莫怪,我們閣主托我帶句話。”
他毫不遮掩自己魔族的身份,但若是仙界長老,自該曉得他為誰做事。
仇佞與兩人隔著稍遠一段距離,在陸凜霜收了靈力時才一字一句開口。
“此去錦州,如遇仙界中人,皆不可信。”
第53章
百曉閣這般微妙的存在,這個關頭出面,倒教人受寵若驚了。
秦弄影心中微微計較,勾了勾唇,“閣下閑情雅致,不遠萬裡跑過來,就是為了給我們捎句話麽?”
“閣主與錦州那位少城主私交甚好,此番不過順水人情。”
私交甚好。
這四個字在雲嫿長老齒間來回琢磨,不禁咀嚼出旁的意味。
“多謝閣主提醒。”
仇佞躬身回禮,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徹底融沒於遼闊夜色。
城主夫婦的速度極快,林中死者共七人,是錦州城下轄村中的一戶人家,上下三代遭此劫難,如今隻留下一個不能自理的孩子。
“巧的是村子裡的人說這戶人家早前半月外出做工,一直未歸,檀城主便將那孩子帶了回來,獨自安置,”秦弄影似是想起何事,極有興致地靠過來,“話雖如此,你那徒兒與百曉閣竟還有淵源,我在這錦州城待了兩日,的確是見到幾位熟人。”
若是普通疫病也罷,可這幾人死法來得蹊蹺,荒野斃命,宛如一張被抽乾的人皮。
她研究兩日,堪堪瞧出這怕是聞所未聞的瘟疫,可這死法終究不大對勁。
也正因如此,這事引來不少仙門人士的注意。
景舒禾半闔眼眸,滿心思緒在察覺有人進入時重歸平靜。
城主夫婦進門後,頻頻往兩位長老的方向看去,似是擔憂檀無央的近況,奈何現下時局更為要緊,兩人你望我我看你,一時半會兒不知怎麽開口。
“檀兒如今還在無憂谷,我已傳信讓她來此。”女人眸中有片刻的溫柔繾綣一晃而逝,在檀父再轉頭看去時,已然又是那副幽靜晦暗的模樣。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