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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無央保持著距離往那幽幽深淵探頭,山風中混雜著黏膩的氣息,似有什麽東西在崖底蠢蠢欲動。
這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在扶搖輕鳴的瞬間終於清晰。
“有魔氣,後退!”
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時,一道裹挾著碎石與塵土的黑氣如同逆衝的黑龍,自那深不見底的崖底疾速而上,狂風卷著砂礫撲面而來,打得崖邊的墨色岩松簌簌作響。
男人喉骨間溢出高興的笑聲,視線穩穩落在檀無央身上,聲調雌雄莫辨。
“小家夥,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檀無央握緊扶搖,冷冷看向那浮於半空的黑衣身影。
師尊說魔族潛於東南,原是藏在無憂谷的崖底麽?
不對,這處該是只有他一個。
“正巧,本座今日剛要來這處碰碰運氣,不曾想倒是有意外之喜,”男人的笑聲格外刺耳,“不過你放心,我今日不殺你。”
他掌心攤開,一株靈草通體碧綠如玉,葉片呈羽狀分裂,邊緣泛著淡金色光暈。根部纏繞著縷縷靈氣,形似藤蔓交織的玉珊瑚。
花青黛眼底訝異,輕輕出聲道,“是還魂草。”
谷主有令,無憂谷弟子便是采藥也不可靠近崖底,下面是瘴氣與各種毒物,便是修士也不能在裡面停留太久,更別說那些脆弱珍稀的靈草。
那還魂草本該通體透明,此時已然是慢慢枯萎皺縮之態。
“本座聽說,你來這兒是要取這東西。”男人嘴角的弧度越擴越大,手一松,那還魂草登時掉至深崖,再無蹤跡。
“若是沒了,這可如何是好?”
寧桃灼與花青黛俱是面色一驚,往前頭那抹身影看去,執劍的白衣修士眸色沉沉,不見喜怒。
“唯有仙界諸位掌門與幾位長老知道我來此,”檀無央隻覺這結論荒誕而諷刺,“原是有哪位前輩在與魔界勾結麽?”
還當真可笑。
扶搖劍斜指地面,檀無央手腕一抖,泛起赤金色的劍身瞬間化作一道流火,朝前飛去。
男人怪笑一聲,“區區金丹期的火靈根,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話音未落,他袖中飛出三道烏光,三顆淬了劇毒的透骨釘與流火般的劍氣碰撞,被盡數擊落,在岩石上腐蝕出三個焦黑的坑洞。
男人輕笑一聲,精血在空中化作血色霧氣,瞬間籠罩方圓十丈,將四人齊齊淹沒,檀無央隻覺一股腥甜之氣撲面而來,呼吸間竟有頭暈目眩之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在其中穿梭,聲音宛如響在耳邊。
“不錯,有進步,但還是弱了些。”
血霧中傳來破空之聲,檀無央本能地橫劍格擋,被震得虎口發麻,扶搖幾乎脫手。
男人手中似是魔界法器,通體漆黑的刀尖帶著腥風劈來,刀鋒上纏繞著令人作嘔的黑氣。
寧桃灼不過築基,早在吸入這血霧時已暈倒過去,更別論花青黛更是無甚修為。
男人卻也不急著有所動作,黑色身影在血霧若隱若現,玩弄之意明顯。
靈力在血霧中運轉不暢,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檀無央滿心想尋出這魔修本體,竟是不察有人在她身後出現。
“凝神靜心,既是以精血為引,血霧再濃,也是你劍下之物,何須向外尋覓?”
那聲調如甘泉清水,異常熟悉,瞬間撫平檀無央心中湧起的躁意,更是讓人豁然開朗。
月瑤長老滿心無奈,隻覺徒兒修行尚是不夠,容易心浮氣躁,需得她反法學複在身邊提點。
檀無央將扶搖劍的劍尖輕輕點在身前翻湧的血霧之上,一股灼熱強烈的劍意順著劍身蔓延開來,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粘稠的血霧中激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這血霧本就是魔修精血所化,與他心神相連。若是反其道而行,將自身劍意沉入這片血霧,自然能尋到那操控血霧的源頭。
就在洶湧刀鋒即將再次臨身的瞬間,檀無央身形驟然下沉,扶搖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劍尖精準地點在男人左肩,劃出一道傷口。
男人沉悶的聲音,閃身退開。
這是驅散血霧的最佳時機。
無數細小的赤金劍氣,如同密集的火雨,傾瀉而下。精純的火靈力落在血霧中,燃起一個小小的火點。刹那間,整片血霧區域仿佛被點燃,無數火點連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燒起來,在檀無央抬手時又如生了靈性般,化作火線鏈條,纏回劍身。
面前的場景瞬間清晰。
扶搖斜地面,劍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某種汙穢的黑氣,而她體內洶湧磅礴的靈氣更是壓製不住,幾乎有衝破經脈之勢。
對面的魔修捂著左臂,那裡的衣袖被劍氣絞得粉碎,露出布滿詭異赤紅的皮膚。
檀無央沉下眼眸,強行按下翻湧的氣血,面帶警惕。
這魔修身上似乎本就有暗傷。
“呵,這地方無甚大用,本座今日也無心與你糾纏,”男人捂住左肩,目露陰狠,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來日,定與你好好玩玩。”
寧桃灼在周遭風平浪靜時才終於珊珊清醒,一睜眼便看見花青黛臉色蒼白暈在自己身邊,她伸手探了探脈搏,將阿姐攬在懷中,發覺無甚大事才稍稍安心。
她恍惚抬首,只見女人站在自己身旁,盯著山崖對面,一動也不動。
順著視線而去,暗沉的雷雲正逐漸匯聚,對面盤膝坐著一抹白衣身影,正闔目調息。
寧桃灼驚訝出聲,“師姐這是要突破?”
何止,方才那場突如其來的血霧倒是教她對劍意領悟更深,方才一番打鬥更是疲累,這次渡劫怕是不會好受。
至於自己,是否該先行離開?若是因著徒兒突破時自己連受天譴露了馬腳,這與她設想中的驚豔出場太不相符。
想法尚未付諸實施,女人的曈孔略微擴開些。
雷劫尚未落下,她眼睜睜瞧著徒兒吐出一口鮮血,伸手捂住胸口,痛苦地蹙眉,指尖也在微不可察地發顫。
與她那時所受剜骨割肉之痛如出一轍。
反觀自己此時竟依舊好端端站著。
有什麽東西在識海中啪一聲斷開,繼而是無處發泄的惱怒與驚惶,最後只能悉數化作心疼。
那毫無所謂的答案此時顯得尤為無知可笑。
第52章
事情是如何發展至此的呢?
寧桃灼坐在院中的小竹凳上,單手撐頤,另一隻手握著蒲扇,頻頻回頭往門窗緊閉的裡屋看去,卻無法窺見一絲一毫的情狀。
煙氣卷著草藥清苦往上遊動,她隔著碗壁試了試溫度,端到花青黛身邊,盯著臉頰蒼白的女子一點不剩喝下去。
阿娘說阿姐身體裡只是吸入了些許魔氣,不成大礙。
可裡頭那位就不一樣了,此番渡劫突破後,整個人可謂是破破爛爛。
她倒是不清楚,為何前輩看見師姐倒在地上會比她還要著急,若不是阿娘及時趕來,怕不是都要帶著師姐直接離開無憂谷。
這兩人定然是不一般。
“您徒兒身上被人下了咒契,這術式合該是失傳已久的禁術,怎會如此……”寧谷主放低聲音,榻間之人唇色淡白,偶爾蹙眉,好在是扛過了這天劫,性命無憂。
可這常人無法忍受的痛楚,便是在夢中也只能強行捱著。
寧谷主稍稍退開些許,床榻邊坐著的女人眉宇間滿是倦怠之色,右手擱置在榻邊,被睡夢中的人死死握住,她卻也不掙脫,只在檀無央太過用力時輕輕回扣。
無憂谷避世已久,許多事不該過問,如今縱是滿腔疑惑與猜測,她也深知此時不是尋求答案的好時機。
“谷主可有法子解開?”
“抱歉,我並不知,”寧谷主極緩地眨了眨眼,“不過……本就是禁術,追本溯源,恐怕還是要尋下這咒契的人。”
景舒禾嘴角牽起一抹極淡極輕的弧,心知果然如此。
天底下都尋不出更愚笨的,自己給自己下個代旁人受苦的術式,是覺得不該牽累別人麽?
可人各有命,這分明是她自己的劫數,如今倒是有個傻乎乎的徒弟替她受了。
該如何是好呢?
她在處事上向來遊刃有余,便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換點什麽,也能權衡利弊,果斷堅決。
如今生平頭一次經歷尋不到出路的無措之感。
“長老可知那魔修來歷?”寧谷主沉了沉眉。
若是世間紛亂,無憂谷不可能躲過這場災禍,現下更有魔族出現在她無憂谷深山崖底,牽涉她谷中多少弟子的性命,絕不能視而不見。
這問題倒是喚回女人已然悠遠的神思,無數抓不住的頭緒在某個瞬間連成線。
東南……凌虛門,紫陽宗。
可究竟是誰能預知將來,又或許是曉得三千年前的真相,搶在所有人之前,先一步得知那四件亂世之物的方位麽?
後者倒是更有可能,這仙門中似乎有個活久了的老家夥,怕是不太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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