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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無央眼底微微訝異,對女人更是改觀。
平日裡總是神出鬼沒,遇到她時,對待靈寵也如此上心,不惜千裡跑到無憂谷……
著實清閑。
“谷中深處地勢複雜,若是不嫌可以讓青黛為二位引路,”寧谷主臉色蒼白,對寧桃灼這性子更是頭疼,“我如今傷勢未痊,不能同去,還望見諒。”
無憂谷幽深廣袤,而她們在此生息勞作,隻佔據了最適宜居住的一畝三分地,身為無憂谷中人往山中尋藥是常事,但也會有心懷叵測之人偷偷潛入,常因摸不清地勢,踏進什麽不該進的地方而身首異地。
花青黛突然被點名,本是在看寧桃灼的視線挪開,微微頷首。
“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隨二位進山,今日還請在沐舍稍作休息。”
*
無憂谷夜晚格外寧靜,幾個年紀不大的小家夥在來回穿梭,你追我趕,玩鬧聲在寂靜夜空中隨風卷動又飄向遠處。
檀無央倚在窗邊,瞧著其中一個小孩使壞捉住另一個小妖的翅膀,爾後大聲笑著跑開,被那小妖撲倒在草面,一人一妖便嘻嘻哈哈在草地上滾來滾去。
她眉目輕輕松動。
“在想什麽?”
女人無聲無息出現在窗口,換上了那甚少離身的鏤空面具,隻可見挺翹的鼻梁和優美唇線,回眸時眼睛彎起輕巧的弧度。
檀無央有一瞬怔愣,一個奇怪的猜想冒出又被她迅速按下去。
其實已經在想師尊如今在做什麽,但這個是不能說的,於是檀無央立刻搬出了一個正經疑問,“晚輩在想,您當年為何要創立百曉閣。”
人與妖同居便能招來如此多的憤慨與不滿,百曉閣中混同四界,更是惹來非議。
冒天下之大不韙,這般離經叛道的事,該是出於何種緣由。
景長老此時終於有了那麽些許為師的從容,纖纖玉指微抬,指了指眼前景象。
“你瞧他們,覺得如何?”
“無憂無擾,心思純稚,自是甚好。”檀無央看著那兩個已經開始結伴捉人的小家夥,配合起來倒是十分默契。
“那你覺得,四界眾生,有這種可能麽?”
檀無央頓了一頓,明了女人話中深意,忍不住抬首,剛好對上女人看過來的眼睛,幽深如墨潭,又隱隱透著細碎的光。
這問題倒是難以回答,需要稍作思考。
她留心看了看,這裡的妖族多是半妖或者老者稚童,心思純善,也不會對這裡的人構成威脅,若是能與妖族緩和兩族矛盾,也並非不能和睦相處。
冥界掌生死輪回,皆是人族前世今生,只要無厲鬼傷人,倒也未嘗不可;可魔族生性暴虐,挑起爭鬥,如何能與手無寸刃的百姓好好相處。
她這樣想,便也這般問了出來,女人只是安靜看著她,神情辨不出高興與否。
“那你可曾想過,這天地歸於四界,並非人族獨屬,魔族雖凶殘,可魔界之中也有不少資質駁雜的魔,生來便被排擠欺壓,他們從未害人,又當如何自處?”
檀無央陷入沉默。
這問題是找不到答案的,她願意相信,百曉閣是為解救那些無處可去的可憐人,奈何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過單薄,各仙門對魔界恨之入骨,哪裡會顧著那些不入眼的魔族。
這樣想來自己倒是眼光淺薄,竟還懷疑女人是敵是友。
沉默便是逃避。
景舒禾往前傾身,伸手捏住徒兒下頜,往上抬起,直直撞入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眸。
她察覺自己似乎微微有些氣惱,惱自己並未得到答案,抑或惱自己的徒兒未選擇與她站在一處。
仙界的明日新秀,正義之士,要匡扶正義懲奸除惡。
確實不該與她站在一處。
女人眸色愈發深暗,卻看似心情極好地彎起唇,輕佻開口,“本座方才的例子不對。”
突然被捏臉的檀無央無辜眨眼,隻覺眼前之人似乎在生氣,她卻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又做錯了。
“若你師尊便是那凶殘暴虐的魔頭,你可也要與仙界一起…將她剿了?”
檀無央生氣拍開女人的手,心臟跳動極快。
“胡說八道!”
她不知這人是哪根筋不對,分明是百曉閣的閣主,說話做事都該有所憑據,竟毫無由頭說這種胡話。
景長老只是慢慢收回手,不知是被微涼的被夜風吹醒還是怎的,掛上了尤為溫婉動人的笑容。
她從一開始便為檀無央鋪明了路,要她成這仙界能夠引路指領的修士,所以聽見這個答案理應欣慰。
今日卻不知怎的,硬是要逼著她的徒兒做一做抉擇。
原是人都有劣性,若要說喜愛之情,便該連著她的不堪與穢面一同接受,怎能如此三心二意,惹人不快。
今夜她興致不高,做徒兒的理應哄師尊高興,不是麽?
女人語調極為輕緩,嘴角的弧度越勾越深,“這便是胡說麽?若是有一日成真了,小仙師可如何是好?”
檀無央抿起唇,腦海中恍恍閃過的是師尊在某些事上總是閉口不語的模樣。
從這樣的人口中聽見這話,太容易引人心神不定。
師尊既已承諾會告訴她,此時萬萬不可因旁人三言兩語擾動心緒。
便是果真如此……她能如何?為了師尊棄天下於不顧,還是為了這天下人與師尊站在對立面?
後者剛剛浮現,檀無央心底驀然生出與寧桃灼一般的叛逆。
她修行所為不過是鏟去世間不公,分明是被旁人推至這個位置,作何非要因那勞什子的責任大義做抉擇,要她與師尊徹底隔絕。
那些非親非故之人,與她何乾?
戾氣皆因這番話而起,檀無央猛然察覺心緒波動,自己竟產生這等荒謬念頭,急急念訣。
她氣惱地偏了偏頭,決計不再理會這人,抬眸間卻看見從小道跑來一個人影,腳步匆忙,面頰漲紅。
那是頭髮尚帶濕氣的寧桃灼。
側頰上一道顯眼的紅色印痕。
第51章
寧桃灼離開的腳步幾近落荒而逃,路過兩人時卻明顯察覺這僵持的氣氛。
雖說自己現下的境況也並未好到哪兒去,但這種場面是無論如何不能錯過的。
檀無央與小師妹四目相對,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情緒。
著實可疑。
無憂谷中有一天然形成的靈泉,有溫養根骨,增補靈氣之奇效,方才寧桃灼自己一人前往,花青黛隨後似乎也跟了過去。
“你怎麽還……”檀無央視線落在對方側臉,欲言又止。
算了,這兩人好難懂。
寧桃灼煞有其事地捂了捂臉,不過已經被看到了,想了想乾脆攤下雙手,面色如常。
隻余耳尖那一點薄紅。
在外許久不曾歸家,方才她只是打算四處逛逛,未曾想一轉頭竟是瞧見靈泉中有一道隱在水汽中的姣好身影。
花青黛似乎並未察覺旁邊有人,起身要撚起擱置在旁的小衣,轉身時對上一雙直愣愣的目光。
總而言之…她也不明白阿姐怎會腳下一滑摔回了泉水中,她一心下去救人,這匆忙混亂間,便有香甜的柔軟擦過自己側臉。
這畫面再度想起依舊讓人臉熱,寧桃灼急匆匆邁開了步子,“明日還要忙正事,我便不打擾師姐與前輩了。”
這就走了?
檀無央淡淡收回了視線,而身旁這個女人更是存在感甚強,在兩人無言沉默後突然微微笑出聲,似喟歎似釋然,夾雜著說不清的思緒隨風而散。
再回首時,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
春日柔光與山林相浸,將天空山野連成層次分明的碧色。
一行人沿著山路前行,而氣質出眾的女人總是與她們三個隔著不遠不近的幾步,雖是嘴角扯著弧度,但怎麽都讓人覺得難以接近。
“師姐與前輩昨夜可是出了何事?”寧桃灼往檀無央身邊湊近,低聲道,“我瞧前輩今日心情不好。”
這任誰都瞧得出來。
檀無央借著眼角余光往後撇去,在女人抬眸要看過來時急急轉回。
她昨夜只是並未回答那人的問題,若是沉默便能看出是旁人不願,這人怎麽就喜歡刨根問底,單單因為這事便不高興麽?
這人才最難懂。
寧桃灼仰頭觀看周圍,打著哈哈活躍氣氛,“如今這地方的風景倒是不同,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遇見幾顆四季結果的凝氣果樹。”
“小心。”
花青黛伸手扯住寧桃灼的衣袖,對她這粗心的性子生出幾分埋怨。
一線天的峭壁高峻深遠,只有幾株倔強的墨色岩松從石縫中探出,崖壁上,風化的紋路如同鬼斧神工的壁畫,腳下是松動的碎石,踩上去便骨碌碌地滾下深不見底的深淵,許久才傳來幾聲空洞的回響。
“這地方土勢松軟,不能靠近,摔下去過不少人,”花青黛伸手指了指山崖對面,“我們須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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